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下意識地將尹照擋在身後, 道：“有人前去地府告狀了嗎？”

“告狀？”四元皺了皺眉，憂慮的眼神越過岳靈看向尹照，“也算是告狀吧。自從詭案發生後, 地府就發出了懸賞令, 前幾天......有個無常就已經說過曾在案發地見過尹照的魂靈在那裏飄蕩, 可這只是個證，因此不成立, 沒想到就在剛才人類治安所的通靈者也去說當時看到尹照了, 再加上九朝也承認當日曾經將尹照的魂靈抽離出軀體, 所以......”

“所以人證都指向了尹照。”岳靈眸色一深。

尹照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靠, 人類治安所那個八成以為我們剛才在耍他。”

“我們的確在耍他。”岳靈冷聲道。

尹照攥緊了岳靈的手腕：“哥, 我要怎麽做？”

岳靈神情難辨地看著他：“尹照，你那日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尹照驀地松開手，語氣似被慌亂之感攥緊：“岳靈, 我不記得了，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太平間的森冷之氣此刻縈繞在每一個人心頭, 使得他們一度沈默。

好一會後尹照先開口：“岳靈，你信我。”

岳靈的臉龐隱在幽暗之中, 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尹照一直等待著他的回應, 卻只等到了沈默不言。

尹照的眼神裏漸漸浮上失望：“你不信我。”

“我......”岳靈欲言又止，“我在說服自己信你。”

尹照的神色滯了滯, 不明其意地看著岳靈。

“你那日毫無意識對嗎？”

尹照的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所以說我可能會做出平時不會做的事，過後通通忘掉是嗎？可即使沒有意識, 性格裏也不該徒增狠厲，隨便逮著路人來肆意傷害吧。”

“你受重創的時候，已經失去對自身的掌控權了。”

“餵你們倆幹嘛呢, ”四元無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都還沒定罪就先給自己攬罪了。”

岳靈頓了頓：“是真是假，回地府對質便知。”

四元攔住他：“雲風對外說我帶尹照出來執行任務，所以自然該我領著他回去。你要是出現，等於錘了尹照私逃這件事，你忘了判官有多不喜歡你倆這樣任性妄為嗎？況且尹照的命脈都還被判官簿拿捏著。”

“岳靈，你陪著我，我怕他們。”尹照完全失了分寸。

四元堅持阻攔：“岳靈你去的話尹照死得更快。”

岳靈不再猶豫，對尹照道：“跟著四元回去，我會時刻留意地府的動靜，但不能親自出現。”

不安的預感在心中愈演愈烈，尹照擡眸看他的時候，竟勉力笑了一下；“我怎麽覺得我回不來了。”

“我會把你帶回來。”

尹照怔了怔，連四元也錯愕不已地看著岳靈。他一度懷疑岳靈和尹照在相互給對方下蠱，否則怎麽會雙雙魔怔起來了。尹照也就罷了，岳靈一向是理智先行，這會怎麽就......

待尹照和四元走後，岳靈又在太平間獨坐了一會，無人時才毫不掩飾地顯露自己難過的神色。直至冷靜下來後才回到自己的別墅內，開始動用靈力置出地府的實時境象——

尹照看到主審人是判官的時候差點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就這麽厥過去了。本以為冥王雲風多少有幾分人情味，或許會讓自己僥幸過關，而今......

判官的語氣神色間皆不見喜怒，只是淡淡地審視著他：“尹照，可有自證？”

“沒有，魂靈被抽離出去的一整天裏我都沒有意識。”

判官：“地府在編鬼魂在案發日悉數不曾外出，諸位退休無常看管的考核對象裏面，也沒有丟失的，唯有你那一日，魂靈被抽走，離了岳靈的視線。”

岳靈不在身邊時，尹照強制把自己變成一根上了發條的弦，繃得緊緊的：“第一，我沒有作案動機，第二魂靈被抽是因為九朝作祟，我也是受害者。”

判官：“九朝已經罰了，所以我們只說這一件事，你到底能不能拿出證明你未曾去過案發地也未曾傷害過人類的東西。”

“那一日我除了記得岳靈的家怎麽走以外，其餘都不記得了。”

判官眸色一深：“噢？那就是沒有自證了。”

“可是人證只說我那日去過現場，卻沒有看見我下手傷人。”

判官：“已經足夠了，所有的鬼魂都有不在場證明，唯獨你沒有。”

