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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陸隱的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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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陸隱的怪夢

祝映臺醒過來的時候還是覺得腰酸背疼,而這一切都是此刻手搭在他腰上,腿蹭著他的腿,頭枕在他的頸窩邊睡得酣甜的這個人造成的──還是那句話,梁杉柏這個人在平時就總是很精神,但在床上,又更精神百倍!

祝映臺略帶無奈地嘆了口氣,然而嘆音尚未落下,嘴角卻已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從金英島回來後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兩個月了,日子平穩幸福得簡直像假的一樣。在梁杉柏的要求下,他先是脫離了居無定所的的狀態,搬入了梁杉柏租借的公寓,跟著,梁杉柏就將樓下租借的事務所名字堂而皇之地從「梁氏靈異偵探事務所」改成了「梁祝靈異偵探事務所」,宣告了他們共同分享一切的開始,之後,情侶裝、成對的拖鞋、配套的洗漱用品等等都跟著逐一出現……

那個人小心翼翼地堆砌著他們兩人世界的每一塊基石,陪他一起用餐,一起購物,一起接受委托、完成委托,一起度過每一個清晨和日落……對於習慣了孤獨的祝映臺而言,這樣豐富甜美的生活幾乎就像罌粟一樣,常常讓他不由自主地就從幸福的癮中生出種惶恐來,如果有一天失去這樣的生活,會有多麽可怕!

比起梁杉柏的樂觀開朗,祝映臺的心中始終壓著一塊巨石。從燃陰宮的常雲墓前取得的照片和斷續的童年記憶代表著他的身世中隱藏著極其黑暗的部分,而那種黑暗究竟有多麽強大,他根本無法預測,他所能做的僅僅只有小心翼翼地守護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這一點點幸福,努力防備對方的下一步動作而已,甚至因此,對於自己身世的調查他也並不刻意地去下功夫,反而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通過一次次的委托來磨練自己的能力方面。他想學習更多的東西,好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梁杉柏,能夠應對不知潛伏何方亦不知何時將會到來的危機!

不過,對於身世調查的毫無頭緒也是祝映臺擱置調查的原因之一。雖然有小區照片和長河路三個字作為地標,鑒於目前快速發展的基建形勢,所有的城市鄉鎮都能在短短幾年內改頭換臉,何況他們所擁有的只是兩張二十年前的老相片?

梁杉柏曾經試圖從長河路下手,卻發現光是搜索引擎上鍵入這三個字得到的結果就有將近二十七萬條之多!杭州的長河路,福建的長河路,舟山的長河路等等等等……梁杉柏試圖將這些地方一一跑遍,但在幾次無功而返後便被祝映臺勒令擱置了這個計劃。

「不如以逸待勞。」當梁杉柏問起的時候,祝映臺這麽回答。他沒說出口的是,比起失去了的記憶和過去,現在所擁有的東西對他來說更加珍貴,身邊這個人的呼吸、聲音、心跳、體溫遠遠超過了相片中兩張陌生面孔給他的觸動……祝映臺有時候也會懷疑,照片上的那對夫妻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母,為何當他看到照片的時候卻絲毫沒有一點懷念之情呢?

祝映臺輕聲嘆息著動了一下,然而只是輕微的動作,便驚擾到了梁杉柏,本來松松搭在他腰上的手馬上就將他抓了回去,更深地摟進懷裏不放,弄得祝映臺絲毫動彈不得。

梁杉柏相當害怕他會再次跑掉!

那大概是祝映臺剛搬入這裏一周時候的事。有一天早晨祝映臺只是起早出門跑步,路上遇見一只游鬼耽擱了一點時間,回來卻發現梁杉柏血紅著眼睛,瘋了一樣地在屋子裏亂轉。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梁杉柏的神情,痛苦、絕望、瘋狂、暴怒……整個屋子都被他弄得亂七八糟,簡直如同狂風過境,當梁杉柏再次看到他的時候,幾乎是發狂一樣地兇狠地將他拖回去嚙咬他、進入他、貫穿他、將他壓在床上狠狠地索要了很久。

那種幾乎深入骨髓的瘋狂迷戀簡直叫人害怕,卻也讓人心跳不止。祝映臺那時候忍不住想,遇見自己,對梁杉柏恐怕真的不是一件好事。他將一個本該沿著正常人的道路行走下去的陽光青年帶入了一個充滿危機又陰森詭譎的世界,讓他與同性相戀,甚至失去理智……但即便如此,他也絕對絕對不會再離開了,除非有一天梁杉柏主動離去!

