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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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

陸隱一路跑出了桃花林,從哪個地方重新進入了集市!他現在滿心只剩下憤怒和嫉妒的情緒,他憤怒於元洮居然拒絕他,嫉妒於那個早已消失了的昭在元洮心中始終占據的地位!

那個人到底有什麽好的?他忿忿地想,一面在市集上埋頭往前走。市集上依舊是夏日白畫的情景,許多人在他身旁來來去去,不知去往何方。

反正也沒人會註意到他!他想著,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哪裏。他毫無目的地從那片桃林跑出來,不過是因為氣憤而已,氣憤到不想看見元洮那張泫然欲泣,為相思所苦的臉,氣憤到之前在桃源村中所見到的古怪景象帶來的恐懼都已經被逼到了最深的角落裏。他的腦子裏如今只有元洮而已!

有塊石子擋在陸隱跟前,他憤怒地飛起一腳,看著那石子如同子彈一樣飛射出去,打中了一旁某個人的後腦勺。被打中的人摸著後腦勺轉過頭來,環視著四周,似乎在尋找剛剛是誰偷襲了他。陸隱還在低頭往前走,突然就被人揪住衣領,往後重重搡了一把。

「你幹什麽!」他跌坐在地上,下意識地喊道,話才出口就發現不對勁。被石子打中的中年男人狠狠瞪了倒在地上的陸隱一眼。

「你給我小心點!」他罵道,隨後吐了口唾沫,轉身離開了。

陸隱目瞪口呆地望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周圍經過的男女老幼,有匆忙走過的,也有側臉看他一眼的,有只流浪的小花貓湊過來,在他腿上蹭了蹭,發出「喵嗚」的聲音。陸隱趕到毛茸茸的貓毛蹭著自己,暖暖的,還有些癢。

這是怎麽回事?

他迷惘地坐在原地,這個集市,他已經來過幾次了,但是從來不曾被人看見,也從來不會有人跟他說話,元洮說說過,這個集市的人都是外來人,是看不到他們,也無法與她們交流的,可現在是怎麽回事?

有人在他身後喊了聲:「小夥子,快點起來走吧,你擋著我做生意了!」

陸隱茫然地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賣布的小販對著他說話。他以前也見過這個小販的,那是元洮進程買布為他做衣服的時候。他記得元洮自己挑揀了布料裁剪好,然後放下錢幣就走了,從始至終那個商販都好像沒有看到他們一樣,只是到最後,很自然地將元洮付的錢幣收下,並且將被剪過的布料整理好。那個時候,陸隱忽然有種感覺,這些商販該不是並非看不到他們,而只是裝成看不見吧?

那麽現在,不必裝下去了嗎?

陸隱站起身來,沐然地沿著街道向前走。因為他的失魂落魄,不知在街上撞到了多少人,有的人低低罵了一聲就走開了,有的人則將他重重推倒在地,這個集市如今認得他了!為什麽?

陸隱幹脆坐在地上不想走了,他現在覺得孤獨、無助和害怕,他覺得似乎有什麽危險正在迫近自己,可他身邊既沒有人可以幫忙,他也不想再度回到那個村子裏去找元洮。那樣太孬種了!他想,而且如果元洮真的在乎他的話,他已經出來這麽久了不是嗎?元洮怎麽沒有來找他呢?元洮知道這個集市會有這樣的變化嗎?他為什麽都不告訴他呢?

對了,他一直就沒把自己當做一個自己人來看待吧!他心中只有那個昭而已!真氣人!

他這麽想著,忽然街道上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陣莊嚴肅穆的鐘磬之聲,跟著是洪亮的號角吹出整齊的長音,整個集市都騷動起來,小孩子向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大人們也跟著圍攏過去。陸隱疑惑地看著人們騷動的樣子,那些擺攤的攤販居然到最後也放下了手裏的生意,跟著一起圍過去看。

陸隱聽到有人在興奮地叫喊:「來了來了,天竺的高僧們!」人們歡呼著圍攏在一起看熱鬧,人墻的周邊幾乎就是一片空空蕩蕩。陸隱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此刻正坐在一條巷子的巷口,在他身下是石子鋪就的大路,路兩旁是灰色磚塊壘砌的院墻,路的盡頭則是一座莊嚴的山門,磚墻支撐著嚴肅的門頭,黑底的匾額上題著四個大字:「大興善寺」。

