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側身對著一排鬼魂坐著，垂順的長發遮擋了部分輪廓，徒增了幾分不近世事的沈靜疏離之感。然而當他擡眸時，眼神雖是朦朧無心卻也只覺勾魂。

坐在正中的男子雖懶散可也隱隱透著威嚴，見岳靈似是要回應，先開口道:“可以答應了嗎？”

“好。”

岳靈輕聲說出的一字，使得其中一個鬼魂——尹照猛地擡起頭。

這是最後一個有希望將自己帶出地府的無常了。錯過這次，便要等三年。

尹照已經在地府任職兩年了，若按照判決，他還需在職八年才能步入輪回道。誰讓他是個戴罪的死人呢，只能按律被地府扣下，乖乖地通過務工還孽債。

然而這任判官實在太嚴格，導致地府任職人員越來越冗餘，卻又不願放輕手腕。閻王一拍腦袋，決定與人類治安所協商好，將地府部分尚能恢覆靈體的輕罪鬼魂發往人間。

被發往人間的鬼魂不會有前世的記憶，如果他們當初在奈何橋上時，曾真心悔過，冥冥之中便不會再重蹈覆轍。假若真能他們能做個良好公民，那判官簿上的賬一筆勾銷，該回哪去就回哪去。

為了考核不摻水分，地府會委托已散落在人間各處的退休無常，各“領養”一個鬼魂，作為他們的監視者，為期三年，不過關者繼續回來幫地府打工。

尹照非常十分特別地渴望得到這個機會。畢竟作為地府底層員工，那是又機械又無聊又死氣沈沈，哪比得上在人間呢？

可惜僧多粥少，所有退休無常挑揀走二十餘個後，未被顧及的鬼魂還有一堆，不巧，尹照便是其中一個。

尹照昨晚一夜未眠，苦苦思索著自己是有多不討人......不討無常喜歡。

好在，轉機來了。普通的退休無常該來的都來完了，唯獨現在側對著尹照的這位，是已卸任的無常神岳靈，曾有風聲說他不會來，不知怎的，今日一早就在地府見到了他。

尹照在心中把各路神佛大帝拜了個遍，終於等到岳靈的一聲“好”。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可惜閻王不給毛遂自薦，尹照只能幹等著岳靈決定帶誰走。

臨死前為什麽不做個醒目點的發型呢，再不濟染個亮眼的發色也好啊。尹照不禁揉了揉自己褐色的順毛。

尹照懷疑這位無常神患有選擇障礙癥，要不然他怎麽在說完那句“好”之後又開始斂眸沈思。

幸好一會後，他開始和冥王交談，不過兩人的聲音都特意放輕，絲毫都入不了尹照的耳。

閻王笑了一聲，加大音量：“岳靈，選一個吧，畢竟是要看管三年的。”

尹照殷切的眼神在岳靈的隨意一指下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他哪怕出現幻影了，都不會把岳靈所指的方向看成自己的位置——他站在中間，岳靈卻關照了角落人士。

怎麽會這樣啊......

閻王順著岳靈的指尖看過去，笑著搖搖頭：“這個不行，這人能力不錯，我正打算把他調入主殿內工作。”

岳靈不多言，眼神飄過眾鬼魂，驀地定晴在中間。

旁周的鬼魂大多垂首低眉，唯有中間那位......直直地看著自己，眼梢泛紅，眸中似有種晶亮的東西，襯上清致的臉龐，難免引人註意。

岳靈回過神來的時候閻王已經拍板了：“那就尹照吧。”

尹照生平......不，死後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原來如此悅耳動聽。他曾觀察過其他被撿走的鬼魂，發覺安靜乖巧一些的才討無常們喜歡，於是極力隱藏起歡喜過度的情緒，裝作懵然地看著他們

岳靈似乎要說些什麽，閻王卻起來伸了個懶腰：“走了走了，一大早的就為了等你來。”

“那就你吧。”待鬼魂四散後，岳靈輕淡地對獨留下的尹照說。

“岳......岳……”尹照一時不知道要叫什麽，“岳大人。”

岳靈面無表情道：“我已經卸任了，以後叫我名字。”

那……尹照脫口而出：“哥。”

尹照如果沒看錯的話，叫岳靈哥的時候，他的表情略微異常了片刻，只是一瞬即逝，尹照也判斷不清。

“嗯，還有什麽東西要帶的嗎？盡早。”

他怯生生地看著岳靈：“沒有。”

跟在岳靈身後的時候，尹照一想到要回到人間，眼眶內的淚水便被迅速風幹。

一刻後，尹照是被岳靈拎著從一面墻內走出來的。

尹照好奇地回頭戳了戳這面墻：“原來地府和人間的門在這裏啊。”

