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1)

關燈
第六章 (1)

鬼兵大軍開拔而去,行程中,陸續有各種行屍走肉從樹林裏或是其它地方冒出來加入它們。這些人原本可能是龍臨鎮的員工,是天工帶來的保鏢或是盲山市來的警察,現在卻全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識,成為了陸修權的手下。

梁杉柏與祝映臺等人不遠不近地追在這支隊伍的後面,彼此心事重重。

陸修權說趙禮已經臣服於他究竟是真是假,那根打神鞭到底又存不存在?沒人能解釋陸修權與杜酆彼此言論的矛盾,而梁杉柏本身對杜酆也並不信任,尤其在他對祝映臺表現出那種古怪的態度後,於此同時還有另外一個人一件事壓在他心頭——與何長勇同謀並釋放趙禮的鳴金村人至今未曾找到,這個人此刻又在哪裏,他的目的是什麽呢?

望著眼前黑鴉鴉的鬼軍,梁杉柏試圖找出那個人,但理所當然的毫無結果。

祝映臺也在低頭沈思,所想的卻是陸修權所念的四句話與他所記得的之間的區別,這四句話他原本只記得兩句,皆是來自幻魘之中,如今卻被陸修權提醒了後兩句,但奇怪的是,第一句話為何差了一個字?他猜測著,難道他曾經看到的幻象也與趙禮等人有關?但那種感同身受又是因何而起?

而杜酆與趙顯藝卻也一路一言不發,以致於幾人走了一陣,才發現軍隊行進的方向竟是龍之島主題樂園——將近一年前,龍血地獄的坍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鬼魅與屠戮,揭開了隱藏在歷史中的血腥,而現在,似乎所有的一切也將在該處得到終結?

隊伍通過龍之島主題樂園的大門,經過洪荒區與高科技新區,向著龍血地獄的方向而去。中央廣場的雕塑在濃霧中更顯鬼魅虛幻,杜酆經過那座雕塑時,擡頭望了一眼,隨後默不作聲地低下頭來。

隊伍最終停在龍血地獄的前方。因為抓捕何長勇的行動,這裏曾經發生過激烈的追逐,四散的建材垃圾表明何長勇幾人曾有過劇烈的反抗,但現在,無論是抓捕者還是被抓捕者,通通都在陸修權的隊伍裏。

青白色的火焰又再跳起來,將鬼霧驅趕到隊伍的外圍,這一片空間中立刻恢覆了幹凈的視野。殘敗的建築四處可見,空洞的窗口如同瞎了的眼睛,鬼鬼祟祟,鼓樓聳立在正北方,而何長勇曾經偽作跳海的觀景步道前的大門被打開,至今未曾關上,不知是不是何長勇情急之下,曾想跳海逃逸。

「在哪?」陸修權問,王真與高睿一邊一個挾持著顧村長。

「在觀景步道的下面。」顧村長咳嗽著說,「去年年底,龍血地獄坍塌帶出了金英礦脈的碎屑,那是因為金英礦脈就在這片土地的下面。兩千年前,趙禮與這島上的龍神一戰,為了封印趙禮,龍神布下子母二重陣,也因此將金英礦脈之氣釘死在了此處地下暗穴之中,為防止趙禮覆活後肆意作惡,打神鞭和趙禮的奇術書如今也都被封存在那裏。」

「撒謊!」杜酆面色嚴峻,「那個人在撒謊,根本就沒有打神鞭和什麽奇術書,我也沒做過那種事!」他皺起眉頭,「他到底想做什麽,這下面……難道!」他的面色瞬間變了一變。

梁杉柏與祝映臺對視一眼,梁杉柏附耳過去道:「留神杜酆。」

祝映臺點點頭。

鬼軍隊伍散開把守園中,陸修權親自押著顧村長,帶著王真幾人和十幾名鬼兵向觀景步道外去。杜酆好像失去了冷靜,煩躁不安地立即跟了上去。梁杉柏本來想要將趙顯藝留在原地,但女孩子卻跑得比他們都快,緊跟著杜酆,一前一後地混入鬼軍之中。