這裏是大興善寺?身為修習密宗的上官家子弟,即便陸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離開了上官家,對於密宗的歷史卻還是多少有數。大興善寺位於長安,也就是現在的西安,乃是密宗重要道場之一。在唐玄宗時期,開元三大士曾在此處譯出大量密教經典,這些經典後來連同由一行禪師協助在洛陽大福先寺譯出的《大日經》一同奠定了唐密的基礎,如今被稱為唐密的密宗才有此得以開宗創派,發揚光大。

陸隱忽而皺起眉頭,上官家?他是上官家的人……這種奇怪的認知讓他一瞬間有些迷惘。他之前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漸漸地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而現在他想起了自己的出身,卻還是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在這樣一個地方。這中間存在的斷層讓他焦慮不已。

「高僧們過來了!」人群歡呼著,隊伍如同潮水一般,從當中分開,讓出路來。陸隱趕緊站起,貼墻站好,過不得一時,果然看到有盛大的隊伍向著這邊湧了過來。開首是六人的儀仗,每一個都拿著密宗的法器金剛杵、寶劍、佛珠、轉輪等物,後面是捧奉經文的僧侶,再然後才是三名衣著鮮亮的高僧恭敬地捧著披了法衣的佛像款款步來,從他們的穿著打扮來看,與中原禪宗有極大的區別,正式天竺密宗的打扮。

陸隱看著僧侶們從他面前一一經過,也不知怎麽回事,所有看熱鬧的人群都在巷口停下了,長長的巷子裏只有陸隱一個人站著。僧侶們從他面前一一經過,期間目不斜視,等到三名高僧即將經過的時候,陸隱突然覺著胸口心臟的部位重重地跳了一下。

「怦通——」陸隱惶恐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莫名覺得自己十分害怕。

「怦通——」又是一下!

陸隱害怕得想要轉身逃跑,可此時隊伍已經堵塞了整條巷道,除非他往寺廟裏跑,否則根本沒有去處,可他到底是在怕什麽?

陸隱猶豫著,三名僧侶卻越走越近,他終於下定決心要逃跑。於是他轉身,向著山門的方向跑了起來,然而他只跑到半途便猛然剎車!陸隱驚愕的望著眼前的場景,原本肅穆莊嚴的山門忽然就在他的眼前扭曲起來,磚砌的石墻塊塊崩落,牌匾將墜未墜,歪歪扭扭地掛著,露出後頭隱藏著的幽深而黑色的大口。

是那個黑洞!

陸隱頭皮一陣發麻,正在這時,他聽得身後有人用奇怪的音調喊道:「找到他了,他在那裏!」他回過頭去,赫然發現身後的集市不知何時都消失在一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只有那些僧侶就站在他的前方不遠出。除了那三名「開元三大士」的臉上露著冰冷的神色,其餘僧侶都仿佛紙紮的人偶一般,面白唇紅,臉上只有麻木的神情,看著叫人害怕。

「終於找到他了,抓住他!」一名僧侶喊道,立刻前方的幾名僧侶便想著陸隱撲了過來。

陸隱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要往後逃,身後是那無底的黑洞,若要往前,就根本無法抗衡那些如同傀儡一樣的僧侶,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卻忽然聽到一旁磚墻上有人喊了一聲:「把手給我!」

陸隱在一剎那以為是元洮來救他了,但是等他望過去,看到的卻是一張清秀嚴肅的臉孔。

「把手給我!快!」朱羽君喊,見陸隱還在猶豫不決,幹脆甩出拂塵,將陸隱攔腰勾了上來,「有什麽事等會再說!」他制止陸隱的問話,淩空捏訣,「天尊庇佑,道虛化實,火三連!」他飛速彈指,三道明火立時燒灼在墻頭,排成一條封鎖線,幾個已經爬上來的僧侶被那火燒到,立刻跌落下去,陸隱隔著火光看到那些僧侶的身體在火中萎縮、焦黑,竟然像是紙片人般飛舞四散!剩下的僧侶好像被嚇了一跳,一時猶豫著沒敢再往上爬。

「趁現在快走!」朱羽君拖起陸隱的手,帶著他跳到院墻另一側,拔足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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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梁杉柏向外探視著,被分配給他們的這間房間在高樓之上,從窗戶望下去,可以隱約看到上官城在極其遙遠的下方,中間還有霧氣飄過,無論怎麽看,這個房間也應該是在構築在虛幻之中的場所!

