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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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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稀裏糊塗地走在市集之中,周圍男女老少來來去去,彼此都有自己明確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來自何方,又要往哪裏去。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這個市集中走了多遠、多久,周圍的景物一直在變化,好像從未曾重樣,那些小橋流水,亭臺樓閣,還有歌舞升平,對他來說都仿佛是極其陌生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就在這個市集中一直走著,不會渴也不會餓,不會累也不會困。

啊,是這樣的,如果是一個人,他肯定會渴、餓、累、困的,可為什麽他不會呢?他迷惑地皺起眉頭,想了半天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四面各種吆喝此起彼伏,賣胭脂水粉糕餅團子的,賣牲口農具大米布料的,各式各樣的攤位上貨品琳瑯滿目,雕梁畫棟隱在大陸盡頭的雲彩之中,好像籠罩著一層夢一樣的光輝。

這個,是夢嗎?

他忽然想到,但是心中卻沒有找到了答案的欣喜感, 他的心依舊不上不下地漂浮在一片霧氣蒙蒙之中,就像是連判斷的基準都已經失去。忽然,他撞到了一個人。

「啊,對不起!」他趕緊道歉,可對方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他一樣,依舊走著自己的路,答也不答他。他迷惑地摸著自己剛剛撞到人的地方,左邊身體。他能清晰地記得碰撞的感覺,耳中好像還聽到了「啪」的一聲,可是為什麽對方沒有反應,而他自己也不痛不癢呢?他在陽光下攤開雙手看,他的手掌似乎失去了血色一般,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難道……他忽然緊張起來,難道他是死了嗎?他的心在胸口「怦怦」亂跳,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人就問她:「你……你看得到我嗎?這裏是哪裏?」

被抓住的中年婦女提著一個菜籃,也保持著前一刻不急不緩向前行走的步幅,就好像……不曾被人阻止那樣!

「餵!」他在她耳邊大聲喊,在她面前揮舞雙臂,中年婦女卻依舊視若不見地向前行走,當他擋住擋路,她便在他跟前原地踏步,好像一個游戲中被玩家擋住了路的NPC。

他又試驗了數個人,得到的全是一樣的結果。他的心在瞬間就冷了下來,擡頭望去,太陽依舊高高掛在天上,白霧浮動,這晴好的市集看起來如此美好,卻沒有一個人會理睬他,他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座塞滿了游戲NPC的空城,表面的繁華底下是一堆冰冷的虛無。

這裏,到底是哪裏!他忍不住狠狠捶打身邊的桌子,首飾攤上的盒子掉到地上,攤販彎下腰撿起來放回原地,繼續招呼那兩個駐足觀看的年輕姑娘,既不驚訝也不生氣。

一瞬間,他有種想要殺人的沖動!他大喊著,瘋了一樣地撒開腿在街道上奔跑,一路上不知撞翻了多少活物和行人,自己也栽了不知多少個跟鬥,可卻沒有一個人來職責他、罵他、揍他!

他進到酒館裏坐下,隨便拿別人桌上的菜來吃,酒來喝,沒有人會給他臉色看,人們依舊依照自己既定的步伐行動著。那些持刀嘴裏的菜統統沒有味道,咽下去的時候好像都化成了空氣。

好在,他不會困不會累不會餓也不會渴!也只有這點值得慶幸而已。

他俱喪地坐在酒樓門檻上,看著人們在他面前來來去去。賣冰糖葫蘆的老頭已經在面前走了十遭,那兩個穿花布衣的姑娘一直在街角竊竊私語,也不知道有什麽可說那麽久。他在這個城裏被人無視遺忘,就像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誰一樣。

我到底是誰呢?他想,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打扮和城裏的其他人都不一樣,他的衣服上甚至還有血跡,可他卻找不到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個傷口,也許他是這熱鬧繁華的整座城中唯一的一個外來者。

天空中突然傳來「隆隆」悶響,狂風大起,烏雲湧動,人們驚呼著四散躲避,不多會,「喀拉拉」一聲炸雷,霹靂劃過天宇,便有傾盆大潑頭蓋臉地澆了下來。他後知後覺地擡起臉來,看著屋檐下如同瀑布般掛下的雨水。

雨下得真大啊!他想。天地之間完全被雨幕遮蓋,他從檐下伸出手去,便有雨水落到他的手掌上,很快積起一潭,新的雨水彈跳著濺開,水流不停從他的指縫間往下溢。街上已經茫茫一片,小販和行人都跑得不見蹤影,有幾個倒黴蛋沒有帶傘,正在雨中匆忙奔走,幾個路人縮在檐下躲雨。太陽早就不見了,天色黑得好像晚上,遠近便都點起了燈籠和蠟燭,紅彤彤的顏色從黑暗的遠處一路蔓延過來,看起來有種詭異的喜慶。