「麻煩了!」梁杉柏嘟噥了一句。

觀景步道只是沿著崖壁鋪設的一條只容四人並排通過的小徑,步道的最末端是用刷了朱漆的欄桿圍起的平臺,下方則是洶湧的海水。北側不遠處還可看到聳立在上層崖壁,於此處隔著一彎海水的古燈塔。

「你說東西在這下面?」梁杉柏與祝映臺繞開把守的鬼兵,極其危險地立在那群人附近。雖然隱去了行跡,收斂了聲息,過近的距離著實令人提心吊膽。

「這下面有一個古洞,金英礦脈便在其中。」顧村長說,「請問現在幾點了?」

陸修權雖然有點奇怪,還是看了眼手表:「十二點。」

子夜相交之時,正是陰陽之氣逆轉的剎那,是危險也奇特的時機。

「已經退潮了。」顧村長說,「現在從這裏下去的話,應該可以看到洞口。」

陸修權絲毫沒有猶豫:「從哪裏下去?」

顧村長指著側面欄桿外的崖壁:「只能從這方崖壁上爬下去,過去放入打神鞭的時候曾經鑿過凹坑用以蹬踩,只是天長日久,可能已經風化了。」

陸修權看了一眼山崖的坡度問:「沒有別的路?坐船呢?」

「洞口外有漩渦暗礁,只能從上面下去,而且只有這個時候因為退潮,洞口才會露出來,其餘時候因為潮汐的緣故,洞口都堵著巨石無法進入。」

杜酆的臉色越發陰沈,祝映臺很擔心他會突然失去理智,就這麽沖出去與陸修權等人大戰一場。目前是什麽情況都還不明朗,趙禮究竟是不是附身在陸修權身上也尚不可知,他們只能暫時采取觀望態度。所幸杜酆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壓制著自己的沖動。

陸修權看了一眼巖壁,似乎在判斷該如何行動,隨後他將手中的長劍向前一揮。原本覆蓋了綠色苔蘚與藤蔓的崖壁立刻著了陰火,頃刻燒得幹幹凈凈,崖壁上隨之果然露出了一些淺淺的凹坑。勉強可以踩踏,但沒有經驗的人,著實很容易掉落下去。

陸修權對一旁的鬼兵發號施令,立刻,一個鬼兵翻出欄桿如同一尾壁虎一樣,躍向側壁。這一處崖壁的高度雖然不如燈塔所在的海岬,但也有十來公尺高,祝映臺看著那具骷髏鬼兵的動作,它使用四肢攀爬,骨節摳入崖壁,很快便從崖壁上下到了下方。陸修權側耳傾聽,過了一陣子滿意地點點頭:「你沒騙我。」想是鬼兵給了他什麽訊號。

接著他一揮手,所有的鬼兵便都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其中一個鬼兵接到指令將顧村長背在肩上。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陸修權說,面上露出奸詐微笑,「我可不放心裏面!」跟著另一個鬼兵也將陸修權背在身上,隨著他劍尖所指,除了兩個鬼兵還留在原地,其餘人包括王真等都向著崖壁跳去,一截一截地向下迅速移動。

「我們也跟上?」梁杉柏剛問完,卻見杜酆目放紅光,一揮手,殺機四現,勁風在場中如同刀刃一般刮過,瞬間便將剩下兩名負責看守的鬼兵肢解徹底。兵刃鎧甲紛紛墜落,眼看就要發出聲響。

「風來。」梁杉柏二指並攏,手勢變換,法術產生的風將所有東西在落地前托了一把,輕輕放到地上,「你幹什麽?」他問,「是怕人不發現我們嗎?」

杜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倨傲無比,隨後不發一言,縱身就從欄桿外翻了下去。

「餵!」梁杉柏不敢大聲喊他,只能輕聲抗議。雖然杜酆現在使用的是一具屍體,但從這樣的高度掉下去,屍體也會摔壞的。然而杜酆不知使用了什麽方式,他飛速地在巖壁上踩踏攀援,四處借力,如同一只靈活的動物,控制著自己掉落的速度與方位,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們也下去吧。」祝映臺看了看下面道。

