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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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回龍臨鎮的路上,梁杉柏好像在想什麽。

「映臺,」他問,「王林甫自稱是C大的歷史系教授,上島是為了考察古燈塔,但根據你的話來看,他似乎從未去過那座燈塔,不僅如此,他兩次倒黴都出現在龍之島主題樂園,第一次是被人敲暈了,塞在廢棄的屋子裏,第二次幹脆死在了那裏,你覺得怪不怪?」

祝映臺也抱有同樣的疑問,他早已判斷王林甫上島別有所圖,並且很可能捏造了歷史系教授的身分,但關於他的真實身分和目的就一無所察,至於打暈他的仇家更是毫無頭緒,而現在王林甫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詭異萬分!

「你昨天是在龍之島的哪裏發現王林甫的?」他問。

「就在離門口不遠處洪荒區的一間廢棄控制室裏,我聽到有人敲打門的聲音,多心去看了一眼,結果就發現了王林甫。」

「明明下午才被綁架至龍之島,他為什麽晚上還會去那裏呢?」

「要嘛就是被騙過去的,要嘛,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梁杉柏想了想,「你記得嗎,昨天王林甫對我們說,他是在前往鳴金村的路上被人打暈了以後丟到龍之島的。你當時說,為什麽會有人大費周章地將他綁架了扔到龍之島去。因為當時是下午,從鳴金村到龍之島又有段比較長的距離,顯然這樣的舉動既無意義又十分冒險,一旦在路上被人看見,那是標準的人贓並獲。」

「所以綁匪不會做這種蠢事,除非是別有所圖的仇家。」

「這個仇家到底想圖什麽呢?」

「如果我們換個方向來思考呢?」祝映臺忽而道,「王林甫未必說了實話。」

「撒謊?」梁杉柏的眼珠轉了兩圈,隨後明白過來,「對,如果從那個方向來思考的話就說得通了。」

如果王林甫對他們撒了謊,他並非在前往鳴金村的半路被襲擊,而是在龍之島主題樂園裏遭襲,那麽一切就順理成章了。王林甫上島的根本目的不在古燈塔,而在龍之島,因而兩次遭襲都在龍之島之中,第一次還是警告性質的關押,第二次則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龍之島裏面到底有什麽吸引人的,值得王林甫一而再地冒險前往?」

「不僅是冒險前往,而且還刻意避人耳目。」

「會是什麽呢?」而兩次襲擊王林甫的又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神呢?他的死到底是不是與何勇等人有關呢?

突然,祝映臺停下了腳步。梁杉柏註意到在龍臨山莊後門處有個人影在鬼鬼祟祟地轉悠。為了順便核實下王林甫夜間出門的時間,梁杉柏和祝映臺特地挑後門回旅館,沒想到卻遇到了這麽個人。

對方的穿著打扮廉價而奇怪,形容鬼祟,他似乎想要找旅館裏的什麽人,但卻出了岔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梁杉柏與祝映臺對視一眼,便已定了主意。此刻龍臨山莊中入住的旅客還不足十人,有些事情賭賭一把未嘗不可。

祝映臺和梁杉柏裝做隨意地走過去,對方一看到有人過來,馬上裝出一副我很忙的樣子,攥著手裏的手機撥打號碼。梁杉柏走在前面,祝映臺稍微落後些,在經過對方身邊的時候,祝映臺出手如電,一手摀住對方的嘴巴,另一手將之反手擒拿,拖入了一旁的樹林。傳達室看門的大爺聽到響動,後知後覺地擡起頭,正看到陽光青年梁杉柏對他微微一笑:「大爺,我想向您請教件事。」

祝映臺將那人一路拖進樹林深處,其間對方一直不停發出「嗚嗚嗚」的叫聲還腳蹬不止,直到挨了祝映臺狠狠一下才老實下來。祝映臺覺得差不多了松開手,冷冷看著在地上抱著肚子翻滾的家夥,壓低聲音,冷冰冰陰森森道:「再不閉嘴我就殺了你。」

他的氣勢向來冰冷,何況刻意為之,對方馬上嚇得什麽話也不敢說,一個勁趴在地上低聲哼哼。

「現在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祝映臺說,隨手召喚出桃木劍,將之插在地上。桃木劍身輕松深入土中半截,嚇得痞子打了一個冷顫。