“我與人類無怨無仇，我沒有上街傷人的理由。”

“無意識的犯罪不需要動機。”

尹照不甘心地攥緊拳頭：“判官來審我，可也是沒有特殊的動機嗎？”

判官的聲音裏透著冷意：“你什麽意思？”

“與其是審，還不如說今日就是來定罪的。”尹照本也不在乎判官簿上再多添兩年的服刑期，只是一切都還是糊裏糊塗的，實在讓他心有不滿。

判官的臉上倒是不見慍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尹照好一會。尹照被他盯得心裏休休的，幾近以為下一刻就要魂飛魄散了。然而沒想到他只是伸出判官筆鄭重其事地在空中虛劃了幾筆，仿佛在破解什麽——

——另一邊的岳靈驚詫地看著自己置出的境象在須臾間變得支離破碎，最後徹底消失。

判官輕嘆了一句：“岳靈啊岳靈，你到底想幹什麽。”

尹照不明白判官剛才都做了什麽，只是聽到‘岳靈’二字後心下一沈：“不關岳靈的事。”

“我自然知道不關岳靈的事，只是你都這時候了，還記掛著他做什麽？”

尹照凝了凝：“你要怎麽罰我？”

判官不回答，只是吩咐旁邊的侍從：“把四元看緊了，不許他前去給岳靈通風報信。”

尹照兀自後退了幾步：“我不認罪。”

“這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他低頭在判官簿上添了幾筆。

尹照看著判官輕描淡寫的模樣，心中不禁燃起一陣沖動，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眼裏的戾氣徒增了幾分。

幸好四元的一聲嚷叫讓他驀地清醒了過來——“判官，我還有工作呢，你為什麽不讓我出去啊？”

“不讓你出去也是公事，別吵了。”

尹照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因為指甲掐得太深而落下星點紅痕的掌心，隱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就會下狠手。

莫非我真的......尹照感到迷茫。

判官不再搭理四元，耐著心對尹照道：“過來。”

尹照像失了魂一般緩緩邁開腳步，而四元扁了扁嘴，索性偏開頭不去看這場鬧劇。

算了，再加兩年，和之前沒有什麽區別。尹照努力說服自己。況且只要岳靈能過來接回自己，還有多久才能踏上輪回道他是真的不在意。

尹照按著判官的指示將手心覆上判官簿的那一刻——星星火光倏地燃起，將尹照和判官二人充滿詫異的眼眸映得發亮。

一旁的四元看著判官簿上尹照的那一頁被燒了的時候，驚得差點連嘴巴都合不上，半響後才大聲道：“.判官！尹照是冤枉的，判官簿若燒，代表著審判者定罪出錯，鬼魂前罪一筆勾銷。”

判官冷峻的臉龐上出現了一絲潰敗的神色，同時似是反噬一般，鮮血開始從他嘴角滲出。不知為何，明知自己的判決出錯，他卻沒有感到後悔。如果這樣能讓尹照離開，那他不介意承擔罪責。從他知道岳靈私自帶走尹照的那一刻起，心中就已經生了這個不該有的念頭。

總有一天判官簿會把我也記上。判官自嘲地笑了笑。

四元短短的一句話，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著實讓尹照變得不知所措起來。前罪勾銷？是不是代表著自己不用在地府服刑了，可是......尹照的神色驀地變得凝重。

四元卻很高興：“尹照，你可以去輪回了！這次可算是因禍得福。”

尹照遲疑道：“輪回？變成一個新的生命，然後重新懵懂地長大，成人是嗎？”

四元用力地點頭：“你們人類的必經之路啊。”

“我不再是尹照了。”他喃喃道。

四元終於察覺到尹照的不對勁：“你怎麽了？這是好事啊，你不再是戴罪鬼魂了。”

“輪回......”尹照沒有回答他，只是呢喃道，“我是不是會忘掉岳靈？我不會再記得現在的事了。”

四元楞了一下，道：“尹照，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到了時辰都是要去輪回的。”

尹照的神色僵了僵，茫然地問：“是嗎？”

——

自從判官破了自己的陣設後，岳靈便知道事態已經不受控制了。既然答應過尹照，就要把他帶回來的，他想。

正想要動身前去地府的時候，二樓突然傳來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岳靈。”

這把聲音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自從岳夜出了意外之後。

岳靈轉過身看著突然醒來的弟弟，眼中波瀾驟起。

“小夜，我必須要——”

“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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