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思緒的明朗, 尹照漸漸撩起唇角。

尹照覺得岳靈的偽裝技術並不如淩岸的好。否則自己就不會在剛剛那個“無常”近身的時候，就敏銳地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他一開口的時候，尹照終於確認了他是誰。哪怕面貌全改, 聲線已變, 可是感覺卻是騙不了人的。

擱下狠話卻又心軟, 結果只能這樣兜兜轉轉。尹照的眉眼間微微浮上一絲得意。

岳靈，你也有別扭的時候。

尹照心中的陰霾在這一刻幾乎消散殆盡, 只是僅存一疑。

他要親自去問。

尹照找到林七：“我要求見閻王。”

林七對他似乎仍有芥蒂, 只冷冷地說了一句：“他沒空。”

尹照微一挑眉：“他沒空可是你有空, 你去說的話, 他一定見。”

“尹照, 你——”林七的語氣有些慌亂，“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只是耽誤他幾分鐘問些事，你要是不舍得那就——”

“閉嘴, 越說越離譜，見就見, 關我什麽事。”林七略不情願地為他帶路。

尹照在路上時問林七：“你什麽時候離開？”

“明天。”

雲風處理完公事後才擡頭看他：“尹照，如果是央我放行的, 那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尹照開門見山道：“閻王，詭案的事查清楚了嗎？”

“還沒有, 人間的攝像頭對鬼魂無效，而參與考核計劃的退休無常也都表示所管轄的鬼魂並無異常。”

“也就是說, 嫌疑人為鬼魂這件事只是有它的可能性，但未一錘定音是嗎？”

雲風搖頭：“不, 一定是游魂所為，至少這點地府還能看得出來。”

“所以才匆匆結束考核計劃？”

“地府和人類治安局共同商議的結果，盡可能地減少不穩定因素, 免得二次發生。”

尹照凝了凝，終於問出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推動這個結果出現的人裏面，岳靈可是其中之一？”

雲風嗤嗤一聲笑出來：“他要是推動人之一就好了，起碼我挺樂意他能重新對地府事務起興趣的，好減少我的負擔。”

尹照驀地松了一口氣。

不是他就好。

雲風用手支著頭，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尹照，你關心這個幹什麽？”

“如果一個鬼魂對人類安全生活的威脅指數為零，且有一位退休無常也願意領養，那麽可以申請回去人間嗎？”

“不可以，尹照你不可以，岳靈也更不可以壞規矩。”

尹照無奈道：“保證低調保密，不闖禍不張揚不招妒。”

雲風笑了笑，語焉不詳：“你圖什麽呢？本來在地府司職的時間只剩六年，你要是非得討個特例，小心我把時間翻倍。”

“圖我想回到岳靈身邊。”

雲風楞了楞，眼裏溢著掩飾不住的震驚：“我的老天爺。”

“或者，只是按原計劃走完這三年也可以。”

雲風笑出聲來：“好深的執念。”

尹照的手心微微出汗，屏氣斂息地看著似在思考的雲風。

片刻後，雲風的眉宇舒展了些：“倒是有個辦法。”

尹照松開緊攥著的手心：“我可以。”

雲風又笑，毫秒之間身形就已經出現在尹照的旁邊：“我還沒說呢，你急什麽？”

雲風清了清嗓子：“按理說，地府向來獎罰分明。每兩年我們都要派一個沒什麽修為的鬼魂前去牢獄更換封符，可惜你們這一屆慫得不行，竟然沒一個敢去，如果你肯去的話，再討個獎賞就順其自然多了。”

“牢獄？”尹照想了想，“封印著鬼煞的牢獄？為何沒人敢去？”

“我都一遍又一遍地說了，只要不進去牢獄內部，是不會被鬼煞撕了的，可他們都不信，一個二個都在找借口。”

尹照不解道：“大人們法力高強，為什麽不親自去？”

“就是因為修為太盛，只要一近牢獄，就會刺激到鬼煞們，到時候免不得一場小騷亂。”

尹照眼眸深處浮起一抹懼色，然而說出口的卻是：“我可以去。”

雲風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雖說鬼煞被攔住都出不來，但畢竟是我們這裏最邪門的地方，你考慮好了？”

尹照深吸了一口氣，放任著一股沖動驅使著心志：“既然你說只要不進去就不會被鬼煞纏上，那我沒什麽可憂慮的。”

雲風看著表面上大義凜然實際上連手都在微微戰栗的尹照，嘴角揚了揚：“這到底是什麽神奇力量啊？”