他關上窗戶,又將暖爐裏的炭火撥得旺了點,隨後走到祝映臺身邊,握住他的手:「有什麽就說出來,憋在心裏反而難受。」

祝映臺微微嘆了口氣:「也沒什麽,只是有點不太相信這麽輕易就知道了。」

一直覺得要尋找很久的身世突然就這麽暴露在了眼前,而且似乎也沒有什麽值得深查的,上官鴻把一切都說得很清楚,並且對祝映臺表示了道歉。根據他的話,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的確就是一場陰錯陽差的意外。

上官鴻說,二十年前,自己的堂弟上官沐的確與元洮有著不一樣的關系。

「這對於我們這種世家來說是無法忍受的醜聞,尤其我堂弟沐他其實比我更有天分也更強大。早年很多族人都曾認為他比我更適合繼任上官家那一任的家主,只是因為他身體一向不好,對掌管一家也沒有興趣,最後上官家才交到我手上,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喜歡上一個男人,甚至為了他,要離開上官家。」

「當時上官沐先生應該有四、五十歲了吧。」隨因問道。

「四十一歲,但沐他一直以來修身養性,加上修行的緣故,外貌和身體狀況都保持在二十出頭。」

梁杉柏低低嘟噥了一句:「騙子。」

「你們大概也知道,近幾十年來,上官本家不知為何人丁雕零得厲害,我兒子小翀在二十八年前出了事,此後腦子就一直不太好,我也曾寄希望於沐,可他卻一直沒有娶親,本來我們認為他是醉心於修行,所以無話可說,誰想到他卻喜歡上一個男人,這對於上官家的面子來說是無論如何過不去的!」上官鴻感嘆著,「我知道小烈先前曾經找你們談過,因為這件事關系到上官家的臉面,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也不想暴露給第三方聽。」

所以上官烈當時才說是上官家的私事,請求他們不要再插手其中。

「如果僅僅是面子上過不去的話,也沒必要最後燒死別人吧!」梁杉柏嚴厲地問道,絲毫不顧及上官鴻的面子以及自己正站在他人地盤上的處境,「那場火災整整燒死了四十三個人,那些人都是無辜的!」

上官鴻看了一眼神情激動的梁杉柏,半晌嘆了口氣:「那是一場不可控的意外,並非上官家的謀殺。你要知道,如果只是想要殺死元洮一個人,上官家有的是辦法。」他說著,眼神中閃出殺意,那目光冰寒無情,叫人看著心驚。

「但錯了就是錯了,所以我也沒什麽可說的,這件事中我本人也遭到了報應。」他說著,忽而掀開毛氈,突然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場景令大家都吃了一驚。只見上官鴻的身體從腹部以下部位竟然是空蕩蕩的,他的兩條腿和腳都不見了。

「這就是我承受的報應,我的兩條腿也在二十年前的那場大火裏丟了。」上官鴻吃力地轉動輪椅,來到桌邊,他拿起桌上放著的那疊稿紙,就著燈光看了一陣,隨後感嘆道,「想不到元洮當年還寫過這樣的東西,他真是,心機深沈。」老人說著,在梁杉柏等人能夠做出反應前,輕描淡寫地將整疊稿紙都仍入了一旁的炭火盆中。

梁杉柏發出了低低的一聲輕嘆,然而終究來不及,眼睜睜看著炭火飛快地吞噬了那些雪白的稿紙,看著那些紙張焦黑萎縮,最終灰飛煙滅。他們好不容易查到的東西,就這樣沒了。

「可惜?」上官鴻昂起頭來,神情有一些傲慢,「他寫的所有這些都是假的,是元洮恨我們上官家而留下的汙蔑和誤導。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人,所以決不答應沐和他在一起,因為他這個人心術不正!」

他說著看向祝映臺:「祝先生,請問一下,你是不是天生就能看得到鬼怪也能降服他們?」

祝映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這件事情和元洮其實也有點關系。」上官鴻說:「事實上,元洮他是你的親叔叔。」

