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白的面色與襯衫上的點點血跡形成了觸目的對比。尹照咬緊牙關才能勉強讓自己盡量忽略殘留在體內的玻璃碎，把註意力轉移到自己目前的境地。

他在心裏暗暗問候了黑帽檐八百次才接受了自己正身處一個地下拍賣場的事實。

不僅如此，自己還是件商品。

透過關著自己的巨大籠子，尹照凝視著人們手中端著的酒杯，幽暗的燈光淺淺地滴落其中，讓他的眼睛一陣發澀。尹照的目光緩緩向上移，看不清，一個都看不清——他們的上半臉，都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

裝，忒裝了。尹照暗罵了一句。他就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好賣的，除非......尹照突然想起岳靈的某句話，心中忽地一跳。

他大概猜到黑帽檐的身份了，應是類似於鬼販子的人。

尹照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極力想從岳靈的符印中尋到一絲安全感。

對！岳靈！還有岳靈！尹照眼神微亮，努力睜大眼睛從人群中掃過。

不對，尹照心煩意亂地把頭埋低，這地方的幹擾因素太多，岳靈未必能感應到。

況且臺下有多少神怪還未可知，岳靈即使來了還能單挑不成？尹照重重地嘆了口氣後，覺得傷口更痛了。

夏城，夏城。尹照總算明白出發前岳靈那略帶詭異的微笑了。

一陣灼熱從自己的頭頂掃過，尹照不過剛剛掀起眼皮又瞬間被迫閉上——炫目的燈光此時正向自己掃來。

“今天的第一件商品是特別安排噢～新鮮的活死物，又俗稱鬼魂，不具任何攻擊能力，很適合帶回家當寵物......”

尹照冷眼地看著主持人，想看看他還能瞎掰什麽玩意出來。

只是臺下的熱烈反應讓他不得不垂下頭來，極力隱忍著。

“起步價五十盎司黃金！”

這麽貴？尹照出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應該關心的事。

然而尹照的頹喪加上那一身的血跡不知戳中了客人的哪個興奮點，他們的熱情並不低。

“六十第一次。”

“八十第一次！八十第二次！”

“一百第一次！”

......

在主持人叫完“一百五第二次”的時候，手中將敲未敲的拍賣錘讓尹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蹦出來——

“三百盎司。”

清冽的聲音猶如石子落靜水，場上的喧鬧度直線下降。

聽到這聲“三百盎司”的時候，尹照全身都僵住了。他慢慢地擡起頭，尋找著叫價者——透著冷意的銀白色金屬面具露出的那雙眼睛正在靜靜地看著自己，如同暗夜裏的妖精。

岳……岳靈！

尹照頓時覺得岳靈那一襲長發今夜在燈光下都顯得格外的明亮且柔順。

他依舊認為場上諸位都很裝，除了岳靈。

主持人的聲音越發興奮：“三百盎司第一次！”

“四百。”這次是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來的聲音。

岳靈面具之下顯出的半張臉毫無波瀾：“六百。”

尹照看向岳靈時，眸子都快成星星眼了。

先前喊價到四百的人瞬間出現在了岳靈身邊，他細細地打量著岳靈，而後露出一個無比狡黠的笑容，像是挑釁一般：“七百。”

岳靈同樣回視了對方一眼，薄唇微勾，緩緩說了句：“給你了。”

聲音雖輕，卻被尹照的耳朵捕捉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冷靜冷淡冷漠的岳靈，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啊這……我不是你的貼心小棉襖嗎？

尹照開始思考如果無常拋棄鬼魂會有什麽後果——事實上似乎並沒有。

除了在一分鐘內從天堂踏入地獄的尹照，先前和岳靈競價的男子也僵住了。

三錘定音之後，尹照的目光裏充盈著岳靈瀟灑離去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失去了所有的光亮。

在被人領走的途中，尹照一直懶得說話，只是木木地坐在車上。

直到男子饒有興致地捏起他的下巴：“好像七百也不虧。”

毫無預警地，尹照擡手拂下了他的面具，他無暇顧及被面具棱角刺傷的手，只是靜靜地盯著男子的臉龐——竟俊美得有幾分陰柔，然而他一開口就破壞了這種美感。

“呀，夠野的啊。”男子看起來沒有慍怒。

尹照嗤笑了一聲，隨後用力地把下巴掙開。

男子亦笑，語氣魅惑道：“你這樣，我覺得更好玩了。”

“你有病？”