「從這裏?」梁杉柏倒吸口氣,「杜酆那套我可不會。」

「我也不會。」祝映臺說,「我們走陸修權那條路。」

趙顯藝看向他們:「我也想下去。」

「你還是留在這裏吧。」梁杉柏說,「趙小姐,下面很危險,我們顧不上你。」

「我不需要你們照顧!」趙顯藝倔強道。

「你想送死就自己下去。」祝映臺冷冷道,「阿柏,我們走。」隨後攀上欄桿縱身向對面崖壁躍去,剛剛觸及崖壁的時候他似乎手滑了一下,整個人都向下滑了幾寸,嚇得梁杉柏一頭冷汗,但祝映臺很快調整了自己的下落角度,牢牢地抓住那些凹坑,幾下後便摸到了竅門,迅速向下攀去。

「真是能被你嚇死!」梁杉柏喘著氣嘟噥,回頭看到趙顯藝,摸出一張符交在她手裏,「你在這裏等著,下面太危險,如果發生什麽,這張符能暫時保你安全,符一旦啟用,我也就知道你出事了,會盡快趕回來救你。」說完,他也攀上欄桿,正要躍向對面,卻忽然被趙顯藝在背後扯了一把。

「趙小姐,我真的不能帶你去。」梁杉柏無奈地回頭說。

趙顯藝卻忽然提了個問題:「你和那位祝先生是什麽關系?」

「什麽?」梁杉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和那位祝先生,你們是朋友?兄弟?」她問,月光忽而穿透迷霧,將她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趙顯藝的眼神顯得格外認真,無法不讓人認真面對。

「不,都不是。」梁杉柏鄭重道,「是戀人,我追了他很多年,就在昨天才剛剛追到。」

「戀人……」趙顯藝吃了一驚,「可你們都是男人!」

「有什麽問題嗎?」梁杉柏問,「我們彼此喜歡,難道只因為我們都是男人,所以這份愛就會變成假的嗎?」

「不……不會……」趙顯藝訥訥道。

「那不就結了?」梁杉柏一聳肩,「好了,你就乖乖等在這裏吧。記住,有事使用那張符。」他說完,縱身一躍,飛快地向崖下攀去。

趙顯藝看向下方,許久,才輕輕說了一聲:「真讓人嫉妒。」

梁杉柏下到底層發現祝映臺在下面等他。海水退去後,留下了崢嶸尖銳的礁巖迎接從上方攀援而下的人們,一旦誰不慎墜落,就會被頃刻紮成個馬蜂窩。梁杉柏看著那些在黑暗中突起的尖角心內後怕不已,幸虧事先不知情,否則恐怕他都未必敢這麽爬下來。

祝映臺伸手護住他,在他下到最後部分時伸手將他一把拉到礁巖邊緣貼著崖壁站好。

「杜酆呢?」

「已經進洞了。」祝映臺皺起眉頭,「我沒敢攔他,他好像有點奇怪。」

「他一直都很奇怪,」梁杉柏說,「我不信任他。」

祝映臺卻沒有這種感覺,對於杜酆,他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信賴感,但信賴感以外卻也不知為何有種回避的意願。就好像他深深明白杜酆不會害他,一定會幫他,但卻也對杜酆有種下意識的排斥,而且這種感覺,隨著與杜酆待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也就越明顯。

「陸修權他們也進去了,」祝映臺說,「如果裏面真是金英礦脈,我們進去之前也要做好準備,否則會被陰氣侵襲。」

梁杉柏從口袋裏掏出什麽,對祝映臺說:「伸手。」

「嗯?」祝映臺問,「幹嘛?」

「叫你伸手嘛!」梁杉柏忽而有些粗魯地說,臉不知為什麽就紅了,「不是……不是要我跪下來吧?」

跪下來?跪下來做什麽?