「昭。」忽然,他聽見不遠處有人喊了一聲。

「昭!」那聲音驀然就近了,他聽到腳步快速踩踏水窪的聲音,很快一雙濕透了的藍色布鞋便出現在他的眼前,「昭,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是對我說的話嗎?他想,有些不敢期望地將視線從那雙藍色布鞋向上移動,他看到同樣樸素的藍色長袍沒看到一個人消瘦的身軀,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平坦的胸部、喉結,再往上是一張溫文爾雅、柔美纖弱的臉孔,那個人彎下腰,面帶憂色地看著他。

「我……」

「你怎麽會坐在這裏呢?」來人問,隨後伸手準確地拉住他的肩膀。他能感受到抓著自己的那雙手所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力道,這個人看的到自己!這個人是活的!

一瞬間,狂喜包圍了他!他剛要起身回答,這個人卻又忽然松手,他低低驚叫一聲,「抱……抱歉,我認錯人了。」他說著,似乎就要轉身走開。

不要這樣!他猛然站起來狠狠抓住那個人,動作實在太大都把那人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掙紮起來,傘也掉到地上,拉扯中,大雨很快澆濕了他們兩人。

「放開我!再不放開我就不客氣了!」

「我……我沒有惡意……」他慌亂地解釋著,「真的沒有!我沒有……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

祝映臺做了一個夢,夢境幽深而黑暗,充滿了陳舊微腐的氣息。在夢中,他行走在一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時間可能是白天,但應為是陰天,分辨不出事早晨還是下午。

街道安靜得可怕,兩旁是居民住宅區和商店,樓房是老式的那種,都不高,沒有新興建築的時尚和花俏。他在夢中獨自走過那條街道,看到街兩旁那些敞開著大門的商店,所有商店裏面都是空無一人,老舊的鐵窗上油漆剝落,門上貼著的海報gg都已經褪色,好似有多年歷史。

他看見一家飾品店裏的玻璃櫃臺上有一堆磕到一半的瓜子,但花色的果仁堆疊在一起,在燈光下有種奇特的誘人感,一把妻子被放在另一家商店門口,守著一個賣睡衣褲衩的攤位,但那個位置上也沒有人……

此外還有許多商店,理發店、五金店、水果攤,每一家都是同樣的情形,有家的電視機開著,在放不知道什麽年代的電視劇,小小的菜色熒幕上,穿著幾十年前衣服的人在嚴肅地講話,鍋竈上的茶葉蛋「突突」地冒著泡在醬湯裏翻過著,旁邊的小竹椅上同樣空無一人。

這好像是一條幾十年前的接到,嘈雜、熱鬧、充滿令人安心的市井氣息,平民們曾聚居此處,但是現在,整條街道空無一人。

祝映臺立定腳步,向前方看去,遠處是一片虛無,不知從哪裏來的濃霧完全遮蓋住了幾百公尺外的景象,斷絕了他判斷的根源。那些濃稠的霧氣如同滾沸的牛乳一般游動,但卻是臟汙的灰色。回頭望,還是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來處亦是雲遮霧繞。

祝映臺皺起眉頭。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並且知道這個夢來的有些奇特。他警戒地試圖召喚出羅睺,隨後發現在這個空間之中,他的力量被剝奪全無。這本來是個很不好的訊號,他應該擔心強制將這個夢加於他身上的黑手,也應該擔心梁杉柏這時是否同樣面臨危機,但很古怪的,祝映臺此時並不覺得害怕或者緊張,相反,這條空街,給他的是一種熟悉的、懷舊的感覺,雖然,孤獨而落寞。

他似乎來過這裏!

車站在轉過一個拐角後出現,他這是向兩邊望去,便發現身後的視界往前推移了一些,而前方的視界也同樣向拐彎後的方向擴展,就像是這夢中的迷霧也懂得追隨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地始終維持著不變的相對空間。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向前走去。馬路兩側花壇中的植物長得很是旺盛,許多一串紅盛放著挨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火的海洋。他不知怎麽走過去,摘了一朵下來放進嘴裏,用力允吸起花朵尾部的花蜜,一股甜絲絲的滋味馬上便從嘴裏傳遞到腦中。

在夢裏,竟然也會有味覺?祝映臺有些楞忡,隨後忽然想起這個舉動自己很久以前應該也做過,並且,做過多次。什麽時候的事?

