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照看到那個被押上來的鬼魂時，瞳孔猛地增大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岳靈，發覺他只是懶散地支著頭，一副毫無所動的模樣。

這不就是當初選鬼帶走時的“角落人士”嗎？

“岳靈，”閻王雲風先開口，“不認得嗎？那天你本是指了他的。”

岳靈搖了搖頭，畢竟他那日真是隨意一指，怎可能記得住臉？

雲風竟笑了出來；“真是造化弄人，若非我攔下，你本該是領走林七的，結果陰差陽錯領走了尹照，自然就惹出這檔子事了。”

岳靈面色平靜，沒有說什麽，只是打量了幾眼那個鬼魂。

尹照聽明白了，對於每一個在地府任職的戴罪鬼魂而言，被無常“領養”在人間無疑是最好的脫身方法，連他自己也無比渴求這個機會，更何況一個已經被岳靈指定然而卻被雲風攔下的鬼魂。

尹照迎上林七的眼神，發覺他也正盯著自己，毫不掩飾眼眸中的不甘。

岳靈輕緩地說；“殺了尹照，他便能替上了嗎？”

在旁沈默了好一會的判官終於出聲：“整條事件鏈裏，尹照是最弱的，不找他出氣還能找誰？岳靈你嗎？還是雲風？”

雲風又笑；“我讓林七入冥王主殿持事，他機靈得很，拿了我一些東西去制蠱，險些連我也沒發現。”

林七這才知道雲風是故意縱著自己，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你——”

岳靈微微蹙眉：“難怪判官來得這麽巧。”

判官居高臨下地看著林七：“你想要什麽？”

林七毫不退縮：“把尹照替下來。”

尹照心下一驚，不禁往岳靈身邊靠了過去，用力攥緊了岳靈靠著的椅背。

岳靈不動聲色地瞥了一下尹照起了青筋的手，道；“這事錯在誰？”

判官斜睨了一眼岳靈；“起因在你們處事有失偏頗，現在最妥善的辦法本就是把尹照換下來。”

雲風撲哧一聲笑出來：“判官啊判官，你的原則一向是有錯必罰。怎麽林七行差踏錯傷害同僚，你反而讓他如願，這樣怕是惹來眾人效仿啊。我不同意林七離開地府。”

判官看起來也被噎住，不再發言。

岳靈依舊不語，只是神色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這三位人物之間的磁場略有些微妙，連尹照也察覺出來了。意識到自己有了插話的機會，他努力穩住語調，不緊不慢地說：“我想跟著岳靈。”

雲風欣慰道：“好孩子。”

判官的眼眸閃過一抹覆雜之色：“為什麽？”

“我會盡量地不添麻煩，”尹照垂眸看著正在小口飲水的岳靈，“還有，我很會做飯，岳靈也愛吃。”

眾人驚訝地看著一向優雅自持的岳靈竟然被嗆了一下，一粒水滴正沿著嘴角滴落，堂上靜寂了半響。

還是尹照先打破了沈默，他下意識地用自己的手腕去擦：“哥，我說得不對——嗎？”

“好了，”岳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慢慢放下來，“我心裏有數。”

判官皺了皺眉：“林七和尹照先出去。”

尹照凝視殿堂門口數分鐘後，才把註意力放在正煩躁地踢著碎石的林七，他徐徐走過去：“你真的要我滅我魂啊？”

林七白了他一眼：“那天我都看見了，雲風提醒岳大人後，是你裝可憐才被岳大人看上的。”

尹照又問了一次；“你真的要滅我魂啊？”

“滅個屁，那些東西頂多致重傷，不會救無可救，”林七碾著碎石，“在你身上鬧出點動靜出來，說不定地府嫌你事多，把你收回來了呢？你看，這不就回來了。”

“你這純屬欠揍，”一股氣湧上尹照的心頭，“閻王擺明了不想讓你從地府離開，任憑你算計一百個我，也出不去。”

林七停下了動作，低低說了一句：“雲風可惡。”

尹照“嗤”了一聲：“‘雲風雲風’地叫著，看來你和冥王很熟嘛，真那麽想參加考核計劃說一聲不就得了。”

“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尹照垂首沈思了一會，“我跟你說，你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別忽悠我。”

“聽聽怎麽了？”尹照一本正經地開始忽悠，“剛才你看見了，岳靈的態度明顯不想讓我回來地府。其一是因為他在我身上種下符印，取出來傷我也傷他......”

