岳靈把尹照的右腿拎開時, 他還睡得很死。

然後他的眼綾被岳靈解開的時候，依舊沒有醒過來。

正好方便岳靈做事——尹照尚在夢中的時候，殊不知自己的眼皮正被身旁人掀起。

發現尹照原本清亮的眼眸此時開始微泛灰白時, 岳靈的表情很不好看。

淩岸沒有說實話。他心下一沈。

幫尹照系好眼綾後, 順勢給他用了點能催眠的東西。他慵懶地倚在窗邊好一會, 才如願看到那個讓他心煩的身影，遂正了身子。

你送上門來的。

——

蘇熾確認房間內沒有神息的時候, 才放心地破窗而入。

看到熟睡的尹照時, 他嘴角先是揚起, 然而下一刻眉眼間便浮上了幾分失望。

唉, 蒙著眼睛就不夠像了。這真的不是岳靈的惡趣味嗎？

不過, 養一個聽話的鬼魂還真不錯，連我都有些羨慕岳靈了。蘇熾臉上重新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俯下身去想把眼綾扯下, 卻倏地一滯。

意識到不對勁的那一刻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

岳靈面無表情地把他拖走，又風輕雲淡地把他交到蘇月手上：“別再讓他走錯路了, 否則下次就不能只是睡著了。”

蘇月略一扁嘴：“我以為他進了委員會能讓人省點心，沒想到一天天的還是到處惹事。”

岳靈沈吟片刻：“他到底看上尹照哪一點？”

蘇月有些嫌棄：“不就是尹照長得像他的白月光朱砂痣, 唉這劇情老套得我都不想說話了，”她語氣很是無奈, “你知道的，死掉的人永遠最難忘。”

“確實老套。”

蘇月突然轉了惆悵的神色, 朝他眨眨眼睛：“你呢？你看上他哪一點？”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岳靈下意識地說，半秒後, “我不是看上哪一點？”又過了三分之一秒，“我不是看上他。”

“哈哈哈哈。”蘇月笑得格外開心，

岳靈立即豎起食指懸在唇前示意她噤聲：“在我回來之前, 不要讓蘇熾醒，如果尹照先醒，你可以帶他去走走，別走太遠。”

“你去哪？”

“委員會。”

再入委員會地界時，一切都已經恢覆正常，仿佛此前形成的怪圈只是一場幻象。

岳靈費了好些工夫才將自己幻成蘇熾的模樣，而且是到盡量不被他同僚察覺到異樣的程度，所以並不能維持太久。

他裝作巡視的樣子繞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殘留的燈盞碎片。

材質很特別，而且內壁沾著些許血絲。強烈得似是要把人吞噬掉的烈光，竟是從這裏發出來的。

岳靈拾起碎片，朝委員會的龐然辦公建築樓走去。他知道蘇熾對委員會以及內部人員的情懷一般般，態度一向不熱情，因此進去的時候無論遇到誰，即使表現得冷淡些也不會惹人生疑。

岳靈的目的地是這座建築的頂閣——據說是委員會的藏籍之地，只要是夏城裏出現的東西，只要想知道，總能在裏面找到記載的。

岳靈穿過迷宮般的長廊，然後拾級而上，長長的回旋梯空蕩蕩的，隱隱有風掠過的嗚嗚聲，不知是從哪裏灌進來的。路上偶爾會遇到人，然後一概都是頷首示意，倒也沒有生出什麽事端。

進入頂閣時，兩扇高聳的門似乎能感應到來者的存在，還未走近就忽然向兩邊張開。

雖然廊道兩邊都亮著燈，但仍是有幾分陰沈。幽幽的光亮中，聳立著一排又一排的扇形書架，當得起浩如煙海四字。

岳靈微微仰起頭，指尖在半空中輕劃了一下——典籍封面上的燙金字體紛紛脫離出書頁，整齊地漂浮在半空中。

岳靈巡視了一圈，最後僅保留了三四個標題。指尖再一劃，燙金書名所對應的典籍倏地從架子上傾斜下跌。

拿多幾本，好掩人耳目。

[朔夜燈——由神祗心血化，可破死霧......直視則致盲......］岳靈聽到身後傳來的些許動靜時，不慌不忙地把書合上。

岳靈轉過身去，面色平靜道：“主事。”

“蘇熾，”主事頓了一下，“你不是好讀書的主啊。”

“我妹妹蘇月的朋友被朔夜燈弄瞎了，總纏著我想辦法，我總不能坐視不管。”

半真半假，最難辨真假。

“哦？那你拿另外好幾本幹什麽？”

“委員會現在又沒什麽要緊的事管，我無聊得很，索性看幾本書，好打發時間。”