祝映臺吃驚地看著上官鴻:「他是我……叔叔?」這樣一來就能夠解釋為何元洮的家中會有祝映臺一家三口的相片,元祥根為什麽與他同姓,而且元洮的相貌也與祝映臺一樣是陰柔的美麗,此時想起來,他們其實是有一點像的。比較奇怪的是元洮的兄長元祥根與他們兩人一點都不像。

「你們這家人,老朽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凡人通常都須通過修煉才能掌握與另一界交流的能力,就連我們上官家的嫡系子弟雖然有天賦異稟者,但多數不過是靈感力較強,悟性也比較高罷了,可你和元洮卻天生就具有察視幹涉那界存在的能力。你當時還小,力量也沒有那麽大,但元洮當時已經是個青年了,力量很可觀。因為沐的事情,我曾經親自去找過他幾次,結果發現他這個人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心機也是。」

上官鴻看向祝映臺:「希望你不要怪我這麽形容,元洮這個人,他很陰險!」他說著,抖顫著雙手又將毛氈蓋上,「他接近沐並不是沒有目的的,也不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並不知沐的真實身份,事實上,我查到他一直都對陰陽協會的事情在做著秘密調查,對我們上官家也有很厚的記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沐是上官沐,是上官家的人。」

「他的目的呢?」隨因問。

「沐當時在研究一種失傳很久的密法,如果成功的話,能夠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我猜那就是他接近沐的目的。」

「什麽類型的強大力量?」

「大批量得馭使被改造過的鬼魅,扭轉生死等等,你們此前曾經看見過的那只古怪的使役鬼,就是元洮的傑作。」

梁杉柏看向祝映臺,他的戀人冷靜地問著:「但我們發現那並不是什麽使役鬼,而是從上官家的人身上生出來的東西。」

上官鴻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避:「沒錯,元洮很恨我們上官家,他借助沐的手學到了那種密法,並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改進,他用上官家的子弟做實驗,並且留下了一批特殊的使役鬼,那是……鬼和人的結合……很殘忍!如今其中的大部分都已被我上官家封印了起來,卻也有逃脫出外生事的!」

「那麽剛才的那只使役鬼是怎麽回事?」祝映臺問,「就在剛才,還有那種特殊的使役鬼來找我們的麻煩,那總不是無意逃出來的吧?」

「而且那只使役鬼的攻擊是有明確目的性的,」梁杉柏補充,「他想盜走我們的委托人。」

「是小隱嗎?」上官鴻按著椅子把手,像是要站起來,但不過片刻,他便又跌坐回了椅子上,「他連小隱也不肯放過嗎?」

梁杉柏與祝映臺對望一眼:「上官老先生口中的那個他是……」

「就是元洮。」上官鴻不再猶豫地回答道,「二十年前他的肉身雖然被燒毀了,但他卻用別的方式從我們眼皮底下逃走,或者該說,我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給他一個金蟬脫殼的機會。

二十年前,我暗中查探,發現了元洮在暗中煉制上官家子弟的事,想要設計抓住他,沒想到消息走漏,不得不提前行動,當時他正在藝苑參與那部電影的拍攝,結果藝苑基地在混亂中無端起了一場大火,元洮就在那場大火中死去,屍骨無存,如今看你們找到的這疊稿紙,我有理由懷疑,當年那場奇怪的術火就是他自己弄出來的。」

原來是術火,難怪凡人難以撲滅,而上官鴻本人也因此失去了雙腿,但如果上官鴻所述都是真的,就說明從來都沒有第三個人存在,第三個人就是元洮本人。

是這樣嗎?

祝映臺皺起眉頭,躲藏在上官沐畫中的元洮現在是通過什麽方式來到這個世間,做那些事情?而在這些日子裏,他是不是隱匿於蘇月容的庇護之下?對了,蘇月容……

「蘇月容是上官沐的使役……」梁杉柏在一旁思索著道。

「曾經是。」上官鴻說,「可憐沐也在那場大火中受了很重的傷,之後不過兩個月就離開人世,而蘇月容卻在那之後沒多久叛逃出了上官家。我也是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蘇月容叛逃是沐在臨終前的囑咐,他要求蘇月容保護元洮,因為元洮失去了肉身,暫時很脆弱。」他補充道,「只是我們一直不知道他是躲藏在什麽容器之中,直到最近小烈查到了杜家豪。」

