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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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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剛剛那是什麽?”孫曉扶住一旁的樹木緊張地問道。地動山搖剛剛平息,然而從上歸村的方向竄起的兩股光芒卻依舊可以清晰地看到,金色的帶著佛氣,黑色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祟陰冷。

“是上官家的人和昭。”祝映臺低頭思索。他不會掐算,也幾乎失去了對於氣場的直感,但那兩股氣太過明顯,幾乎已成實體,以致於至今還留得光路在上歸村上方的夜空之中,宛如凝固的通道,顯示著剛剛兩方之間有過的一場大的對決,卻不知如今勝負如何。

突然自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翅膀翕動之聲,祝映臺擡眼望去,梁杉柏已然伸出手掌,掌心正中停著一只淺金色的紙鶴,紙鶴散發出微弱的靈光,棲息在他的手掌上,是朱羽君的靈力所化而成。

“離開這裏,陰陽協會和此事有關,上官烈是敵人,孫曉是昭。”紙鶴斷斷續續地說完這幾句話後便突然跳騰起來,被一股黑色的火焰吃了個幹凈。

“小朱……”祝映臺心下大驚,雖然對朱羽君的遭遇有所猜測,但被坐實卻是另一回事。

從這只紙鶴的樣子來看,小朱必定是兇多吉少,而那句“上官烈是敵人”和“孫曉是昭”也著實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且不說另一個孫曉竟然是昭幻化而成這件事,上官烈竟會出現在這裏,並被小朱稱為敵人,便證明連陰陽協會也已經趕到鬼山。

一個昭已經夠他們受的,如果再加上一個上官烈和他背後的陰陽協會,祝映臺也只得暫避鋒芒。

祝映臺想到這裏,眼望著遙遙高居山頂的上歸村,心內改了主意。

他進這座鬼山,原本就是為了找尋幫助梁杉柏覆蘇的方法,陰陽協會或是上官家與昭之間的爭鬥,乃至韓玲玲的死活都與他無幹,而將他們刻意卷入此事的無論是昭還是陰陽協會,都必然不可能抱持善意。

想到這裏,祝映臺對孫曉說道:“上面情勢有變,上歸村之行必須暫時中斷。”

孫曉楞了楞:“那我女朋友怎麽辦?”

祝映臺思索片刻,道出實情:“剛才沒能跟你說,韓小姐應該已經不在了,我和阿柏在遇見你之前曾經在山道上看見她的魂魄為陰火所灼而亡。”祝映臺平靜地道出這些話,讓孫曉整個人都傻住了。

“你說什麽?”孫曉問,咽了口唾沬。

“我說韓玲玲已經死了,恐怕魂魄無存。”

孫曉瘋了一樣地跳起來:“你放屁!”

祝映臺不理會孫曉的憤怒和悲傷,他知道的,自己從來都是個冷心冷情的人。人世間有多多少少人,每個人皆有自己的命數和劫難,哪有什麽力量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就連他自己也不過是在命運捉弄之下苦苦掙紮,他管不了那麽多,只要梁杉柏好起來就行了。

他方才想到這裏,擡頭卻見梁杉柏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表情,微微揚起的嘴角,像是一個輕蔑的笑。

祝映臺楞了一下,梁杉柏臉上的表情卻又消失不見了,祝映臺心下疑惑,不知道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梁杉柏,哪怕蘇醒了,也不該有這樣的表情。但是之前也有過一次,是在奈何橋的對岸,他曾經對著上歸村滿村的燈火露出了那樣一個輕蔑嘲諷的笑容。一次還能告訴自己是看錯了,但是兩次……

梁杉柏到底怎麽了?

“我們現在要去別的地方,”祝映臺強自按捺下疑惑對孫曉說,“你要是還想去上歸村,最好多等一會,現在上面很危險,我言盡於此。”他剛走了一步,沒想到孫曉卻攔在了他們面前。

“你們要去哪裏?”孫曉問,臉上寫滿了戒備。

“我們去哪裏不需要跟你報備。”

“你……”孫曉轉動著眼珠子,來回看著祝映臺和梁杉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祝映臺吃了一驚,沒想到孫曉的觀察力如此敏銳,他確實有些猜測,但還做不得數。

“我剛剛聽你說,鬼玄武已經絕跡很久了,卻在這裏重新出現。這座山是不是有什麽奇特的力量?”孫曉問,“而且我在外面也聽聞,歸村裏的人都是死而覆生的。”他越說,眼神就越犀利,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梁杉柏的手,去摸他的脈搏。

“你幹什麽!”祝映臺伸手拍開孫曉,趕緊將梁杉柏護在身後。

孫曉渾身顫抖,臉色蒼白無比,尤其是手掌抖得厲害。

“果然是這樣。”他說,“我一直覺得這個人不太對勁,剛剛我們逃跑的時候跑得那麽快,他卻連一點氣都不喘,原來他不是人!”