他想著,輕輕往梁杉柏的懷裏蹭了蹭,被發絲瘙癢到鼻端的人微微掀動了片刻眼簾,睜開了眼睛。第一眼的直覺反應依然是去尋找他,等到捕捉到他的時候,便會微笑著湊過來在他唇上輕輕一啄:「早。」

「早。」裸露的身軀彼此燙貼在一起,即便是寒冬的清晨也一點不會覺得冷,兩個人好過一個人太多。

祝映臺感到梁杉柏的手沿著他的背脊輕輕滑動著,慵懶得似乎不帶威脅意味,然而夾著他的那雙修長的腿間卻有東西在有意無意地蹭著蘇醒。

「我還不想起來,」梁杉柏輕聲說著,手沿著祝映臺的脊柱一路下滑。像是彈鋼琴一般的輕盈手勢,可還沒滑到目的地就被祝映臺按住了。

「映臺……」

他湊過去,主動在梁杉柏的唇上輕輕一吻,在梁杉柏雙眼發亮翻身壓住自己之前,靈活得如同一尾游魚般滑出他的包圍,下床穿衣:「好了起床,今天事務所有約。」

「哎?」

「有委托進來。」祝映臺拿起一邊的手表看了一下,「還有二十分鍾人就到了。」

「不是吧……」梁杉柏哀嘆一聲,終於戀戀不舍地撓著頭發坐起身來。

***

梁杉柏泡了兩杯茶放到桌上,掛鍾指向八點的時候,門鈴準時響起。他前去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名身高與自己相近,戴著墨鏡口罩和絨線帽的男人。

「請問這裏是梁祝靈異偵探事務所嗎?」來客的聲音低沈而有磁性,但似乎很疲累。

「沒錯,您是陸先生嗎,我們等您很久了,請進。」

對方卻沒有即刻進入,反而摘下墨鏡,仔仔細細地在門口打量了一番梁杉柏。

梁杉柏有些吃驚地發現對方雖然有一張相當英俊的面容,此刻卻兩眼充血,眼泡浮腫,似乎已經很久沒能好好睡過了。不僅如此,在他的眉心印堂處還籠罩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邪氣。

那股邪氣看起來相當奇怪,梁杉柏心想,不像是被鬼纏身的黑氣,但卻邪祟得古怪,常人若被侵擾至此,根本不可能留得命在,這個人卻還活著,不僅活著,甚至還能走動自如,保持清醒神智。他細細看了一番,忽而伸指掐訣道了句「冒犯」,大膽往那人眉間探去。初時不覺什麽,很快便有股凜然罡氣自那邪氣籠罩之中透出,通過指尖傳遞過來。那股罡氣雖已羸弱,卻十分純凈,也因此才能護衛得此人周全,但他也撐不過太久了,畢竟肉體是會因為疲累崩壞的。

「金剛護體之氣。」梁杉柏倒退一步,「陸先生是上官家的人?」

對方聽到他報出的名頭,方才定下心來,一步跨入門內。梁杉柏在他背後關上門,看他先是在屋裏轉了一圈,隨後又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自說自話地拉起窗簾,做完這一切才歪倒在沙發上,取下帽子口罩,長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刻,這個人渾身的精氣神都仿佛散了一樣,整個人都透出一種行將枯朽的頹靡。

坐在桌前的祝映臺在看到對方面容的一剎那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雖然有幾分相似,但這個人的確並非他昨日下午所見到的那名男子。

「我是陸隱,」他說,哀求一樣地看向梁杉柏,「能麻煩給我一杯茶水或是咖啡嗎,越提神越好。」

梁杉柏為他倒了一杯加了「料」的茶水,想了想,又在室內點了一支白色的香。

「那是什麽?」陸隱忍不住問。

「安神香,可以幫助你緩解一點疲勞,茶水裏也加了定心的符灰。」

清雅的香氣隨著香的燃燒在屋子裏慢慢散開,陸隱因為多日疲憊造成的頭疼和肢體酸痛都被緩解不少,他喝了一口茶,愜意地長出了口氣,精神也顯得好了些:「請問兩位怎麽稱呼?」

「他是梁杉柏,我是祝映臺。」

陸隱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原來如此,難怪這兒叫梁祝靈異偵探事務所。」他說著,又再抿了一口茶,似乎在考慮該從哪兒說起。

「就如梁先生所言,我的確曾經是上官家的人。」片刻後,他開口,「但現在已經不是了,關於這一點,因為牽涉的都是私事,還請你們不要追問,就請你們把我當做一個普通的客人來看待就好。」

「陸先生目前是俊霖影業的當家小生吧,我粗略查過您的資料。」祝映臺端起茶水,坐到陸隱的對面,「您看起來很疲憊。」

「其實我已經有整整十天沒睡過覺了。」陸隱嘆了口氣,輕聲說出了這樣驚人的話語。

「十天?」

「是的,」陸隱苦笑了一下,「一般人應該會撐不住了,我也很累,累得快要撐不下去了,但是我沒辦法睡。」

「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不敢睡。」陸隱說到這裏,似乎是習慣性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頸項處,但手指觸碰到那裏以後卻又馬上縮了回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自然落在了祝映臺眼裏。

