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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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陸隱睡到半夜忽然就醒了過來。外面傳來風吹草動的聲響,從窗欞外,寧靜的月光灑進來,將屋子的一半照得光明美麗。

來到這個桃源村已經有好幾日了,他漸漸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也漸漸被村裏人所接納。這裏的人真的非常單純友好,對於他這樣不明來歷的人不僅沒有一絲警惕心,甚至非常熱情地逐一將他請到家中共進晚餐。因而在這裏的每一天,陸隱都過得愉快而輕松,與以前完全不同!

其實陸隱也記不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是怎樣的,只是隱隱約約覺得那些日子非常地緊湊,壓力很大,他總是容易不開心也容易發脾氣,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心安無比的時候,所以打心底裏的,他現在覺得能夠生活在這裏還真是不錯,生活在這個叫做桃源村的小村莊。

來到這個村子的每個人都有權利分配到一棟房屋,村裏的所有人會在農耕之餘一起伐木取材,幫助新村民建起他心目中理想的住所,不過現在屬於陸隱的房子還沒蓋好,所以他只能暫時寄居在元洮的家裏。元洮是這個村最早的居民之一,人們都喜歡且尊敬他,因為他有學問,待人又厚道客氣。陸隱也喜歡元洮,並且越來越喜歡,比起擁有自己的房子,他甚至希望就這樣一直住在元洮家裏!

陸隱坐起身來,略略有些迷惘地看向四周。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他每晚都會睡得很香,早上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則會伴隨著雄雞打鳴起床。那個時候,紅日初升,村中家家戶戶都從睡夢中醒來,有人淘米做飯,有人漱口洗面,早晨的一切顯得無比美好。

陸隱隱約記得,在來這裏之前,他沒有那麽好的睡眠。他似乎永遠都睡不飽,甚至曾經被剝奪過睡眠。

想到這一層,陸隱會有一種隱隱的心驚肉跳,似乎很害怕那段回憶,那種感覺就像是當他站在桃源村外的那個黑洞前的感覺差不多!當然,他現在已經不怎麽害怕那個黑洞了。

為了幫助他克服這種心理,元洮後來又帶他幾次穿越那個洞窟前往市集為村民采購東西。陸隱好奇地看著元洮和那些「外來人」交流,他們對他和元洮沒有絲毫的反應,所以元洮往往是放下農作物後便自行去取他們需要的東西,比如針線、胭脂、農具等等,而那些「外來人」雖然不看也不和他們說話,卻會收下那些交換物,並且絲毫不表現出一點驚慌。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交流。

陸隱曾經問元洮:「他們到底看得到我們嗎?為什麽他們什麽也不問,也不看我們,卻能接受我們的買賣呢?」

元洮笑道:「這大概就像我們從大自然取得饋贈,並在不知不覺中也給予回饋一樣。摘取自然生長的果實,付出農耕勞動或是其他,比如不經意地傳播花粉。」

陸隱覺得這個比喻有些深奧,而且他現在發現了一件事,元洮不像個古人。剛開始,陸隱失去了對於自己的一切記憶,但漸漸地,一些生活中常識性的東西還是慢慢蘇醒過來,他有對於古和今的判斷,發現元洮雖然穿著古人的服裝,但卻說著與他差不多的話。

比如大自然,比如科學、時鐘等等,這些話古人都是不會說的。陸隱問起的時候,元洮說:「是這樣的,我來的時候也跟這裏最早的一些人打扮得不一樣,後來才換了現在的衣服,我們村裏也不是所有人進來都是這種打扮的,有些人進來的時候跟我穿得也差不太多。」

「元洮……」陸隱坐在床上輕聲念著。因為夜裏安靜無比,顯得他的聲音特別響,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元洮就睡在隔壁,如果被他聽到可就慘了!

陸隱微微地臉紅。他已經慢慢了解了自己對元洮的心思,那是一種愛和仰慕,對戀人的!但是元洮還是只把他當作朋友而已,甚至不時還會提起那個叫做昭的人。每當這個時候,陸隱就會很氣憤,但他漸漸地也學會了控制自己的脾氣,反正那個昭不會再回來了,所以他一定可以慢慢地爭取到元洮對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的,至今為止,他陸隱還從來沒有輸過!

陸隱這麽想著,忽然就自心底萌生了一種旖旎的沖動。在這個寧靜美好的夜晚,如果他偷偷地溜去看看元洮又會怎樣呢?

其實他什麽也不會做,嗯,最多就是偷偷地親一口,這樣也沒什麽吧?他會很小心很小心,不驚醒元洮的!他想著,披衣起床,找到鞋子,輕聲地打開了門。

元洮的房間就在隔壁,門扇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陸隱有些疑惑,看向房中,卻見房內的木床上一襲被子整齊地攤開在床鋪上,卻絲毫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

這麽晚了,元洮難道還沒有回房睡覺?他去了哪裏?