祝映臺把手伸給他:「你到底要幹嘛?」下一刻,他便感覺左手的無名指上被套上了一件東西。他一下子就呆住了,心跳都要停止一般的震驚。

這是什麽時候什麽地點,怎麽突然就演變成了這樣的局面?他有些傻楞楞地看著手指上被套上的戒指,紅色的指環,像瑪瑙一樣晶瑩璀璨,月光照射下戒中流動著瑰麗光芒,但同時又有股暖暖的感覺縈繞在指節處。

「這是……」

「天池湖底的火石做的戒指,上次出任務的時候摸到的,你以前不是送過我護身符嘛?」梁杉柏揚揚手腕,系著血紅色寶石的手鏈好好地戴在他的手腕上,「我一直都想著總要給你個回禮,所以就讓師弟順便幫我燒了一對戒指。我想這個應該能抵擋陰鐵之英的陰氣。本來還想著過一段時間再給你,現在剛剛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皮,「那個……以後我會換更好的……等到求……求……求……就是……那個你懂的……」

祝映臺的臉都快燒起來了,崢嶸的巖石在此刻竟也變得棱角柔和:「我……」

「好了好了我們快些進去吧,小心點。」梁杉柏卻忽然打斷他的說話,自己先向著前方走去,走兩步又停下來,對著祝映臺伸出手,「走不走?」

「嗯!」祝映臺飛快地應道,趕緊跟了上去。

洞口已經被打開,巨石滾落一邊,露出內部,但裏面卻並非是黑暗的。祝映臺與梁杉柏小心進入其中卻見整個洞中四處皆透著淡淡的金色光輝,這使得洞內顯得明亮而溫暖。

「這就是金英之氣?」祝映臺疑惑道。四面的洞壁上光輝點點,察覺有人走來,那些光點便立刻「嘩」地一聲四散開來,居然是許多閃爍著金色光芒的螢火蟲和撲打著翅膀的小鳥。

「金龍被鎖,所以只有這些洩露的金英之氣變成了這些小東西嗎?」梁杉柏也感到很疑惑。

「小心!」

梁杉柏單手一揮:「不礙事。」他的手指間夾著一張探鬼符,此刻符上停了一只極小的小鳥,正用金色的嘴喙整理著背上的羽毛。

「真淺的顏色,奇怪啊,金英不該是陰鐵之英嗎?怎麽這裏的陰氣一點點兒也不重?」

「大概是因為本體被禁錮了的緣故。」祝映臺說,因為放了心,便也不再介意那些金色螢火蟲與小鳥的靠近。在他輕輕揮舞的手指上,一只金色的蝴蝶撲動雙翅停著休憩,光芒也隨之拉出光的軌跡,「或許還有戒指的緣故。」

「是嗎?」梁杉柏道,「可是我不明白杜酆為什麽會說他從沒做過釘死金英本體的事。」

「嗯。」

洞中的路只有一條,兩人沿著一路向內。陸修權等人留下的鬼氣在空中淡淡殘留,足夠兩人追蹤,而越往裏走,洞穴便越寬也越高大。

「其實你有沒有覺得……」祝映臺低聲說,「這個洞穴似乎以前常有人使用。」

的確,剛開始進入的時候還不明顯,但越是往內這種感覺便越明顯。不是指洞穴開鑿本身,而是其它一些細小的痕跡,像是被摸得光滑的洞壁,踩踏得平坦的地面,還有其它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們一路經過了幾個岔路口,祝映臺向著另一邊張望過,發現另一條路上會看到一些好像石室一樣的空間——盡管要將金英之氣鎖定在地底必須要有個空間來禁錮它,但這個洞穴未免顯得太人性化了,甚至,祝映臺覺得這裏簡直就像是……