“太久沒回去過了，隨便穿的。”

那就是可以隨便把我送回去，尹照咂了砸舌。

“岳......”尹照剛一轉身，就瞥見了漸遠出視線的岳靈，“哥你等等我。”

尹照明明見著岳靈的步伐只能算是不疾不慢，可自己怎麽追不上他呢？

不對，是自己在後退！

尹照反應過來有人在架著自己時，一側目就看見了一襲熟悉的黑袍。

好家夥，這不是地府的老夥伴無常嘛？

“岳靈！岳靈！”尹照不過喚了他兩聲，便發覺那人連影子都不見了。

......有這麽想拋下我嗎？

“是岳靈讓你來接我的嗎？”尹照不死心地問，眼見著旁邊的無常沈默是金，他掙紮了幾下，“我......”

“不是。”

尹照聽到聲音時以為是無常應他了，不料旁人的嘴唇始終沒有動過的痕跡。

“不是我讓他來接你的。”那個聲音又重覆了一次。

無常猛地松開了對尹照的鉗制。

尹照驚詫地轉身看著突然出現的岳靈，他到底什麽時候來到自己背後的？！

無常頷首道：“這是游魂，我要將他帶回地府。”

“不是游魂，我新帶出來的。”

無常後退一步：“地府新規嗎？這鬼魂身上沒有標記，岳大人還是要盡早標印好。”

“我知道。”

無常點了點頭後，嗖一聲消失了。

“跟緊點，不然被穿梭在人間的無常看見了，隨時會將你帶回地府。”岳靈對一臉懵的尹照說。

“標印是什麽啊？”尹照抓住了剛才那位無常話裏的重點。

“人類治安所和地府共制的通行證，你身上只有帶著那個，才能不被無常們認錯。”岳靈邊走邊說。

尹照連忙跟上去：“我要自己去領嗎？”

“我明日帶你去。”

“那為什麽今天不去，我要被抓走了怎麽辦？”尹照唯恐又跟丟，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岳靈。

“我今天累了。”岳靈看了他一眼，明明只是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卻讓尹照瞬間噤聲。

尹照一楞，心想這位退休的無常神平日裏過得是有多滋潤才能懶怠成這樣。

想著想著，當餘光中映入那顆樹的時候，他暗叫一聲不好，本以為額頭上又要多出個紅腫的大包，不料自己竟徑直地穿過了那棵樹。

竟一點知覺也沒有。尹照再次困惑地看向岳靈。

“過兩天才會有實體了。”

尹照：......你就不能一次說多點嗎？

尹照腦內突然一激靈：“那是不是我現在做什麽都沒人看得見？”

“嗯？”

“我......我是說，這樣就可以不為人知地做好事了。”尹照幹笑了幾聲。

“這不在考核標準裏面。”

尹照已經習慣岳靈說一半藏一半的習慣，便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他看著掠過的車水馬龍，話鋒一轉：“為什麽我們不可以像剛剛那位無常一樣，嗖地一聲就離開。”

“......帶你出來是要你融入人類生活。”

尹照一緊張，不禁扯住了岳靈的袖子；“哥你既然要考核，也是要和我一起融入的吧？”

他心中的考核第一步：和考核者套近乎。

走了沒幾步便是紅燈，岳靈停下：“坐地鐵還是公交。”

尹照：“......反正我都不用買票，都行。”

尹照發現自己錯了，他隱約看到岳靈投了兩份幣。他不禁默默祈禱岳靈這較真的勁頭千萬別用到自己的考核上來。

在目睹著第十二個人先後從自己的身體內穿過，尹照頓時覺得這票實在不值得買。明明有空位，可他若是坐了，便會當其他人的墊子，索性一直站著，畢竟不能去坐岳靈腿上吧，那樣十成十會被扔回地府。

然而在看到那套獨棟別墅時，尹照又開始思索剛才為什麽是從公交和地鐵中二選一，而不是攛掇岳靈打車。

這位無常神過得不是一般的滋潤啊。這年頭地府的退休福利都這麽好了嗎？

雖然憑借尹照自認精湛的演技脫離了地府，但由於岳靈捉摸不定的性格，他心裏始終懸著一根搖搖晃晃的線。

岳靈去斟完水轉身的那一刻，原先如古井無波的臉色竟幾度變換。

尹照也察覺不妥：“我怎麽了？”

“你是不是心神不寧？”

尹照一怔，點了點頭。

要怎麽開口——尹照現在未有實體，不穩定狀態下，會現出臨死前的模樣。岳靈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好狼狽的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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