「誰派你來的?」

「沒……沒人?」

「沒人?」祝映臺沖他伸出手,「手機拿來。」

那人本來還想裝傻,看到祝映臺狀似輕松地一劍劈飛了半塊山石,當場嚇得哆哆嗦嗦地將手裏的機器遞了過去。

祝映臺在他的手機裏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號碼,與記憶核對後確認那正是王林甫早先上島時曾留給他們的手機號碼。

猜測基本符合。

「你找王林甫。」

對方嚇了一跳,擡起頭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怎麽知道?」

「我們還知道你現在找不到他。」梁杉柏撥開枝葉走過來,「老爺爺什麽都沒看到。」後半句話是對祝映臺說的,他剛才打聽了一下昨晚後門的情況。大爺已經向警察說過幾遍,估計也有閑人來打聽過,因此說得極其順溜。

『沒,我什麽也沒看到也沒聽到啊。沒睡著,我怎麽可能睡著呢,別胡說!』

所以王林甫即便從後門偷溜出去,也絕對不會有人知道,盡管王林甫本身的年紀或許與這位看門大爺並差不了多少。

「王林甫托你辦的事有消息了是嗎?」梁杉柏問,比起祝映臺的陰冷,他看起來實在太陽光了,以致於那人下意識地就把他當成了救星。

「回答!」祝映臺言簡意賅,桃木劍在地上輕輕拖動,劃出一道深深裂痕。

對方嚇壞了,趕緊回答:「有有有,有消息了,可是王老板讓我見到他本人才能說。」

「這樣啊,這可有點為難。」梁杉柏做出麻煩的表情。

「先生你是不是認識王老板啊,你能幫幫我找到他嗎?」他戰戰兢兢地問,生怕一不留神就會被祝映臺把項上人頭取了。

「要找他是很容易啦。」

「他、他現在在哪裏?」

「哪裏?」梁杉柏陰森森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呀,在警局停屍間。」

反差之下的威嚇太有效果,梁杉柏手裏很快多了一封用牛皮信封裝好的信。那人被放走的時候還極度擔心兩人會殺人滅口,幾乎是哭爹喊媽地跑出了樹林,梁杉柏回過頭去看了眼戀人兇神惡煞的側臉忍不住笑出來。

「幹得好。」

「你也一樣。」

回到旅館的房中後,梁杉柏才將信封打開。根據那個叫王五的交代,他並非金銀島人,而是據此一個小時船程的南長山島人,偶爾租借漁船打漁時靠差價做些替人送東西的生意,昨天中午十二點的時候,王林甫約他在後門見面,交給他一封封好的信,並支付了訂金讓他送去盲山市某個地址,今天下午一點取得回覆後再馬上送回。兩人約定在旅館後門的樹林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所以他才會在此時帶著回信出現在龍臨山莊門口。

沒想到的是,他既等不到王林甫也聯系不上他,因為王林甫事先關照過絕對不可讓人知道他們有接觸,所以他也沒敢找人打聽怎麽回事,只能幹等著。

梁杉柏拆開信封,那裏面是五張裝訂在一起的A4紙張,另外有一個微鼓的小紙包。他將紙張遞給祝映臺,自己將小紙包打開。

牛皮的小紙包裏用薄紙分類包裹著幾樣東西,他小心地打開那些包裹鋪陳在臺面上。那裏面都是些亂七八糟的顆粒,有的黑色,有的石青色,有的帶著微微的暗紅,還有的似乎有隱約的閃光。

「好像都是些石頭。」

「是石頭和金屬。」

「你怎麽知道?」梁杉柏問,擡眼看到祝映臺正在認真地翻看那幾張紙。看了一會,他把紙張放下來。

「我想我們找到原因了。」

「什麽原因?」

「王林甫冒死也要去龍之島的原因。」

「什麽!」梁杉柏跳起來,怎麽也想不到上一刻還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到了下一刻居然就得到了解答。

祝映臺將那份裝訂在一起的文件遞給梁杉柏:「這是一份成分分析報告。王林甫昨天上午並沒去燈塔,而是去龍之島主題樂園的某個地方找了些樣本送去盲山市的熟人那裏進行分析,根據分析結果顯示,在他提供的樣本裏除了巖石碎片、黏性土、灰土以外,還有多種金屬成分,其中包括銅、鐵、鋁、錫以及一種看似金卻不是金的金屬成分。」

「金?」梁杉柏又再仔細看了看手中的小紙包,果然發現那些閃光的顆粒帶著隱隱的金色,並不顯眼,但卻足夠讓人激動,「王林甫他……以為這批砂石中隱藏著大量的黃金,以為這座島上有黃金礦藏?」

「龍神的寶藏。」祝映臺現在可以斷言了。原來如此,王林甫的真正目的並非燈塔而是黃金。難怪他會不惜冒死兩入龍之島,人為財死!