所以那副棲息著元洮魂魄的畫作會被蘇月容當做寶貝一樣留在身邊,這就是蘇月容庇護元洮魂魄的方式。

「至於你的父母,很遺憾,雖然他們是元洮的親戚,但原本與這事無關,卻沒想到陰錯陽差和元洮在這場大火中一起燒死了,你當時也在片場,卻不知怎麽得以逃出生天。老朽是直到最近看到你的相片,才隱約記起當年曾經有過這麽一個失蹤的孩子。」

上官鴻的解釋基本就到此為止,之後他提出了對梁杉柏等人的請求,他希望他們能夠幫助上官家一同緝拿那個罪惡的靈魂,了結這樁事情。

至於對陸隱本身,上官鴻的話聽得出保留了不少內容,他只說上官翎當年犯了錯才會被趕出家門,而陸隱也因此離開,但因為他天生具有很強的靈感力,所以也許引起了元洮的註意,畢竟元洮如今缺乏的是一具好的肉身,他如果想要重回世間,就一定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容器,沒有上官家的庇護的陸隱會是個適合的人選。

「如果早知道元洮的魂魄是躲在那幅畫中,上官家早就會行動了。」上官鴻嘆息著道,這句話說明了他已經確實知道了那幅畫的存在,而不再像最早的上官烈那樣,甚至誤以為蘇月容收藏的是一卷書籍。

「你相信上官鴻說的那些嗎?」梁杉柏拉回了祝映臺的思緒,輕聲問道。

祝映臺的眼神閃爍著,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聽起來很通順,基本上的死結都能打開,但他反而覺得太順了!而且他仍然覺得額元洮不會是那樣一個心機深沈,偏激恐怖的青年。他想著,伸手去摸藏在褲袋裏的那張紙條。

梁杉柏卻忽然湊過身來,在他的唇上大聲親了一下:「」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他說著,忽而站起身,將祝映臺一把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餵,你……」祝映臺慌得趕緊摟住戀人的脖子,「你幹什麽!」

「不要這麽害羞嘛!」梁杉柏笑道,隨後卻壓低聲音,「外面有人。」

祝映臺閉上眼睛,果然感覺到門口的位置有幾縷若有似無的罡氣織成了網,封鎖住門口,那是上官家人獨有的氣息。有人在監視他們!

「上官家的人果然調查得仔細,連我們倆是相親相愛的一對都查到了。」梁杉柏嬉皮笑臉地說著,將祝映臺放到床上,伸手就扯下了懸吊住紗帳的掛鉤,立刻,白色的紗帳便披灑下來,蓋住了整張床,也阻擋了外面的視線。

「寶貝,有這點時間不如做點快樂的事怎樣?」梁杉柏又湊過來親了他一口。

祝映臺皺眉看著梁杉柏一派耍流氓的樣子,分開雙腿跪在他上方伸手脫著自己的衣服往外丟,丟了自己的又爬過來扒他的。外套丟出去,毛衣也丟出去,然後就是褲子……

祝映臺等著梁杉柏,這家夥該不是來真的吧。這麽想著,梁杉柏已經壓過來,將他抵在床上蹂躪。唇瓣被溫柔地吻過,舌尖也探進來,梁杉柏細膩沈穩地掠奪著他的呼吸,等吻完的時候,外褲也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在手中,就要往外扔。

「等等。」祝映臺用眼神示意他,梁杉柏卻狠狠地吻他,然後趁著祝映臺恍神的時候,將他的褲子用力扔了出去。金屬皮帶頭撞擊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門外似乎有人的呼吸聲變重,露了行藏。

「字條……」祝映臺有些生氣地看著梁杉柏,隨後卻見戀人手裏抓著的白色小紙片,明白了他是故意做出的動作。

「你以為剛才沒人看見嗎?」梁杉柏低聲貼著祝映臺的唇瓣道,「不管上官烈要說什麽,他好像也在監視之下。」

「你換了字條?」祝映臺輕聲問。

「你說呢?嗷……」梁杉柏痛呼一聲,忽然被祝映臺一把推翻,壓倒在床上,腦袋也撞到了墻壁上。

「既然你這麽想玩,那就一起玩咯!」

梁杉柏看到祝映臺臉上露出的戲謔的神情時,馬上警覺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又刺激了祝映臺的自尊心。這個倔強的家夥,在辦案這方面還真是一點都不肯服輸!不過也好,看著這個人清醒地引誘自己,大概一百年只有這麽一次吧。