主事：“無聊是嗎？到時我給派任務可不要滿臉不情願。”

“好啊。”岳靈不帶猶豫地應下。蘇熾是該忙些了，忙起來才沒空惦記不該他惦記的人。

主事的眼神落到典籍上：“那你看到怎麽治瞎子的眼睛了嗎？”

岳靈的眼眶內掠過一抹暗光，片刻後換上一副迷惑的神色：“還真沒看到，這不是主事剛好上來，打斷了我嗎？”

“你可能要失望了，沒得治。”

岳靈面上旋即驚訝不已：“看來我妹妹要叨個沒完了。”

主事斜睨著他：“怕不是因為蘇月，而是因為你想治吧。”

岳靈仍舊不動聲色地笑笑：“我不否認。”

“從我和岳靈開打的時候，你就一直在旁邊看著那小孩，什麽淵源啊？”

“我記得你向來不喜歡過問私事的。”

他聲音一沈：“我以主事的身份命令你說。”

岳靈按捺下不耐，道：“既然是私事，還能是因為什麽？”

主事冷哼一聲，道：“跟我啞謎呢，算了，我也不是很感興趣。”

岳靈：“......”

主事欲要轉身：“迷境裏的霧氣如果任由它們彌漫，會促生很多邪物，朔夜燈不僅是我為了方便和岳靈打架而幻出，更是因為唯有它才能散霧，誰要真直接碰上它，自認倒黴吧。”

“自認倒黴。”岳靈輕聲地重覆一遍這四個字。

主事臨到書閣門口時，耳邊驀然響起另一種聲線：“自認倒黴，別了吧。”

主事神色一凝，五指漸漸曲起，形成拳頭。

待主事轉過身來的那一刻，岳靈順勢恢覆了自己的模樣。幻形本就不能堅持太久，而且又被主事拖延了一下，與其被狼狽地發現，還不如掌握主動權。

“蘇熾個沒用的東西。”

岳靈沒有接他的話鋒，自顧自地說：“朔夜燈，由神祗心血化出，看來主事為了驅霧，真是辛苦。”

“你錯了，朔夜燈不僅是驅霧，更為了對你造成幹擾。既然你明說了上這來是為了治瞎子眼睛的事，那我再說一次，無可救治。”

“既然由心血化成，那朔夜燈被碎的時候，你一定也會遭到輕微的反噬，所以匆匆離開。”

“我和朔夜燈的關系深淺和你有關嗎？”

幽深的燈光籠罩著岳靈，讓他看起來危險而疏淡：“既然眼睛因朔夜燈而傷，同理朔夜燈也能救它，可燈沒了，不過你的心血還在。”

“岳靈你個瘋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主事臉色陰翳。

岳靈指縫間漸漸散出暗紅色的光芒：“我由始至終表達的不都是我要治好他眼睛的意思嗎？”

主事依舊沈靜：“真要在委員會和我打嗎？你不至於瘋成這樣吧？下面可都是我的人。”

“他們上不來，”岳靈註視著突然合上的閣門，“我一路走過來，順便設了些東西。”

主事有些意外：“你早就想過會遇上我了。”

“有備無患，而且如果在典籍找不到結果，我總會來親自找你的。”

主事身上漸漸圍起一層寒氣：“看來你是真的擺好架勢了。”

“我忘了，”岳靈驀然斂回所有的戾氣，指縫間的暗光也慢慢散去，“我現在才記起委員會的地界如果察覺到異常，自動觸發保護機制的話，你是不是又要再驅一次霧了？”

主事沈聲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和你談條件。”

“同意留在夏城做事了？”

“沒有。”

“你——”

......

見岳靈一進來，蘇月立刻迎上去，攤攤手：“坐在花園裏兩個小時了，也不願意和我出去散步。”

“我去看看。”

尹照雙手交束在身前，看起來氣鼓鼓的。聽到腳步聲時，他嘴角的弧線又下垂了些。

直至熟悉的清冽水香在身旁出現時，尹照的嘴角才微微上揚，然而又很快耷拉下來。

“你不是說不走的嗎？出去也不告訴一聲，我還以為你先飛回去了。”尹照的語氣有些急。

岳靈註視他片刻，隨後淡聲道：“把手伸出來。”

“岳靈，你還要打我手心啊，不會吧我就說你兩句。”尹照擰眉。

“......你伸不伸？”

“哦。”尹照略一委屈地伸出來，“輕點。”出乎意料的是，等待片刻後，他察覺有由一顆冰冰涼涼的東西放到自己的手心。

尹照觸摸了幾下，知道是一顆棱角分明的小寶石。“滋——”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似乎有尖尖的針？

“耳墜，原料是那天拍賣得來的紅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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