「但他搞錯了不是嗎?」梁杉柏翻看著那幾頁報告,「這可真是個悲劇。」

「物以稀為貴,雖然不是金子,這批金屬也可能賣個好價錢,關鍵在於買家。」

「也對。」梁杉柏翻看著分析報告,「熔點極高,延展性好,可塑性強,堅硬卻也柔韌……這玩意可真高級,王林甫到底從龍之島的哪裏搞到這種樣本?」

祝映臺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問梁杉柏:「你剛才在龍之島跟我說什麽?」

「什麽?」

「潘多拉的魔盒。」

「潘多拉的魔盒?」梁杉柏恍然大悟,「對啊,砂土、灰土、黏性土都是用於夯土的建築材料,王林甫的血跡是從龍血地獄附近開始的,這批材料一定是來自龍血地獄的廢墟中!」

『王林甫現在的確是進了地獄了。』祝映臺想,他的心中有個想法正在慢慢成形,但還需要證實。

「我們來整理一下時間線索。」他說,「首先去年十二月中旬龍血地獄發生塌陷,之後怪事開始頻發,而這些怪事很可能是何勇等人搞出來的;接著鳴金村的人與天工發生了一次劇烈沖突;然後進入今年除夕左右杜海鷹被殺並屍體失蹤,同期發生龍點睛事件;三月十八日周高安帶人尋釁鳴金村,結果鳴金村民仿佛事先知道了消息留了一座空村;三月十九日周高安死亡;接著就是陸陸續續六個人的所謂龍怒事件,龍之島工事進度緩慢;到了今年六月二十一日,何勇跳海,天工終於不堪壓力,徹底停工龍之島建設項目。」

「你等我一下!」梁杉柏突然大叫道,他忙不疊地奔到一旁的行李中取出一臺筆記型計算機。飛快地連通網線,打開電源,隨後敲進了某個BBS地址。

「龍之島事件因為太離奇血腥,幾乎所有的新聞報導都已經通通被壓下來了,幸虧這裏還留了一條。」

「盲山之家?」祝映臺看到屏幕上最先跳出的四個字。

「嗯,這是盲山市本地的市民交流論壇,其它地區的人是無法連上的。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加上這條消息與其它事件相比並不算太糟糕,所以還沒被幹掉。」梁杉柏手指敲打著鍵盤,在搜索引擎中輸入,「有了。」

祝映臺湊過去看,那是一個名叫「鬼話夜談」的子版塊,一看就是專門給靈異愛好者開辟的,有位網友在其中轉帖了龍之島事件,裏面詳盡描述了龍血地獄地基塌陷經過並有附圖。祝映臺很容易就能認出照片上的場景便是自己剛剛才經過的廢棄建築殘骸,而梁杉柏的關註點似乎在另外一個地方。

他將新聞稿拉到照片處,隨後打開自己的某個活頁夾,調出其中一份整理文檔來看,祝映臺看到他的文件名標識為「龍之島死亡員工名單」。這份文檔與他手中那份「龍之島死亡事件整理表」內容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還附上了死者生前照片。

「靠!」梁杉柏爆了聲粗口,「我以前居然沒有註意。」他指著論壇上發的兩張照片之一,那張照片主要拍的是垮塌的施工現場,但在照片一角,卻有一個肩頭披著毛毯的工人被人扶著匆匆路過,似乎正是劫後餘生的工人之一。

因為是遠景,這個工人的面貌看得並不很清晰,但鏡頭卻恰巧捕捉到了他的一個特征,此人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陳年疤痕。祝映臺的目光又回到那份列出的死亡人員照片上,隨後發現,其中有一名死亡工人的照片顯示,左頰同樣位置也有一道疤痕。

「輪廓,五官,刀疤,基本上應該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梁杉柏操縱著計算機,在圖形處理軟件中,將這兩張照片的五官按位置分割,分別對照比例和形狀,可以發現這兩者的重合度極其之高。