梁杉柏這麽想著,接受了祝映臺坐在他腰上的限制級體位。兩個人都已經脫得只剩下了內褲,這樣貼在一起的姿勢,實在太過撩人。雖然剛開始只是為了讓門口的人放松警惕,但梁杉柏很快就發現了自己這樣的自作自受。

此刻祝映臺一面趴在他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著他的身體,一面卻神智清明地埋在他的頸窩處看那張紙條。

「嗯,不……不要摸那裏……」他口中發出煽情的呢喃,眼神卻沒有一點迷亂,看完那張紙條後,便將之緊攥在手心。梁杉柏在下面苦情地望著他,他還要偶爾暧昧地瞥他一眼,彎起唇角:「你也裝裝樣子啊。」

梁杉柏只好扭動著身體,踢蹬床板,撲騰紗帳,搞出煽情的聲響,事實上卻是肉在嘴邊什麽也吃不到。祝映臺筆直的長腿貼著他的,滑膩的肌膚蹭在他大腿上,梁杉柏覺得自己都快燒起來了,也不知道這麽折騰了多久,祝映臺忽然直起身子,閉目感受了一下,隨後拍拍梁杉柏:「起來,人走了。」

他快速以梁杉柏從未見過的手法結了個印,毫不猶豫地翻身下床。

扔在外面的衣服好像被人查過了,所以都落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祝映臺迅速穿戴回衣服,一回頭卻看到梁杉柏滿眼通紅,苦哈哈地坐在床頭看著他,下面……鼓得高高的。

「映臺……」

祝映臺笑得很惡劣,他彎腰湊過來像是要親吻梁杉柏,結果卻只是保持著最近的距離暧昧地道:「自己解決吧,寶、貝!」最後兩個字說得又甜又重,激得梁杉柏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結果只能自己縮在旁邊用吐納的方法勉強壓下了情欲。而在這段時間裏,祝映臺便著手將房內設下障眼陣法和燒毀紙條。隨因住他們隔壁,祝映臺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要驚動他,以免目標太大。

等梁杉柏平覆下來以後,祝映臺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打開窗對梁杉柏道:「跳下去。」

「啊?」梁杉柏穿戴好衣物,湊過去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一片,看起來像萬丈深淵。他沒有看過上官烈的字條,自然不知道那上面畫著的是一幅地圖,標出了某個地點。正要問個詳細,祝映臺忽然一把拖著他從窗口一躍而下,一聲慘叫都悶在了喉嚨裏。

耳邊風聲呼呼,梁杉柏還以為從這麽高的高樓跳下要下落許久,然而不過一會,腳就踩在了踏實的地面。

「樓不高。」祝映臺說,「上官烈給的情報沒錯。」

「你信上官烈?」梁杉柏直起身來,一面小心翼翼地抽出飛曜跟在祝映臺身旁,一面悄聲問。

「無所謂信不信,反正我們已經是他們的籠中鳥了。」祝映臺說,「不過比起上官鴻,我覺得上官烈看起來不那麽有威脅性。」應該說,他不害怕上官烈,而對上官鴻卻有種下意識的排斥。祝映臺覺得,這種感情肯定來自他失去的那段童年時候的記憶,他覺得上官鴻的話裏隱瞞了不少訊息,不是說完全騙人,但肯定真假摻兌。

祝映臺記性非常好,才看了幾眼已將上官烈給的地圖背了出來,他領著梁杉柏在黑暗的上官主宅中穿梭,過了一陣子,他們穿越了繁花葳蕤的庭院,來到一個院落前。院落中有個人提著黃色的術法燈籠站著,似乎在等人,是上官烈。

「上官烈?」梁杉柏看著祝映臺,「要出去嗎?」

祝映臺正要點頭,忽然發現上官烈微側過臉,似乎警告地看了他們一眼,立刻拉了梁杉柏隱到暗處。幾乎就在下一秒,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幾人在黑夜裏走了過來。梁杉柏與祝映臺屏住呼吸,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兩個黑衣人從他們面前經過,後面跟著的是管維。

「家主。」管維看到上官烈似乎吃了一驚。但隨即卻道,「這麽晚了,家主怎麽還不休息?」

「睡不著起來走走,反正事情就要了結了。」上官烈說,「我想去看望一下父親。」

上官翀?梁杉柏和祝映臺都有些吃驚,這裏是上官翀的住所嗎?上官烈為什麽會帶他們來這裏?