「這裏真像是某個人的住所。」梁杉柏道,「難道是杜酆隱居的地方?」

「可他說過自己隱居在燈祠。」

「那這裏住的會是誰?那個顧村長怎麽會無緣無故說出個打神鞭來,他又是怎麽知道這裏的?」

祝英臺也不明白,只是覺得熟悉。一種難以說清道明的熟悉感當他越是向內多走一步,便越是清晰。

這種感覺,就與記得那兩句話一樣。

蒼龍火中化,天水掩神藏。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背誦,試圖追尋那一瞬即逝的熟悉感。

忽然空中一股迫力同時向他們兩人傳遞過來。那是來自不遠處發生的術力碰撞引起的空氣波動,一下子所有攀附在兩邊洞壁上的金英之氣通通受到了震動,無數的螢火蟲與鳥雀振翅而起,四散奔跑,「刷」地一下,整個空間都暗了下來。

「杜酆和陸修權打起來了!」祝映臺敏銳地察覺出了兩股力量的來源,向著那個方向跑去,梁杉柏趕緊跟上。

黑漆漆走道中只有零星幾點光芒在閃耀,越是往裏走越是感覺到凝滯在空氣中的術力交鋒影響,四面的洞壁都在顫動,證明打鬥的劇烈程度。

祝映臺與梁杉柏終於趕到現場,呈現在眼前的景象令人大吃一驚。從方位來判斷,這應該就是龍之島地下的空間,而他們出現的地方乃是洞的中間崖壁。

巨大的空洞裏,許許多多的鐘乳石從頂上懸垂而下,石上點點金光閃耀,如同星河璀璨,下方幾公尺處是河床脈脈流淌,同樣閃爍的金色光芒將之映襯得如同一匹碎金綢緞,尚有許多野花野草生長在旁,郁郁蔥蔥。

梁杉柏伸手摸了一下後才發現,那並非真的花草,而是由金英之氣所凝結而成。

「砰!」巨大的撞擊聲提醒了他們陸修權等人的所在。

淩空架設於河床上的一道石橋上,杜酆正在與陸修權的鬼兵相鬥。那些鬼兵根本不知道疼痛流血為何物,出手狠厲,前仆後繼,而陸修權則在一旁用趙禮的佩劍偷襲杜酆,青白色的火焰時不時突奔向杜酆的後背側翼,幹擾杜酆的動作。

梁杉柏看向遠處,忽而驚訝道:「石橋盡頭有屋子。」

果然,遙遙看去可以發現在石橋盡頭的崖壁上,有一個突出的平臺,平臺上建造得三間屋子,皆是古色古香的造型,雖然簡陋,卻十分堅固。

「燃廬。」一瞬間,祝映臺脫口而出了這兩個字。

「什麽?」

祝映臺惶惑地看向梁杉柏:「我認識那裏,那裏是燃廬,是我曾經見過的那個人的住所。」

「哪個人?」

「夢裏那個,我要過去看看!」祝映臺說道,向著石橋上飛奔而去。

「該死!」梁杉柏罵道,緊隨其後。

鏖戰正酣的鬼兵見到又有人出現,立刻分出幾人向著祝映臺襲去。祝映臺手執桃木劍,當空橫掃,一片紅芒閃過,已將一名骷髏兵砍作兩截,另一名骷髏兵卸下一條胳膊。

陸修權顯然未曾預料到此地還有別人出現,慌亂之下大聲喝道:「還不快攔住他們!」本來挾持著顧村長的王真等人以及剩下的鬼兵便全都向著梁、祝二人襲去。陸修權轉過身,自己押住顧村長道:「村長,請你繼續帶路。」

顧村長這時反而鎮定無比,點點頭,轉身繼續向石橋另一頭走去。

杜酆一掌劈開一個鬼兵,強大的氣流掃過,骷髏兵無聲無息地撞到石欄桿,傾身栽了下去,下一瞬間,祝映臺等人便聽得一聲巨嘯從底下河床嘶吼而出。整個洞都開始顫動。一匹金練猛然從下方躥起,如同蛙類長長舌頭的金色水流探出,將那個骷髏兵一把卷住,瞬間拉入河床之中,緊跟著,整個空間裏便響起了咀嚼的聲響,只是片刻,又再安靜無聲。