陸隱想起自己臨睡前,元洮正在揮毫寫著什麽。元洮寫得一手很好的手法,村裏人便常常托他寫些門聯之類的東西,但是元洮卻說自己的字寫得不好,他說,昭的那手字才是真正漂亮,並顯擺一樣地取出過去珍藏的字幅來給陸隱看,把陸隱氣得要命,當下決定自己也要開始學習書法,爭取有朝一日寫出比那個叫昭的人更好的字來!

元洮會不會是寫完了字給人家送去了呢?也許因為送去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幹脆在對方家裏住下了吧,反正桃源村裏的人彼此親密得像一家人一樣,根本不會介意這種過夜的事情。

陸隱一時懊悔起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早睡了。他本來應該陪著元洮一起的,元洮寫字,他在旁邊看著就好了,給他倒倒水,捶捶肩什麽的多好啊,可他卻跑回房自己睡覺去了!他嘆口氣,怎麽到了這裏以後就這麽貪睡呢,每天一到這個點就困得怎麽也撐不住。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陸隱應該回房乖乖睡他自己的覺去了,可他這個時候莫名地就鉆入了死胡同,怎麽樣都想見元洮一面!他想了想,既然元洮去了別人家裏,要不他去找找元洮,就說看他一直不歸,來接他吧。他想著,提了盞燈籠便出了門。

半夜的桃源村一片安靜,家家戶戶的窗子裏都是黑乎乎的一團。雖然頭頂有明亮的月光照射,但是那些屋子裏還是顯得格外地黑,至少,比他和元洮的家黑。

陸隱有點吃不準該先去哪家,是王大叔家還是劉嬸家,還是……他猶豫著,不知該往哪裏走好。這個時候,陸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個村子此刻為什麽那麽靜呢?沒有狗叫,沒有蟲鳴,也沒有人打呼磨牙說夢話的聲音,陸隱明明記得張順家裏的那條大狗黑子可會吠了,白天總是精神無比地「汪汪」叫個不停,稍微有個風吹草動更是亢奮得不行,可在這個夜裏,連黑子都沒了聲音。不僅如此,那些雞鴨牛羊豬也都沒有了聲音。

陸隱覺得有股令人心懼的寒意慢慢地從自己的腳底心升起,他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向著那些豬圈牛舍雞籠尋去,在他眼前出現的是一塊又一塊的空地。雞籠,空的!牛舍,空的!豬圈,空的!

他從一開始的慢慢行走到後來四處奔跑,途中不慎撞到板車,摔了一跤,將車上的農具摔了一地,在寂靜的村莊中,金屬碰撞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但是聲響過後,卻什麽回應都沒有。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看不見的黑洞所吸進去了!

黑洞!

陸隱頓時覺得毛骨悚然,他慌不疊地爬起來,一把推開最近的人家的大門,屋子裏同樣是擺放著攤開的床鋪,但是床上空無一人。一間、兩間、三間、四間……每一間都是同樣的情況,沒有一家例外!

陸隱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從村頭跑到村尾,又從村尾繞回村頭,無頭蒼蠅一樣地到處亂撞,見門就破,然而回報他的永遠只有空室而已。

所有人都不見了!

陸隱的全身一瞬間都浸沒在了恐懼的冰海裏,他覺得手腳發麻,嘴巴幹得要命,唾液都仿佛被這個發現所蒸發殆盡。

人呢!人都到哪裏去了!他的腦海裏不知怎麽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那個黑洞旋轉著快速地前進,吞沒路上的一切活物!

陸隱覺得自己快瘋了,他撒開腳丫往村外奔去。這座白日美好溫馨的村莊如今在他眼裏看來幾乎就是一處鬼村,他只想著,要快!要快點離開這裏!

他慌慌張張地跑進那個自己本來無比害怕的黑色山洞,奔跑著穿越那裏。他背脊發涼,只覺得有人在他背後冷冰冰地不停吹氣,稍微慢一拍就會被抓回那個無人的村莊,徹底吞噬。他在這樣的恐懼中跌跌撞撞地跑到洞口,連撥開花叢都忘了,一頭就撞了出去!

「啪嚓啪嚓——」花叢在耳邊發出巨大聲響,枝幹斷裂,抽打在他臉上弄出淺淺傷痕,又痛又癢,陸隱猛然鉆出了洞口。

日光突然地就照射了下來,逼得陸隱頓時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敢睜開眼來,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山洞後明明是黑夜,而在山洞外卻是白晝。如同那日他來時一樣,太陽停留在似乎不變的位置,將光明靜靜灑向這片春季的桃林。眼前依舊是漫天桃英飛舞,美得令人連呼吸都要失去……陸隱想起來,是的,真的是這樣的,他走過這條路幾次,可無論哪時從那個市集回來,無論傍晚或下午,這裏的太陽永遠都是那麽好,永遠都停留在不變的位置,甚至連白雲都在同樣的地方!

為什麽以前沒有註意到呢?

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流過傷口,疼得要命,陸隱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頭頸,卻摸了一個空。手停留在半空,有種不上不下的無著落感。陸隱記得,他的脖子上原來是掛著東西的,有了那個東西,他就會安全,就無須懼怕那些潛藏在黑暗中可怕的……鬼魅!