是何勇。

「當時逃生的工人一共有幾個?」

「據說有三個,因為地基垮塌時候正是中午休息時間,大部分工人都去吃飯了。只有何勇和另外兩人因為有事留了一下。」

「是不是趙小兵和曾偉?」

「我馬上查。」梁杉柏慨嘆,「真是太粗心了,明明線索就在手上,我竟然一直沒留意。」

很快梁杉柏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他潛入天工人事考勤數據庫中,找到已完成列項中不起眼的一張掃瞄換班單據,發現趙小兵和曾偉曾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臨時調去「龍血地獄」施工組,後又被調回,而當天正是「龍血地獄」地基塌陷事故發生日。

動機也已浮出水面。

「何勇、趙小兵制造殺人事件就是為了阻撓龍之島繼續施工,他們在地基塌陷事故翻出的土壤中發現龍血地獄下方乃至整個龍之島主題樂園下方很可能藏著一批所謂的寶藏,因此他們急需一個安全的空間來挖掘、運走這批寶藏,為此必須要制造事端,不僅阻撓龍之島施工,還要徹底趕走裏面的人。」

「而杜海鷹的死是因為從古燈塔的角度越過鼓樓能夠看到龍血地獄,他也許曾經無意目睹了何勇他們夜間施工挖掘礦藏而不自覺,結果被何勇他們得知後殺人滅口。」

「普通的建築工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再等我一下。」梁杉柏在計算機鍵盤上飛速敲打,祝映臺看到他運指如飛,指節跳動的樣子充滿力道與美感,計算機屏幕就隨著他的動作不停變化,程序也快速滾動不止。過了一陣他低呼,「映臺你看。」

祝映臺回過神,湊過去看,發現梁杉柏竟然潛入了警方的某個內網系統之中,在那上面他看到了熟悉的兩張臉,何勇與曾偉。

「果然。」梁杉柏指著屏幕道,「我原先怎麽沒想到去查警方內部通緝訊息平臺,一般人哪裏有這麽大的膽量和執行力去做這些殺人越貨的事情。」

「他們兩個是在逃的通緝犯?」祝映臺看著一旁的說明,上面寫著本名何長勇與衛偉的何勇、曾偉兩人為文物走私販,過去曾在數間博物館盜竊文物並將之盜入黑市販賣,將近兩年半前兩人在廣西殺死兩名博物館警衛後在逃,至今未曾抓獲。隨個人訊息一起詳細羅列了一些他們過去犯下的罪行與案件現場的偵辦照片,兩名遇害警衛的死狀都很慘,足以證明何長勇與衛偉兩人一直以來都是亡命之徒。

「趙小兵與何長勇是同鄉,過去也認識。我剛剛查過他其它資料,發現他原先曾在一家民間馬戲團工作,職責就是變戲法,後來馬戲團倒閉,他才輾轉於○七年進了天工。何長勇和衛偉想必是看中了此處地理位置偏遠,加上他們正在躲避警方緝捕,所以才在前年一起投奔趙小兵入了天工,表面上他們裝作不認識,事實上何長勇與趙小兵一直都有聯系。」

「那王林甫呢?」

「我猜這也不是他的本名。」梁杉柏翻看著網頁,繼續搜尋。

「難道又是一個通緝犯?」

「找到了!王林甫本名隋齊,C市人,是個文物販子,道上人稱齊爺。」梁杉柏看著數據感嘆,「我靠,這根本就是走私犯聚會。隋齊雖然沒有失手被抓的前例,但一直是警方密切關註的人物。我懷疑,何長勇可能通過某種方式在為這批礦藏找下家,而這個消息被隋齊輾轉知道了,所以他順藤摸瓜查到了龍之島,卻沒想到何勇他們極不好惹,於是死在了這裏。」

聽起來還能解釋得通。祝映臺勉強放下心中的困惑:「這麽說,何勇他們應該還留在這座島上。」

「照這麽推斷應該是,在成功找到及運走那批礦藏前,他們是不可能輕易離島的。」

「可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他們能躲到哪裏去呢?」

「龍之島主題樂園的空間足夠大了,也有廁所之類的設備。」

「換言之,我們剛才在園裏晃蕩的時候,他們就躲在暗處?」

梁杉柏伸手摸摸祝映臺的臉:「對不起,午餐只能隨便叫點吃,還有下午我也沒法陪你去查案,我必須趕緊出報告送去盲山市的天工聯系處,王林甫的死加上我們的幹擾,如果不出所料的話,何勇他們今晚就會設法運走寶藏逃走,我必須去搬救兵把這個CASE解決掉。」

祝映臺點點頭,其實他下午也有別的計劃。這是剛才突然冒出的念頭,比起章衛東的死亡調查,此刻有一樣讓他更在意的東西,龍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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