他擡起頭來,這個人忽然一震,就在不遠處車站的旁邊豎著一塊路牌,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長河路。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那樣,渾身的毛發都豎了起來。鋪天蓋地的記憶似乎頃刻便將用來將他從頭至尾的淹沒,然而到了最後,它們卻還是繞過他,向著不知名的地方遠去,留給她一段模糊不清、沒頭沒尾的畫面。他在恍惚中看到狹窄的樓道,老式的樓道,老式的煤餅爐,爐子上架著燒的豆子,一扇被煤油熏得烏黑的門。

浮光掠影太過迅速,他有種預感,這些突然湧來好不容易保留下的記憶很快就將消失,於是他拔足飛奔,想要趁著記憶丟失前找到那些東西!他跌跌撞撞地闖進一個社區,繞開中心花園,無數被歲月剝蝕了表層的樓道在他面前張著黑洞洞的嘴,像一群失去了牙齒的老嫗。他茫然地尋找著,這座不是,那座也不是!他在如同迷宮一般的社區中兜著圈,試圖捕捉到與腦海中的景象相符的東西。

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疾奔亂跳,仿佛不刻就要蹦出胸膛,他呼吸粗重,喉嚨裏像有把火在燒,明明是在夢中,他卻擁有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所有感覺,甚至比起醒著的時候還要不如!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個子變矮,身體變弱,體力變差,每一步邁出去都小得不能再小,而在這樣的想法中,周圍的高樓似乎真的因此拔高,他看到那些本來一步可以跨上三級的臺階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只能邁上一級,他跌跌撞撞,只感無力。

天色不是什麽時候暗了下來,霧氣也落井下石地愈加濃稠並逐漸向他包圍。本來有幾百公尺的視線範圍,此刻只到幾十公尺而已,甚至有時候,他覺得那冰涼的霧氣就像個跟著他的影子,一轉身就可碰到。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他焦躁無比,樓房裏的燈火逐一被點亮,統統都是冰冷的白色,隔著霧氣看過去,就像一雙雙屬於獵手的犀利眼睛,一輪新月掛上天空,暗淡而孱弱,好像他一樣。

突然,他發現在遠處有一點溫暖的橘色光芒。在周圍所有燈光都是無機質般僵硬冰冷的愛色的情況下,哪一點橘色就想是冬天裏的一碗南瓜粥,一下子將他溫暖起來。

是那裏!是那裏!是那裏!

身體裏好像有個聲音在對他叫喊,他想著拿點橘色拼命奔跑過去。冰冷的霧氣不停在他身後追逐,那裏面似乎有雙手想要將他抓回去,他聽到如同哭聲的嗚咽被風斷斷續續送來,他看到霧氣中偶爾露出的或綠或黃的兇狠眼瞳,有好幾次,甚至感到了冰冷的吐息打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看,所以他只是拼命想起跑!

霧氣開始膠著,他像在凝結了的膠水中行路,每行一步都要花費巨大的力氣,到了最後,甚至光擡起腿都會耗去漫長的時間,但他從來不曾停下一步,他知道,那裏有他心心念念在尋找的東西!

一步,一步,再一步!

他感到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面頰,拉扯他的衣服褲腿,甚至囂張地掐上他的喉嚨。

「滾開!」他大喝,嚇退一些,另一些又很快地纏上來,但他從不曾屈服!橘色的廣電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大,終於他一步跨入某個地界之中,所有遏制他的力量、冰冷的惡意和壓迫都在那個瞬間統統消失,他渾身一輕,卻因為用力過度,滿頭大汗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好一陣,他才有力氣重新站起來,他回過頭去看,外面已是一片黑色的混沌,不時還可看到白骨和陰森的眼睛在那混沌中的一閃而逝,但他知道,它們已經對他無能為力!