林七打斷他：“你胡說，中斷考核不會對無常有任何影響。”

尹照不搭理他：“其二是因為我跟岳靈處得的確不錯，貿然換人，他一個不習慣，說不定就發飆給你使絆子了，得不償失。”

林七冷笑了一聲：“你？和他處得不錯？我看不出來。”

尹照心裏有些虛虛的，然而面上依舊自信：“我活潑又開朗，講話又好聽，憑什麽我就不能和他處得好了？”

“扯，你繼續扯。”林七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尹照揉了揉自己的褐毛，眼中掠過一抹狡黠：“林七，跟你說個秘密，你誰也不許告訴——岳靈呢，其實他愛吃東西的，但是嘴挑，唯獨我做的飯菜好吃到他會全部吃光，這你肯定不行。”岳靈，對不住了，暫時借你一用，尹照心裏默念。

林七半信半疑地看向他：“岳大人是考核方，不是雇傭方，管我做不做飯。”

尹照微一挑眉：“閻王能一句話就把你留下，岳靈也能輕易讓你考核不通過。”

林七看起來被噎住了，良久才說了一句：“我非得找雲風算賬不可。”

“你是不該找我算賬。”尹照喃喃道。

尹照忐忑地看著三人仍在內商量著的殿堂，心中七上八下的。如今最怕岳靈妥協，不過仔細想想，自己身上似乎沒有能讓岳靈堅持不妥協的點。

越想就越擔心，他索性開始一片片地數葉子：“妥協......不妥協......妥協......不妥協......最後一片，不妥協——”

尹照突然被一只手拎了起來：“走了。”

他轉過身時楞了楞，隨即略一驚喜地叫了一聲：“哥。”

岳靈淡淡地應了一聲：“跟上。”

尹照本想原地發表長篇致謝詞，不料岳靈看起來似是有急事，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十分鐘後尹照才知道，岳靈的確有急事......他坐進停在路邊的車後，徐徐把椅子調好角度......然後靠在那睡著了。

尹照：“......”他果然是被吵醒的。

由於怕惹出什麽意外，岳靈不跟著，尹照也就不敢擅自下車去閑逛，只能百無聊賴地在車內左顧右盼，然後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岳靈身上。

話說這人活了這麽多年，應該很老了吧？怎麽皮膚還這麽好？尹照不由自主地湊近了駕駛座，而且看起來還很水潤，有點……羨慕？

尹照沒想到岳靈睡得快醒得也快，下一刻他就被抓包了。

岳靈的眼神略微覆雜：“你幹什麽？”

“我......”尹照心虛地縮了回去，“哥你長得真好看。”

“我知道。”

......這還怎麽聊？尹照話鋒一轉：“現在回家嗎？”

“去找人。”岳靈開始驅車。

兜兜轉轉地進了一個小區後，迎面開門的竟是四元。

四元笑嘻嘻地看著跟在岳靈身後的尹照的——手：“來都來了，不用那麽客氣，還帶禮物......哈？真沒帶？”

“進去。”

四元“切”了一聲：“這麽兇。”

岳靈幾句話說了事件梗概後，往沙發上一坐：“以前想不到，那就當著我的面想，總能想起誰來知會你的。”

“不是翻篇了嗎？查出來又怎樣？”四元不怎麽在意。

岳靈指尖一劃，四元手中便出現了一份碩長的名單，他不禁瞪大了眼睛：“這......你懷疑其中一個無常被收賣了來找我？”

“林七不可能親自出來。”

四元撓撓頭，嘆氣道：“我真的認不出來，他有偽裝。”

岳靈平靜地地看著他：“他給了多少，我給三倍。”

“不是錢的問題，我真不知道。”四元作出一副懇求的姿態：“哎岳大人，別多心了，不會再有事的。”

眼看著毫無眉目，岳靈揉了揉眉心，眼眶裏不經意間多了幾分憂慮的神色，只是再擡眸時，又恢覆入常。

他總覺得還有會衍生。

回到車上的時候，尹照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哥，林七會受罰嗎？”

“會。”

“小罰吧，我覺得閻王和林七關系不一般。”

“你看出來了？”

“直覺直覺，”尹照想想，“不過閻王到底是想他好還是想他不好，林七明明可以通過考核計劃早日輪回的，為什麽要攔著。”

“林七的每一世，雲風都會等著他身亡而後入地府，然後看著他到時間了就輪回，接著再等一次。”

尹照懵住了，而後不可思議地道：“難得林七這一世犯了事，要留在地府久一點，閻王自然不會提前放他走。”

“嗯，”岳靈頓了一下，眉鋒微蹙，“我不理解。”

“你又沒對象，當然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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