「那是什麽?」陸修權顫抖著聲音問。

「金英所化的金龍。」顧村長淡淡道,「山巖是它的骨胳,河水是它的血肉,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它的組成部分,我們現在就是在它的體內。」

陸修權一下子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片刻後才神經質一樣地笑起來,突然伸出手,猛地給了顧村長一個耳光。他這個耳光在盛怒之下揮出,打得極重,以致於顧村長趔趄地撞到一邊,差點也要栽下去,河床中發出隆隆的聲響,像是野獸的喘息。金龍等待著新的食物,但顧村長最終沒有栽下去。金色的河水冒出幾個泡泡,漸漸地平息下去。

「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是你自己要來找打神鞭和奇術書。」顧村長擦去嘴邊的鮮血道,「如果你怕了,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去。」

「狗屁!」陸修權瘋狂大叫,「我陸修權是要做皇帝的人,會怕區區一條妖龍?」他喊,「趙禮!」

「趙禮?」祝映臺與梁杉柏飛快撂倒在面前的骷髏,踢開王真與葛鵬,向著陸修權那方看去。

只見從陸修權的身上赫然浮起了一層黑氣,那黑氣在空中逐漸凝聚,但卻並不成形狀。

陸修權又喊了一聲高睿,高睿立刻從戰陣中退出,卻見他身上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袱,他取下包袱打開,迅速抖落出裏面擺放著的東西。那是一副古舊的鎧甲,黑色的甲身,看起來兇狠而令人畏懼,但僅僅只有上半截而已。

「趙禮的鎧甲。」祝映臺與梁杉柏對視一眼,那正是他們曾在燈祠內棺中所見到的鎧甲,當時鎧甲內還包裹著趙禮的半具骨骸。

高睿還在取出背包中的東西,他放好了鎧甲,跟著拿出的果然是趙禮的骨頭。斷裂了一半的胯骨,彎曲尖銳的肋骨、空著眼眶的頭骨等等,當所有東西都被攤放到地面時,那團黑氣便開始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在黑氣的正中,似乎可以看到一張扭曲的臉孔正字齜牙咧嘴,不刻就要撲上來一般。

「趙禮,現在穿上你的鎧甲,償還你的罪孽,醒來為我效忠吧!」陸修權揚聲道,話音方落那團黑氣便瞬間分散成無數縷如煙似塵的東西,煙塵絲絲縷縷向著被高睿鋪成人形的鎧甲中鉆去,它鉆入地上的盔甲之中,拱起兜鍪,撐起甲衣,連接臂鎧……

生銹的鎧甲從地上一點點站立起來,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關節部位奇特地扭曲,頭顱歪倒重又被扶起。這詭奇的景象簡直令人毛骨悚然,黑色的煙塵如同有了實體,它能拼接站立,撐起整副沈重的鎧甲,它如同才從夢中蘇醒,活動著手指關節,試著踩踏地面,隨後向一旁伸手,高睿便遞上了一柄古劍。

但那不是陸修權手裏拿著的劍,而且它無法站立!高睿忽然上前一步,黑氣如同章魚觸手纏上他的雙足雙腕,很快在他的腰部纏了幾圈,下一刻,鎧甲發出「吱呀」聲響,猛然擡起,與高睿組成了一個整體。

「趙禮!」杜酆忽然大吼一聲,猛然向前沖出。他手中拿著之前從鬼兵手裏搶得的兵器向著趙禮斬去,然而趙禮或者該說是被二重附身後的高睿的速度卻快得驚人,梁杉柏與祝映臺只覺得眼前一花,高睿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緊跟著聽得震耳欲聾「當」的一聲,杜酆反手擡劍架住了趙禮的劈斬。接著又是幾下大力揮砍,完全是面對面、硬碰硬,兩人的速度都很快,根本不是梁杉柏與祝映臺能夠相提並論的,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讓人覺得,古時的武將恐怕真的比現代人要擅長冷兵器交戰得多,現代人還是太依賴於發達的武器了。