他隨手擦掉額頭的汗珠,轉過身來,細細打量自己的所在。這是一個獨立的挺遠,高大的圍墻圈起了一塊空地和空地中呈品字形排列的三棟樓。和剛剛社區中那些樓房相比,這裏的樓房有著更矮的高度和被刷成了淡橘色的外墻,看起來這像是獨立於這個社區之中的一個大院。

祝映臺穿過已經張到膝蓋的野草,此地微風不興,他的動作帶動那些草莖發出「嚓嚓」的聲響,它們都東倒西歪地匍匐在他腳下。

左邊的和右邊的,都不是。他知道。所以他直接穿過前排兩棟樓之間狹窄的水泥道路往後走去。

後院裏仰著葡萄和茶花,還有碎磚鋪的道路。兩塊水泥砌成的洗衣臺對稱分布左右,一個露天樹立的水龍頭中還在滴出水來,下面是一個已經積攢了淺淺一窪清水的紅色塑膠盆。

他擡起頭來看,三層具名樓的所有莊戶都是黑色,只有頂層最左邊的那件房間裏有一點橘色的燈光。是哪裏沒錯吧!他想,才想邁進樓道,卻又有一種突然而來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那不是危險的訊號,卻像是一種理智的警告——不要進去!

他猶豫著看向眼前向上延伸的階梯。樓梯兩側的墻體都已經發黃,墻皮剝落,掉得樓梯上導出都是,沒有燈光,他只能看清短短的一截罷了。

不要進去!一旦進去了就來不及了!

這莫名的預感狠命捶打著他的理智,可同時,卻也有另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喊叫:「快點,快進去!你這麽多年來苦苦追尋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兩個聲音僵持不下,他被折磨得幾乎快要發瘋!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突然間像是有人在他後方狠狠推了一把,祝映臺一個踉蹌便踩進了樓道,他站穩身子,急忙回身看去,後面卻什麽也沒有。

然而他到底還是進來了!

第一部之後,每一步都變得簡單無比,他如記憶中拔秧走上狹窄的樓梯,穿過堆滿雜物的樓道,他看到老式的煤餅爐,架在鍋蓋上幹煮豆子,然後,在三層的最後一間屋子錢他停下了腳步。一閃老舊的被煤油熏得烏黑的房門攔在他的面前,門並未關攏,從縫隙中他看到一道黃色的光柱打在腳下的水泥地板上。他側耳傾聽,屋子裏傳出鐘表走動的輕微響聲,此外是一種「嚓嚓」的聲音,像是有誰正在奮筆疾書。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大門,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便在他的面前劃開,露出裏面的樣子。最外面的是一間小小的客廳,和商店街的那些店鋪一樣,也是非常老實的布置,單人沙發,茶幾,鋪著桌布的桌子,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廚房在右手邊和浴室擠在一起,而客廳的盡頭測試一間屋子。

那件屋子並沒有關門,只有一串塑膠珠簾從門上掛下來,遮蔽了四分之三的高度,算是一種裝飾也是隔斷,祝映臺看到珠簾後面有一張書桌,桌邊有個人正在伏案書寫,他剛才看到的橘色光芒便是從那張書桌上的塑膠臺燈裏發出的。

這是他在這個夢境中見到的第一個人。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輕聲問:「請問……」

伏案書寫的是個帶著眼鏡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好像不過二十出頭,他正全神貫註地忙著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註意到家中被祝映臺所闖入。

「請問!」祝映臺拔高了嗓門,甚至敲了敲房門,然而對方依舊沒有絲毫的反應,就仿佛根本什麽也沒聽到一樣。看起來,雖然他能看到對方,對方卻未必能夠看到他。

祝映臺有了這個結論後便大著膽子走過去,他撩開珠簾,塑膠的珠子彼此碰撞著發出聲響,來回搖擺激蕩,但那個男子依然沒有絲毫反應,他只是皺著眉頭,專註地看著桌上攤著東西。那是一疊稿紙,方塊殼子裏塞滿端正的漢字,他不時蘸著墨水,繼續在稿紙上書寫,寫完一張,便將之放到一邊晾幹,拿起另一張繼續書寫。在桌子的一角,已經摞起了厚厚的一疊稿紙,似乎是完成的部分。

祝映臺剛走到他身後,那男人突然就停了下來,嚇了他一跳。祝映臺幾乎以為他看見自己了,但那男子卻只是微帶疑惑地向他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又繼續埋頭工作。

他真的看不見自己!

祝映臺走到桌邊,猶豫了一下,試探著伸手將那疊已經完工的稿紙拿起來翻看。男人好像在寫一部靈異題材的劇本,祝映臺一下子就在那些稿紙裏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字樣,亂夢,古畫,鬼怪……等等!祝映臺的腦中像是劈過了一道閃電,這是什麽?!