鬼魅!

陸隱毛發倒豎,後知後覺地才想到了這兩個字。桃源村的生活那麽悠閑和平靜,使得他竟然忘記了自己剛來時那些思考和猜測,甚至忽視了那許多不合常理的事情。這世上有誰能夠不老不死,沒有過去未來,幾十年來毫無變化地重覆著過去每一天的生活?有誰能夠!

陸隱顫抖著摸上自己的胸腔,心臟在胸口下面發出規律的震動,他有呼吸,有心跳,也有體溫,可他卻來到了這裏,來到這個住滿鬼魅的地方?他到底是什麽呢?元洮又是什麽呢?

風聲忽而送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傳入陸隱的耳中,他立刻辨別出那是元洮的聲音。

元洮在這片桃花林裏?

他在幹什麽?

陸隱控制不住自己,他此刻對元洮又愛又怕,聽到他的聲音卻還是忍不住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走去。腳下是積得厚實的桃花花瓣,踩在上面柔軟無比,也沒有一點足音。他跟著風聲走去,穿過許多桃樹,好幾次幾乎以為自己迷路了,最終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無比的桃樹!

那想必是這片桃林中最大的一棵桃樹!主幹茁壯,枝葉繁茂,最令人驚奇的是,滿樹璀璨無比的艷紅色花朵使得這棵樹從遠處看起來就像是托起了一大片燦爛的晚霞,而元洮此刻就站在這棵樹下,手扶樹幹,輕聲嘆息。

與白天總是端恭方正,將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的元洮不同,此刻他身上只是松松垮垮地披著件裏衣,腰帶系得松松的,領口被風吹開因而露出了他一小截白皙的胸脯,頭發也沒有用發帶系好,松散地垂在身後,元洮面帶惆悵,站在風中輕聲嘆息著,那一刻,陸隱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

他就這麽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然後伸出手一把將元洮摟進了懷裏。元洮似乎嚇了一跳,但很快平靜下來,反而反伸了手來抱住他。

陸隱的體內有什麽東西在聒噪,他在意識到之前,已經服從奔湧的情感將元洮一把按在樹幹上,低下頭含住了他的嘴唇。親吻激烈得近乎恐怖,陸隱瘋狂糾纏著元洮的嘴唇,追逐著他的舌尖,逼他口中發出甜美的喘息。身體越來越燙,下面蠢蠢欲動,陸隱伸手扯開元洮的腰帶,探入他的下方。

元洮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掙紮起來。陸隱想要制止他,無奈元洮掙動得十分厲害,兩人無聲地對峙了一陣,隨後是清脆響亮的一聲,陸隱挨了狠狠一下耳光。陸隱楞住了,撫著火辣辣的臉頰,眼睜睜看著元洮從自己的懷抱中逃出去,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陸隱,怎麽是你!」

什麽叫怎麽是你?

「你以為我是誰?」他問,「你以為我是昭?」怒氣如同烈火一下子就從陸隱的身體裏竄了起來。元洮一直說他和昭長得像,連身上的味道也相似,所以他剛才是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昭嗎?所以他瘋狂地糾纏親吻著的那個人也是昭嗎?所以他半夜三更在這裏等待的嘆息的也是那個昭嗎?

「你不是說你們是朋友嗎?」陸隱冷冰冰地拆穿元洮的謊言,「你會和朋友做這種事?」

元洮似乎十分生氣,白皙的臉孔上滿是因為怒意而生的紅潮,他喘了半天氣,只說出來一句:「與你何關!」

「是啊,與我何關!」陸隱怒極反笑,「我不也是你的朋友嗎?既然你能和你那個叫昭的朋友做那種事,為什麽就不能和我做?」他攤開兩手,一副無賴的樣子,「看你的反應,對這種事其實很熟練吧。你心心念念掛著那個昭,半夜還跑來等他,也是因為……」他頓了頓,殘酷地說道,「你的身體想他了吧!」

「你住口!」元洮氣得身體發顫,「我們從來沒有……我們……我們……」他咬牙切齒,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們怎麽?」陸隱上前一步,「要不要跟我玩玩?我功夫很好的,反正你那個什麽昭這麽多年沒回來了,他該不是不要你了吧!」

元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死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滿眼都是壓也壓不住的怒火,拳頭握得死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不用你管!你算是……算是……算是個什麽東西!」

陸隱氣傻了,他從來沒想過,一向溫文有禮的元洮會說出這種話來。

「是,我算是個什麽東西!」他說,「我以後也不會管你的事了,因為我要走了,拜拜了你!」他說著,用力揮揮手,朝桃林外走去。

「陸隱!」元洮在後面叫。

他停下腳步,傲慢地側過臉去:「幹嘛?元先生是想通了,想和我上床了嗎?」

「你……」元洮羞憤地罵道,「你滾吧!」

「是是是,不相幹的不是東西的我這就滾了,你就在這裏等你那個永遠也不會出現的什麽昭吧!」陸隱氣憤的甩下元洮而去,再不去聽身後那人後來焦急的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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