“住口!”

孫曉毫不畏懼地盯著祝映臺:“他沒有脈搏和呼吸,根本就不是人。你來這裏是不是也是想借歸山的力量覆活他?你找到了這座山的本來力量是不是?如果使用那種力量的話,玲玲是不是也能活過來?”

祝映臺完全沒想到孫曉會那麽快地推導出一切,他自己根本都還處於推測的邊緣而已。

能令得陰陽協會和昭來到此處,不惜一決高下,必定代表著這座山中真實蘊藏著某種強大的力量。早已絕跡卻又出現在這座山裏的鬼玄武,消失了幾十年卻自他們眼前匆匆而過的那三名員警,還有剛剛一路爬山之時遇到的只有神話傳說中才有的怪物,這些都導向一個結論,這座鬼山確實擁有讓已死之人物重現的能力。

祝映臺因此想到了那種蛻。在攔阻鬼山和眠靈山之間通道的土裏找到的蛻,在胡三立家中看到的蛻,在韓玲玲死亡場所剩下的蛻……蛻,本身便是一種死而覆生的象征,關鍵是,這座山究竟是如何令那些東西蟬蛻覆生,那種力量的作用途徑是什麽,又該如何駕馭它?

祝映臺原本認為只有進到上歸村裏才能找到解答,但眼下的情勢卻容不得他進入上歸村,而他又因為鬼玄武突然想到了另一個東西。

他擡眼望向四處,這山間的迷霧在剛才的沖擊中被短暫驅散後,此刻又再聚攏過來,遮蔽了山坳前方,彌散在林間,絲絲縷縷,卻不如一般的霧氣沾濕人的身體。祝映臺伸出手,穿過那些霧氣,那些霧氣便纏裹在他的手上,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回圈游動著。

這些氣並不是死的,而是活的。所以,這不是霧氣,是靈氣!

祝映臺很快明白了這一點,這是深藏在鬼山中的某種東西所散發出的靈氣,正是這種靈氣賦予了這座鬼山以力量,而所有人想要搶奪的也正是這樣東西,霧氣的發端便是那種東西的所在,一件會生發死氣,甚至會搶奪走胡權魂魄的東西。

孫曉見祝映臺不答話,便跟在他身側道:“總之我不會離開你們的。”

祝映臺冷冷看了他一眼,並不多言,只自顧自取出羅喉劍來。紅色的劍身在他手中散發著一波波的光亮,如同被浸潤在水中一般,祝映臺舉劍向前,那些靈氣遇見羅喉不僅不退讓,反而主動纏上前來。

果然如猜測一般!

羅喉乃是天下最不可多得的一柄陰劍,既是鬼山中彌漫著如斯多的死氣,必定會與羅喉產生共鳴。只要不使用劍氣強行驅趕那些死氣,那些靈氣便會主動地聚集過來,甚至為他們帶路。

祝映臺放松身體,便感到有股力量在輕輕拽動他手中的短劍,羅喉劍尖轉了個方向,祝映臺向著那個方向走過去,梁杉柏跟在他身側,孫曉也毫不猶豫地跟上去。祝映臺也懶得再去搭理孫曉,只是閉上嘴,用心根據羅喉上來自各處的力量制衡,謹慎判斷著該往何處走。

他們在山間兜著圈子,不時會聽得落雷和其他法術相撞產生的巨大聲響,證明著陰陽協會和昭那批人之間正在進行的爭鬥。

一路上,他們也不時遇到只有在傳說中才記載過的各種怪物,此刻那些代表著早已湮滅歷史的怪物大多在山間奔跑著湧向爭鬥之所。偶爾有幾只想要襲擊他們,都被梁杉柏赤手空拳地擊退,就連孫曉也拔了瑞士軍刀上來幫忙,一時之間,幾人倒像是組成了一個默契十足的團隊。