他著急地想要將那些稿紙的內容看清,但不知怎麽回事,才看了幾行,那些原本端正清晰的字跡就忽然在他眼前活動起來,橫撇豎捺,字拆分成筆畫,筆畫則開始活動,它們就像蝌蚪一樣在稿紙上四處亂竄,不僅從左格闖入右格,上行跳到下行,甚至絲毫不顧及讀者感情的在頁與頁之間游動,祝映臺無論怎麽跟隨,都無法將任何一句句子組織起來。

他不得不放下那疊稿紙,向男人正在書寫的那張看去。男人似乎一時卡住了,他盯著面前的稿紙,遲遲不肯動筆。祝映臺低頭看到那張稿紙上只寫了幾行字。

他疑惑無比地看著那幅畫。那幅畫的筆法粗糙無比,內容簡直如同兒童畫,跟他著急尋找的那幅古畫完全無法媲美,偏偏那畫上的一行題字卻寫得龍飛鳳舞,筆記也與古畫上的題字十分相似。回事同一個作者嗎?他細心辨別著字跡,將之念了出來……

祝映臺的腦子「嗡嗡」作響,只覺得什麽將要呼之欲出。男人還在煩惱,不是蘸蘸一旁的墨水,以至於藍黑色的墨水從鋼筆筆尖滴落到書桌上又被他的袖子擦了個幹凈都沒註意到。

「欸……」祝映臺聽到他的嘆息。男人思考了又思考,忽然像是想到什麽,提筆在那後面寫了一行字……兩個換一個,一個消失了,一個睡著了!

「哢嚓」一道響雷驀然炸起,狂風吹開窗扇,將鐵架子在墻上拍得「磅磅」作響,大雨毫無預兆地傾倒了下來,天空濃雲翻滾,如同有龍布雨興風!祝映臺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睛直直盯著按章稿紙看個不停。

兩個換一個,一個消失了,一個睡著了!

兩個換一個,一個消失了,一個睡著了!

他的心中滿是不安、疑惑、焦慮、驚慌的情緒在亂竄,怎麽會這樣?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他會寫出古畫的故事,為什麽他會知道這句由哪個神秘的「昭」留在杜家豪出事地點的話?難道他就是「昭」嗎?不,等等,那兩句並不完全相同!杜家豪出事地點留下的話寫得是「一個不見了」,而這個人寫得卻是「一個消失了」……不見和消失會是不同的東西嗎?

耳邊傳來「兵乓」的巨大響聲,男人不得不起身和窗扇搏鬥,窗簾飛舞纏繞,好像有人在惡意揮動,他好不容易將它們歸位,也將窗扇關上,釘入插銷。

屋子裏已經滿是雨腥氣,窗臺邊也濕了一大塊。

男子嘆了口氣,似乎打算找拖把打掃。突然他低低驚叫一聲,快走幾步彎下身去,似乎想要撿拾什麽。祝映臺跟著他的動作才發現這間並不是書房而是臥室,小小的房內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口衣櫃還有一口床頭櫃。男子正伸手去床下撈什麽東西,隨後卻突然縮回手來,祝映臺看到他的手指被割破,一滴殷虹的血珠快速從傷口冒出來。

男人又再次嘆了口氣,似乎對自己的笨拙感到無奈。他站起身來,找到一把掃帚,將床底下的東西掃了出來,一堆玻璃渣,一個摔壞的相框,裏面是張照片。

一張照片!

男子伸手將只剩了木框的照片擱到旁邊的櫃子上,蹲下身去處理那灘碎玻璃渣,祝映臺卻像是整個人都被凍住了一般。

這是一張他十分熟悉的照片,在離開金英島之後曾經看過無數次,以至於每一個細節都已深深烙入他的腦海中。

照片上是三個人,一對夫婦和一個年紀不過四、五歲的孩子,夫婦大約三十多歲,難道剪著平頭,女的是齊耳短發,兩個人對著鏡頭的表情初看似乎沒什麽,但看多了便會覺得有些奇怪。男的在笑,卻笑得有些刻意,與他手裏牽著的那個太過漂亮的小孩對比之下,顯得既古怪又猙獰,女的,則根本連笑容也看不到,臉龐僵硬,眼神也根本沒有對著鏡頭,似乎在害怕什麽的樣子。

以前怎麽沒有註意到呢?

祝映臺轉過頭,那男子也正好站起身來,兩人冷不丁地便在極近的距離打了個照面。或許是因為剛才與風雨的搏鬥弄濕了眼睛,男子已經摘下了他的黑框眼睛也撩開了被打濕的蓬亂頭發,露出他的本來面目。

那是一張極其漂亮的臉孔,線條柔和,五官端正,幾乎可以讓人聯想到嫻靜的仕女,祝映臺記得自己見過那張臉,在古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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