男子輕笑了幾聲，隨後不再逗他。

尹照懷疑自己真要變成厲鬼了，不然怎麽現在總有一種咬人的沖動。

他冷靜下來的時候，仔細算計了一下六百盎司和七百零一盎司的區別，思索著岳靈為何放棄得這麽幹脆。

思來想去，他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岳靈不想要一個拖油瓶了。

絕望這玩意吧，只要給它們一個縫，就會肆無忌憚地鉆進來，吞噬著他的心。

尹照的動靜被一旁的男子盡收眼底，他突然又有了興致，湊近尹照的臉龐；“我曾經以為鬼魂都如枯木，沒想到還有這麽生動的，真想看看上一個□□你的人是誰？”

不經任何思考，尹照下意識地反駁：“我哥沒你說得這麽臟。”

男子怔了一下，大笑了幾聲。

“有病。”尹照低語。

尹照透過車窗看著夜幕黑壓壓地沈下來，心中一陣發悶。直到車外的景色停滯，他才回過神來，然而下一刻就被拽了下來。

若說當時看到岳靈的別墅是塵埃落定的安心，此刻看到男子的莊園尹照只覺得陰森。

離大門還有好一段距離，男子所到之處隨手一揮便有路燈自行亮起。他正要喚醒最後一盞之際——路燈自己亮了。

淡淡的燈光映在岳靈身上，讓他有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尹照掙開男子的手，三番幾次地揉了揉眼睛，硬是沒有叫出聲。

“好久不見，”岳靈單手脫下面具，“淩岸。”

被稱作淩岸的男子眼神一亮：“岳靈你總算來了。”

尹照：？怎會是這個發展啊......

然而疑惑很快取代了淩岸臉上的悅色：“岳靈，我沒看錯吧？剛才和我競價……是你？！”

岳靈幾乎沒有用力，面具便粉碎在他手中：“把人還我，好嗎？”

淩岸嗤嗤一笑；“這就一個陰間生物，對於夏城來說還有些稀奇，不過你本身就是地府的主，用不著和我搶一個鬼吧？”

月色太暗，遮掩住了岳靈眼中的冷冽：“他本身就是我帶來的。如今不是搶，是物歸原主。”

尹照一聽“物歸原主”這個字眼，立刻毫無骨氣地貼上岳靈，淚灑當場：“我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的。”

岳靈猝不及防地被某人從側邊抱住，一時間滯了滯，待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肩膀處已經被沾濕，臉色沈了幾分：“尹照，走開。”

“你以後把我別褲腰帶上吧。”尹照死皮賴臉地摟得更緊了。

岳靈微微垂眸看著絨絨的棕毛：“......我不要。”

淩岸終於理清了目前的狀況，他神色驚訝道：“我＊，你們真是一派的？岳靈你什麽時候有這個讓鬼魂做跟班的癖好？還是說你們無常的業務又拓展了？”

一陣冷風拂過，吹得岳靈頭疼：“說來話長，所以我就不說了。總之尹照不能歸你，他是被獵鬼人算計了，才會被送到地下城拍賣。”

“嗯？叫尹照？”淩岸玩味地說，“岳靈，我七百盎司買來的。”

岳靈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並沒有其他表示。

“要麽我留人，要麽你留錢，”淩岸斜睨著尹照，“不然我去一趟空手而歸，今夜又該失眠了。”

岳靈微微一笑：“淩岸，本來我是要出六百盎司拍下的，可是你非要阻攔我。”

“燈光那麽暗，我又看不清是你，”淩岸頓了一下，指著岳靈，“你——可你肯定看清了，其實那會就已經認出我，卻故意讓我出高價還不提醒我。”

岳靈想了想，道：“也可以這麽說。”

“岳靈，你坑我！！”一股暗紅的氣息從淩岸身上散發出來，尹照隱約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下意識地往岳靈身後縮了縮。

岳靈沒有對抗的意思，只是靜立地等著淩岸走近。

隨著淩岸的距離越來越近，尹照感到的壓迫感就愈強，他不得已地埋下頭，思量著這兩個人誰會強一些。

然而他沒有聽到預想中激烈的打鬥聲，只有岳靈一句滿含無奈的話語；“淩岸，別鬧了。”

更詭異的是，尹照擡起頭時，親眼見著淩岸的攻擊氣息瞬間斂回，他的臉龐迅速掛上一絲笑容；“這樣都嚇不到你。”

尹照低眸看見岳靈被沾濕的肩膀，情不自禁地揚起袖子認真地擦了擦：“哥，我們走吧。”

“去哪？”

“你不是來探望朋友的嗎？”

“已經到了。”

……就這敗類？尹照差點就沖動地說了出來。

淩岸拖長了尾音：“岳靈，還錢！”

“我攔著你買了，可你不聽。”

“是你縱著我。”

岳靈：“是嗎？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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