他們行至半路,羅喉劍忽然發出“嗡嗡”的敵對聲響。

祝映臺感到手中一滯,仿佛有股強大的力量凝絞住了劍身,羅喉震動著被帶偏方向,紅光忽明忽滅。

祝映臺試著抽動劍身,然而那股無形的力量卻十分強大,羅喉幾乎是被緊緊咬住,紋絲不動。

祝映臺微微皺了眉,左手畫了個劍訣,將自身的靈力導向羅喉劍。劍身上的紅光一漲,祝映臺立時感到手上略松了松,待到想要抽回時,那劍卻像是忽然被只無形的手抽動一般,自他手中游魚般脫出。

祝映臺一驚,追著羅喉劍而去,紅色的陰劍原本離了他的手便會化作一柄普通的桃木劍,此時卻依舊閃爍著璀璨光華,劃破夜空,帶起一道弧線,落在遠處。

祝映臺趕過去,羅喉劍深插地面,唯有劍柄露在外頭,明滅不息,並有吟聲輕誦,如同有人在一旁輕聲哼唱。

“在水一方,在淵之幽壑,在離魂,在九龍騰處……有石中火,燃松凝露,驅陰逐冥,為天下華……九靈殊變,彼之生刻,星沈滄海,月晦日瞑……兵燹野火,金戈幹城,孤鴻鳴野,蒼生浩劫……”

祝映臺手指微微發顫,那些吟誦的聲音正是他初次至下歸村時曾在村外聽到過的,但那時候那些聲音飄渺微弱,根本不辨其音,此刻卻仿似有無數人在他身旁吟唱一般,重重的聲浪幾乎要將他壓倒在地。

“映臺……”梁杉柏的手搭上祝映臺的,冰涼的手指凍得祝映臺打了個瑟縮,猛然從那夢魘之中醒轉過來。

只是那一剎那的閃神間,似乎有些什麽畫面就要從腦海的最深處騰躍而出,祝映臺很害怕!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恐懼。

他知道那東西很危險,很可怕,那並不是一種可以危及生命類型的危險,但卻反而令他更覺得恐懼!

他雖然好像早就忘了一切,此時卻有一種直覺,他之所以遺忘前塵並非為外界所迫,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封閉——那些東西根本就一直潛藏在他的腦海深處從未曾離去!

祝映臺微微顫抖起來,他害怕想起來!他不想想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在金英島時便已大致了解了前世種種,但此時卻依然會覺得恐懼,覺得膽顫心驚!難道他所憶起的前世之中還有未解之謎?

梁杉柏緊緊抓著他的手,用迷惑的眼神望著他。

“怎麽……了?”他問,根本無法理解祝映臺此刻的恐懼。

“沒什麽……”祝映臺過了很久才能勉強擠出這麽一句話。

孫曉終於也跟了上來,在旁邊氣喘籲籲道:“你們……跑得太快了,別以為……”他忽然睜大眼睛,“這是哪裏?”

祝映臺被孫曉這麽說了方才看向四周,因為羅喉的指引,他們現在卻是來到了一處山道之上。

說是山道,便是將之與普通的山路區分開來了,因為這山道雖然仿佛久已無人使用,但卻鋪著上好的青磚,並且每隔十步,在山道兩側就豎著成對的石砌燈籠。

祝映臺正在疑惑,卻聽到孫曉驚叫一聲,竟是從遠方,一路飛快地有光點彌漫而來,近到他們身前。

那些燈籠不知如何自己跳起了燈火,逐一點亮,光芒沿著路的兩側,一路蜿蜒盤旋而上,通往前方。

一股陰寒之氣自路的盡頭慢慢逼襲過來,祝映臺一把抓過孫曉的領子,將他揪到路側,緊點山壁站好,以羅喉畫了保護的結界,藏匿幾人的身形。

才一會兒工夫,卻見霧氣蒸騰起來更勝剛才,然而那些霧氣卻並不彌漫在這條路上,反是向兩邊湧去,像是自動在這山路上清出一條道路。

“有火把……”孫曉捂住嘴,低聲道。

從山腳下,卻見一支支火把跳躍著移動起來,綿延足有幾百米長。祝映臺斂住聲息,緊緊捏住梁杉柏的手。

不過一會兒工夫,只聽得一陣陣衣袂摩擦之聲,火把“嗶嗶波波”之聲愈發大了起來。

孫曉睜大了眼睛,幾乎要喊出來,在青白色火光之中向他們走來的竟是一群村人。人們排著長隊,手舉陰火火把,默然無聲地沿著山道行走。他們統統慘白著臉色,面無表情,一眼就能看出並非活人,更穿著奇特的介於藍色和黑色之間顏色的服裝。