在並不寬闊的石橋上,杜酆與趙禮兩人兇狠鏖戰,兵器相交發出連番碰撞聲響。趙禮的力氣很大,看得出他在生前就是個勇將,但同時他又是個智將,幾次三番地賣弄破綻引誘杜酆上套,卻都被杜酆識破,在危急關頭險險避了過去。

「不要讓他們去對岸!」杜酆在對戰中大吼,祝映臺這才發現陸修權已經押著顧村長向對岸繼續走了,他雙腳點地,身形向上一躍而去。趙禮想要攔截住他,卻被祝映臺巧妙地一手按在天靈蓋上,一個錯身跳了過去,跟著杜酆一劍劈在它的肩胛上,鎧甲發出開裂的聲響,下方的高睿被震得整個人都向後退了幾大步。

「快!」

「五行鬥轉尋移位,土德星君把路攔。」梁杉柏口念咒訣,掐指結印,瞬間在石橋一側就地隆然突起一座土墻,高達數公尺,擋住了陸修權的去路。陸修權氣急敗壞地轉過頭來,罵了一聲,手中長劍一掃,便是一道青白火焰向著梁杉柏襲來。

梁杉柏待要應對,祝映臺卻搶在他前頭,伸手劃過桃木劍,血水瞬間濕濡劍身,銀白色光芒立時暴漲數寸,緊緊纏繞劍刃,發出耀眼光芒,他擡手阻擋,火焰碰撞上桃木劍身上的銀白光芒,竟被阻住,無法前進分毫。

「誰準你動他!」祝映臺厲聲道,下一刻揚手一推,青白色火焰竟然被推回陸修權處,嚇得他趕緊舉劍阻擋,方才逃過一劫,人卻重重撞在土壁上,痛得差點連劍都要丟了。

杜酆在後方漸漸占了上風,趙禮雖然還在與之廝殺,但行動比起之前已經遲緩許多,它身上被杜酆砍了數劍,雖然不會受傷,但杜酆的氣息卻也藉此擠入它的鎧甲之間,從內部分解它的形體,而高睿畢竟是個普通人,哪怕不怕疼痛流血,高負荷的身體使用方式,卻使得他的肉體瀕臨崩潰!

「媽的!」陸修權罵道,「王真你們呆站著幹嘛,死也要攔住他們!」

王真、葛鵬、劉若夢三個如夢方醒,得令齊齊向著梁、祝二人撲來。這次的進撲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方式,局面又再度變得棘手,這三個人中有兩個還是活人,祝映臺與梁杉柏無法對他們施以殺招,被縛手縛腳,無法全力施展,以致於真的就被拖慢了速度。

陸修權那邊抓住時機,揮劍連番斬向梁杉柏以法術壘起的土墻,青白色火焰一次次沖向墻體,幾次之後土墻便土崩瓦解,坍塌作一地碎泥。

「陸修權!你休想打擾他!」杜酆見狀瘋了一樣向陸修權沖去,然而才跑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的胸口冒出了一點寒芒,那是一柄兵刃的尖端,從他後背心捅入,刺穿骨酪血肉,從前胸戳出。趙禮握著兵刃在杜酆胸口轉了一圈,隨後拔出,已經不再新鮮的暗紅色血液從杜海鷹的胸口灑了出來,杜酆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如果他是靈體,這一下傷害或許不致多重,但偏偏杜酆現在是在使用人的身體,二者合一,這一下重創便同樣傳遞給了他,痛苦瞬時爬上了他的臉孔。趙禮在他後背高高舉起劍,準備向著他的頭顱砍落。一道銀光閃過,下一瞬間,祝映臺手中的桃木劍向前飛出,紮入趙禮的身軀,黑霧發出無聲的嘶吼,趔趄著向後退去,一路掙紮到石橋欄桿邊,帶著祝映臺的桃木劍猛然向後栽倒而下。

橋下發出「噗通」聲響的同時,高睿也「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他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圍,記憶回來的瞬間頓時慘叫一聲,撒腿向洞外跑去!