「為什麽?」

「我怕這次睡著了以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你是指有人在夢裏纏著你?」梁杉柏提出了推測。

「對。」陸隱點點頭,「我從小體質特殊,常常能夠在夢中接觸到那個世界的事物,有些時候,它們甚至會自己找上門來,所以從小我的母親就給我佩戴了護身符,但那個護身符在半個月前突然碎了。」

「等一下,」祝映臺問,「請問陸先生佩戴的是什麽護身符?」

「是孔雀明王的護身符。」

梁杉柏與祝映臺對視一眼,盡管孔雀明王也是密宗明王之一,但上官家尊奉的本尊護法神乃是金剛夜叉明王,離開了上官家的陸隱佩戴孔雀明王作為護身符,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半個月前剛好是B城電影節開幕式,我就是從那時開始第一次做那個夢。」陸隱不停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看來回憶那段事情對他是種很沈重的負擔,但他畢竟還是將當時夢中所見巨細靡遺地向梁祝二人道來,包括那片桃花林,那個喊著「昭」這個名字的人,黑洞,還有其他……

「那天我醒來後,便發現自己身上竟然有一截桃花枝,而我的護身符就是在那個時候毀壞的。整個護身符碎得一幹二凈,比沙子還細。」他說著,又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頸,這次取出了紅線掛著的一個布包。

「孔雀明王像已經碎了,我只能將它裝在袋子裏,希望它能夠繼續庇佑我的安全,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從那以後,但凡我只要松懈一點,便會入夢並發現自己又再次踏入了那片桃花林中……」

「您再度回去的時候,那片桃花林和以前有什麽不同嗎?」

「有。更加……危險的感覺。」陸隱捧著茶杯,額頭有細細的汗珠沁出來,不知是熱氣熏得,還是有別的原因,「雖然景物好像沒什麽不同,但我能感覺到,那裏非常非常危險!有幾次我幾乎以為自己要陷在裏面了,幸虧機緣巧合才能抽身出來,但我知道,如果我再睡著一次,就不會再有機會醒過來了。」

他說著,苦笑了一下,脫下外套,撩起自己的襯衣袖子:「看。」他的胳膊上滿是傷痕,有用刀割的,也有掐出來的,幾乎慘不忍睹,「不怕你們笑話,為了不讓自己睡著,這十天來我不得不不停地自殘。」

「昭是誰?」梁杉柏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疑點,「是陸先生的本名嗎?」

陸隱卻搖搖頭:「我沒有用藝名,一直都是叫隱,只不過在上官家的時候,我就叫做隱。」

「那麽那位昭會不會是陸先生的親人?」

「不,」陸隱堅定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陸先生是指你既不是昭也不認識那個叫昭的人?」祝映臺冷下聲音問,時常會有委托人前來委托時隱瞞甚至給予他們錯誤的信息,只為了掩蓋一些不足為人道的私心,而這對於他們調查事實真相卻會起到相當大的副作用。

「確實不知道。」陸隱看出了祝映臺的懷疑,堅定地說,「至少在我離開上官家之前,我從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人,至於我離開以後,族中是否有這個人存在,我就不清楚了,而我現在的生活圈子裏也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部分本不願意說的事情,「我是五歲那年跟著我母親離開上官家的,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年了,事實上,我很恨那家人,所以如果知道什麽,絕不會隱瞞你們,何況這與我本人生死攸關,隱瞞你們沒有任何好處!」

梁杉柏與祝映臺對視一眼,陸隱話語中的激烈情感似乎代表他確實沒說謊。

「咳咳,」梁杉柏清了清嗓子,「對了,陸先生你說在夢裏有個人曾經救過你?」

「就是那個把我錯認為什麽昭的人。」

「陸先生有沒有看到對方的長相?」

陸隱的臉因為這個問題微微抽搐了一下,與之前的篤定態度相比這回卻表現出了一種想要隱瞞的傾向。

「陸先生,這可是關乎你自己生死的事,如果你知道對方的長相、穿著又或者別的特征,或許就能幫助我們找到這件事的源頭。」

陸隱依舊在猶豫。

「如果陸先生不能將一切坦然告知的話,我想這樁委托您不如另請高明。」祝映臺放下茶杯,時間剛剛好,燃燒著的安神香最後一縷香盡,落下一撮香灰。祝映臺走到窗邊,一下子拉開窗簾,推開窗戶,冷空氣撲入房中,將那種清雅的香氣瞬間稀釋開來,似乎代表著不容商量的意思。

陸隱因為這個舉動終於下定了決心:「這件事我告訴兩位其實也可以,但是……」他的臉莫名地有些發紅,「我希望你們不要覺得我很奇怪。」

梁杉柏和祝映臺都有些納悶陸隱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什麽叫做不要覺得他奇怪?

「陸先生是指,夢裏的對方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人?」

「是陸先生認識的人嗎?」

「不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存在,我……我也不認識他。」陸隱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輕聲說道,「其實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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