祝映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韓玲玲,這令他大吃一驚。祝映臺還以為韓玲玲早就被陰火吞沒,現在看來,這座山的陰火確實與別處大不相同,不像是徹底摧毀,倒像是一個永遠掙脫不了的桎梏。

除了祝映臺不認識的面生的村民,幾人竟然也看到了在下歸村中曾經見過的那些村民,明明不久之前還曾在日光下相見,此時他們卻也面無表情,如同死人一般地夾雜在這支隊伍中行進,而在這支隊伍的末尾還有好些個衣衫襤褸的人,他們手上並沒有拿著火把,而是戴著腳鐐手銬,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每個囚犯身旁都有兩個打著火把的村民牽著鐵索,而那鐵索竟然也是青白色的,仔細一看,原來有一層青白色的火焰浮在那些鐵索手銬上。

“玲玲!探險隊的人!”孫曉看到了不由驚呼,梁杉柏趕緊將他的嘴巴按住。

人群緩緩靠近,經過他們身邊,又向前去,根本沒有註意到祝映臺等人的存在。他們步履整齊劃一,如同一人,每走過一處,那些石板路旁的燈火便隨之熄滅,霧氣重又圍攏過來,遮蔽了道路,吞噬了青磚石道,樹木泥土又再顯出形來。

“跟上去。”祝映臺迅速做了判斷,趕在那青磚石道消失前,悄無聲息地綴在那支隊伍最後,梁杉柏和孫曉也緊緊跟了上來。

隊伍一路往上行走,祝映臺初時以為這支隊伍是要到上歸村去,但很快發現不是。雖然總體的方向是向上,但這支隊伍的路線在到了半山腰之後卻忽然一轉而向著背離上歸村的方向而去。

祝映臺小心戒備著跟在那支隊伍後頭,由於青磚石道消失得很快,走著走著,他們三個人就被迫站成了一排,緊點在那支隊伍的最後。

雖然明知道前面的不是活人,沒有思考的能力,也因為結界的關系看不到他們,但是在如此近的距離跟蹤他人,尤其是這麽一大群不知如今是什麽的人,還是給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隊伍走了一陣,忽而停了下來。祝映臺馬上收住了腳步,戒備著不知道他們要幹些什麽。然而,隊伍只是等了一會,便又再開始行動起來。

人們一步步往前直直地走去,祝映臺很快發現在前方等著他們的乃是一堵山壁。這支隊伍裏的所有人都仿佛看不見那堵山壁似的,沖著那覆蓋著綠色苔蘚的濕潤山壁直接走了過去。

“他們……”孫曉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那堵山壁之後,一個接一個。

很快,隊伍裏的所有人幾乎全部進入了那山壁之中,祝映臺眼見來不及,趕緊伸手抓住隊伍最末的人,那最末尾的一個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覺,此時竟回過頭來。

這一看之下,祝映臺不由大吃一驚。

“胡三立……”

怎麽會這樣?

祝映臺吃驚之下一松手,胡三立便穿過了那堵山壁,消失了身影。孫曉掛念著自己的女友,趕緊跟上去,卻撞在山壁上,痛得呲牙咧嘴。

身後的道路已經完全消失蹤影了,那些燈籠,那些青磚都已經不見。他們三個人又再次站在了鬼山的山間,四面是深林高樹,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誰也不會想到眼前的山壁背後藏有玄機。

祝映臺略想了想,伸手點到那堵山壁上。山壁上藤蔓遮掩叢生,陰濕的感覺叫祝映臺的手幾乎像泡在了冰水裏,然而祝映臺很快發現這堵山壁在微微的震動。

祝映臺將手從那堵山壁上移開,那種震動的感覺立刻停了下來,於是,他又再次將手放了上去,剛剛那種微微顫動的感覺又來了。

孫曉不明所以,也學他的樣子,將手放在山壁上,隨後驚叫了一聲:“這東西是活的!”

祝映臺退後幾步,看著那堵山壁,心中忽然滋生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他方才剛跟孫曉說過,鬼山不是活的,活的乃是鬼玄武變成的道路,現在看來卻是他判斷錯了。鬼山,搞不好真的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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