尹照裝作聽不懂的模樣，話鋒一轉：“去換封符，需要什麽技能嗎？”

“你會游泳嗎？”

“啊？”

“會游泳就行。”

尹照眼神微亮：“說好了，只要我順利完成任務，那麽我可以回人間過完計劃中的三年。”

雲風湊近了些：“你這樣做，岳靈知道嗎？”

“他肯定是會阻止我的，所以讓他知道做什麽？”

“哈哈，你倒是有趣得很。”

“閻王，你地位尊崇，可不許耍賴。”

“換掉封符比放一個不鬧事的鬼魂出去重要多了，耍賴有什麽意思。”

尹照心下一松，微微頷首道：“接下來的話，你只需要派人教我怎麽貼封符就好了，我隨時可以。”

“貼封符很簡單，”雲風嬉笑的神色瞬間被凝重取代，“你要記住，可怕的不是鬼煞，而是你自身的恐懼，從前發生過一些不好的案子，都是下去更換的鬼魂因為心中害怕，失了分寸，自己往牢獄那裏掉。”

“在人間那會見過親歷過不少詭異的事，我想現在應該沒那麽容易就驚慌失措。”

“你自己看著辦，還是要小心些，否則下一次更換就更沒人敢站出來了。”

尹照點點頭，正欲轉身離去時，臉色突然僵了僵：“游泳......地府的牢獄不會就在彼岸河深處吧？”

“正確，”雲風笑笑，“彼岸河底，就是牢獄大門。”

尹照不禁打了個激靈。說來他和彼岸河也是八字不合，每次走過去都會被那些蔓延得毫無章法的彼岸花給纏上，它們纏人老痛了，還得費好大的勁才能扯開。

雲風似是察覺到他的猶豫，隨手化出一把雕著奇異符紋的匕首：“這把用來對付那小小彼岸花，綽綽有餘。”

“多謝。”

——

尹照幽幽地看著河面下浮動著的大片鮮紅，如血絲般的花瓣團團繞繞，隱隱透著詭異的氣息。

他握著利刃的手有些顫抖，然而心下一橫，還是跳入了冰冷徹骨的河水中。

彼岸花似是察覺到有入侵者，不約而同地逐漸向尹照的方向蔓延，片刻後纏上了他的腳踝，手腕，甚至頸間。

幸好雲風給的利刃還算靠譜，幾乎是觸物即斷。只是被它們纏過那麽幾秒鐘，身上難免會出現青紫色的勒痕。

尹照在花間穿梭，一路往下沈。愈往深處，他就感覺到不再是自己主動下沈，而是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正在拉扯著自己。被刻意抑制著的深深恐懼突然鋪天蓋地地卷席而來，有那麽一瞬間，尹照甚至生出就此沈淪下去的念頭。

直至滿目的紅色讓自己的腦海中驀然想起了一地散落的玫瑰。玫瑰？夏城？岳靈！對，不能失了心神，我是要回去找岳靈的，尹照的意識清明了幾分。

他終於看見了牢獄的入口——在一片姿態妖嬈的彼岸花掩蓋下，兩根長得不可思議的尖銳白骨靜靜地交叉橫在一片暗藍色光芒之間。

尹照將手上新戴上的戒指拔了出來，迅速拋向白骨所在處——彈指間，戒指變成了金紅色光芒交織的符印，與黯淡不已的舊符印交融在一起。

任務達成的那一刻，尹照眼中的溫熱漸漸開始蔓延。在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封印下的鬼煞突然發出了一聲聲淒厲的嚎叫，亂人心神又迷人心竅，直直抵達聽者心靈深處最脆弱的一道防線。

尹照下意識地想要掩住耳朵，手中的匕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掉落，然後跌向了牢獄入口。

尹照滯了滯，在想要往上游的時候，一株本是隨水波搖擺著的彼岸花突然緊緊地攀上了他的膝蓋。尹照同樣鉗制著它，想要將其扯開的時候，它的花莖上突然冒出了密密的尖刺，尹照像觸電一般縮回了手。

然而彼岸花越收越緊，大有碾碎尹照腿骨之勢。

尹照痛吟了一聲，咬著牙重新伸出手去，不料下一刻幾近動彈不得——他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抱住了自己，還未反應過來，一只修長瘦削的手越過來，直直地按上了尖刺密布的彼岸花莖，濃稠的鮮血淌落在水中，竟比這彼岸花還要詭艷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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