管維猶豫了一下,看著上官烈的樣子想死有些惋惜,他說:「時間近了,老爺現在的狀況很不穩定,家主你進去的話恐怕會有點麻煩。」

「他怎麽說也是我的父親,我去探望他容不得你一個下人來說三道四吧。」上官烈提高嗓音,冷冰冰地道。管維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猶豫了一陣,最後對上官烈道,「那麽家主請跟我來。」他說著,走在前頭,打開了裏面建築的門。

上官烈跟著走了進去,大門關上後,梁杉柏與祝映臺等了一陣子才走上去,發現門並未關緊,兩粒佛珠一左一右地卡在門檻的地方為他們留了一條縫——上官烈希望他們跟進去。

再糟糕也不過是再被抓一次。抱著這樣的想法,梁杉柏和祝映臺也跟了進去,屋裏黑漆漆的,但是沿著上官烈所作的術法記號,他們輕易地找到了暗門,打開門後,沿著一條向下的走道走下去。

最開始還是黑暗的道路,到後來便有了火把點燃在墻上,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回轉上來的話,梁杉柏與祝映臺就無所遁形了,所幸這一路走下來都沒看到半個人影。

梁杉柏和祝映臺走了大約十多分鐘,地道的走向才變得平坦緩和,他們驚訝地發現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許多木柵的牢房。

上官翀住在牢裏?

梁杉柏和祝映臺都無法理解這件事,隨後他們想到之前在上官家遇見的上官翀,癡傻、憤怒、沒有理智,又想起隨因的話,隨因說上官翀的腦子在二十八年前的一次意外後出了問題。上官烈今年二十六歲,也就是說他是在上官翀瘋了以後出生的……

想到這,祝映臺微微皺了皺眉。

他們沿著上官烈留下的術法記號繼續往前走著,筆直向下或是向上、轉彎,上官家這座地牢看起來非常大,位於兩旁的牢房有一些是空著的,有的牢裏就好像關著什麽,但都看不清楚。那些牢門上也全貼著封條,就跟之前他們在長廊上看到的那些緊閉門扇的房間一樣,祝映臺猜測這是因為空間被術法扭曲後,使得呈現在他們面前的虛幻長廊和這裏的實際牢房有了重疊的緣故,換言之,他們曾經見過的那些房間就是這些牢房的「變裝」。

一直走到一條岔路口,走到分成了兩邊,而上官烈的記號卻到此戛然而止。一瞬間,梁杉柏和祝映臺以為自己上了上官烈的當,但很快發現,這是因為他們進入了一個術法禁止的空間,梁杉柏手中的飛曜失去了靈性,如同一柄普通的軟劍躺在他的手上,而祝映臺也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擡頭看上去,只見長廊頂部立著一尊小小的金剛夜叉明王像,面目猙獰,眼中鑲嵌寶石,如有光芒閃爍,佛像前還供奉著香燭。

「往哪條路走?」梁杉柏打量著兩邊,征詢戀人的意見。

祝映臺看了看:「左邊吧。」

「好。」梁杉柏毫不猶豫,擡腿就走,然而才走了兩步,卻被猛然一拉,祝映臺以極快的速度帶著他矮身閃入右邊的通道後貼墻站好。

「映……」

「噓。」祝映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指地上。

耳中傳來了「喀喀喀」類似機關挪動的聲響,那聲音機械而冰冷,聽得人背脊發涼。梁杉柏低頭望去,卻見正前方地上有一團人形六手的黑影,黑影頭部眼睛的位置有兩點深紅的光芒在左右移動著,如同有誰在巡視。

「喀喀喀」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響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下來,而那兩點紅光也漸漸熄滅,兩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那尊明王像是活的。」祝映臺說。他剛才就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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