「你沒事吧?」梁杉柏扶住杜酆,卻發現杜海鷹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能用了,他的前胸開了一個碗大的窟窿,幾乎無法看。

杜酆扭曲著臉孔,下一瞬間,梁杉柏便覺得一股殺氣在身周形成漩渦,漩渦卷起塵土,向著上空飛揚,細小的土屑打在他的臉上,一陣陣地刺痛。跟著他扶住的杜海鷹身體卻猛地向下一沈,幾乎連累得他也栽倒地上,梁杉柏不得不趕緊松手。只見從杜海鷹的身體中,如同蛻皮一樣,赫然有一道身影快速抽離,騰上半空,飄浮於他們眼前。

第一眼看到杜酆真身的時候,梁杉柏也幾乎以為自己是看到了鬼!杜酆的真身穿著一身與他入葬時相同的素白衣服,毫無花飾,他有一頭披散著的長長的銀發,看來華貴異常,可他的面容卻生得十分醜陋,尖銳的牙齒突在唇外,赤紅色的眼睛仿佛嗜血成性,而他額頭生著的一對龍角則證明著他與普通人完全不同!

如果杜酆生前就是這副模樣,誰也不會把他當成龍神,而只會當成鬼!

杜酆看向祝映臺,眼神中有深深的歉意與眷戀:「對不起。」他說,聲音難聽無比,像砂石打磨粗糙的巖石。

為什麽要對他說對不起?祝映臺不明白。

「對不起,讓他們打擾到你,我現在就把他們處理掉!」他說,瞬間齜牙咧嘴,露出猙獰鬼容,他的身周氣流往覆盤旋吹成勁風,高高揚起他的銀色頭發。下一刻,他的尖牙長過下頷,指甲如同厲鬼暴漲數寸。

杜酆嘴中發出威脅尖叫,一個俯沖便向著陸修權而去。陸修權押著顧村長已經快到對岸,聽得背後風聲,回頭一看,幾乎嚇到腿軟。

「不許踏入燃廬一步!」杜酆發出咆哮,鬼鳴之聲響徹整個空間,連同底下河床中的金英之水也發出高聲嘯鳴!

王真等人發現有人要對自己的主人不利,立刻吶喊著沖向杜酆。然而杜酆卻不是梁杉柏與祝映臺那般的良善之徒,他伸出尖銳的指甲,一掌先將劉若夢掀到河床之中,跟著便將王真與葛鵬的喉管紮破,兩人登時噴濺著鮮血同時倒在石橋之上,下一刻便有一堆金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覆蓋到他們身上,不過片刻,留在原地的居然只剩下了兩副骨骸。

在沒有傷口的時候,那些金色的小東西是花是草是螢火蟲是鳥雀,可愛美麗,可一旦有了鮮血與陰氣、死氣、怨氣,天生喜歡這些的它們便會將之貪婪地吞噬!

一想到自己剛剛還玩過那種金英之氣變成的小鳥,撫弄過金英之氣凝聚成的花朵,眼前這慘烈的場面幾乎讓梁杉柏嘔吐。他雖出生入死多年,卻也絕對無法馬上適應兩個活人在自己眼前被啃成白骨的場面。

眼看杜酆飄飄悠悠逼到近前,陸修權嚇得渾身哆嗦,舉著劍卻不知道該幹什麽。他原本就只是個普通大學生而已,雖有心計,卻根本未經打鬥殺戮,之前趾高氣昂不過仗著自己有鬼兵助陣,有趙禮驅使,然而現在卻什麽也沒有了。即便舉著趙禮的佩劍,他所面對的修羅惡鬼卻根本不是他能夠對付的。

他哆嗦著揮舞劍身,幾道青白色的火焰向著杜酆奔去,卻或許是因為感受到了主人的畏懼,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