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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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雖然具有抓鬼的特殊能力,但除此之外,祝映臺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而已。既沒法千裏聽音的獲得警察們對話的內容,也不可能隱身到那附近,所以他快速做了決定,對還望著案發現場不肯放棄的杜海燕說:「走吧。」

「但是……」

「回去吧,」祝映臺壓低聲音,「從別的地方想辦法。」

「……嗯。」杜海燕勉強應了一聲,轉頭看到王林甫,調試了一下心情問,「王老師你們……呢?」

她這話說到一半才發現鄭浩瀚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了屍體那邊,正指手畫腳地在說什麽,一副不識時務的樣子。

王林甫似乎對鄭浩瀚的話頗有些芥蒂,此刻戒備地獨自站在一旁:「我要去龍臨鎮上的醫院裏買些藥品。」

「龍臨鎮?」

「就是龍之島主題樂園下面的小鎮,規模不大,目前人也不太多,但設施還算齊全。」又匆匆忙忙跑回來的鄭浩瀚居然趕得及代為回答,他說著笑瞇瞇地拍拍王林甫的肩膀,渾然不顧對方厭惡的神情,「王老師,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我可以當保鑣哦!」

祝映臺這才想到如果要搞主題樂園的話,配套設施必然是要跟上的,旅館、商店、餐館、醫院等等。難怪之前鄭浩瀚說他訂了旅館住,祝映臺還曾想過依照鳴金村的排外,鄭浩瀚到底住在哪裏,原來除了鳴金村,金銀島上還有另一個聚居點。

「其實也不算什麽鎮子,就是在龍之島外面開了一條街,造了些房子,目前居民大部分都是投資公司聘請的工作人員,我就是在網上查到那裏的訊息才訂的房。」

「這麽說旅館已經開始營業了?」

「已經營業一陣子了。其實這個主題樂園原先預定今年夏天就要開放部分項目試營業,結果接二連三出了幾件事情就耽擱下來了。」

這已經是祝映臺今天第二次聽到龍之島出事的事了,而鄭浩瀚知道的顯然比他們多。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一步了。」王林甫的不安情緒看來很嚴重,以致於無法再多留在有鄭浩瀚在的場合。

祝映臺覺得有些奇怪,雖說剛剛鄭浩瀚說的話是會令人誤會,但從他的態度和脾性來看,那也就只是個玩笑而已,王林甫的反應卻顯然緊張過頭,幾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一般人哪怕被這麽說,首先應該是疑惑自己是否有仇家,但王林甫的態度卻是他很確定自己的確有即便殺人也不在乎的仇家,這真的是一個普通歷史系教授該有的態度嗎?想到這裏,祝映臺又想起,王林甫乃是C大的歷史系教授,而陸修權等人也是來自C大,但看起來,他們似乎並不認識,當然大學裏的老師和系院太多,不是本學院的教師不認識也不算太離譜,只是兩點一綜合,就不由得令人對王林甫本人產生了疑問。

在祝映臺思考的時候,王林甫已經向幾人道了別,匆匆離去,等到祝映臺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走得很遠了。

「鄭大哥接著打算去哪裏?」杜海燕似乎對鄭浩瀚爽朗的性格很有好感,面對他的時候,臉上不自覺地就會帶上笑容。

「去哪裏呢?」鄭浩瀚撓著頭,「我還沒去過鳴金村,不如和你們過去看看吧。」

「好啊。」杜海燕笑著回頭問祝映臺,「祝先生,我們和鄭大哥一起走可以嗎?」

望著少女綻放出的如花般的笑靨,祝映臺心裏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為什麽面對鄭浩瀚的時候就是鄭大哥,而面對自己的時候就是祝先生,他真的有那麽可怕那麽老嗎?他想著,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擡頭卻看到鄭浩瀚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眼神裏滿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

祝映臺嚇了一跳,再定睛看去時,鄭浩瀚依舊只是掛著副嬉皮笑臉的欠揍表情。

『果然是看錯了吧……』他想。

三個人一起沿著林中道路往鳴金村的方向走去。

「對了,你們昨晚是住在哪裏?鳴金村嗎?」鄭浩瀚邊走邊問。

「嗯,我們家在那裏還有房子。」

「哦。」鄭浩瀚若有所思,「早知道我也應該住到鳴金村去,村裏應該很古色古香吧。」

「是很古色古香沒錯,不過外來人借宿的話恐怕不行。」

「為什麽?」

「鄭大哥不知道,鳴金村很排外,村裏人絕對不肯借房子給外人住的。」

「這樣啊……」

「不過,如果鄭大哥想的話,可以住到我們家來,雖然地方小了點,只要祝先生肯答應和你擠一下的話,還是能住人的。」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啊。」鄭浩瀚摸著下巴,眼神沖祝映臺飄過去,祝映臺只當沒聽見,卻再往旁邊挪了半步,和鄭浩瀚中間特意劃出一塊空地。

「對了,剛剛鄭大哥說龍之島主題樂園配套小鎮的名字叫龍臨鎮?」

「是啊,據說取得是龍神降臨的意思。」

杜海燕聽了馬上皺起眉頭。

「怎麽了?」鄭浩瀚問。

「這個……怪怪的。」她說,「叫龍之島也就算了,龍臨鎮的話不是誤導別人嗎?鳴金村才是當年神龍真正降臨的村落,所以才會說鳴金村的人都是侍奉神龍的奴仆,而我們現在在的這片龍神林是神龍的禁域,據說神龍的宮殿過去就在這片林子裏呢。」

「所以隨便將一個人造的小鎮取名叫龍臨鎮可能會冒犯到那條神龍?」

杜海燕點點頭,有些艱難地說:「這樣做很可能會引發……龍怒的。」

神龍之怒,這是祝映臺與杜海燕剛才進行到一半的話題,因為章衛東的死被打斷,想不到現在還能繼續下去。

「龍怒,神龍的怒氣。」鄭浩瀚玩味地咀嚼著這兩個字,「你們鳴金村的人真的相信有這樣一條神龍嗎?龍為水神,海龍更是傳說中最厲害的龍,這種關於龍的崇拜在海島上並不少見,但頂多也就是供奉龍王爺,祈求風調雨順或是捕魚順利而已,像金銀島這樣對龍的崇拜和敬畏延續了數千年並自詡為神龍奴仆的情況還是很少見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杜海燕說,「幾千年前的神龍,我想不出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但是,龍怒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你們剛才也看到了。」

祝映臺與鄭浩瀚不由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擔心。

「小海燕,那宗很有可能是意外。」

「不是那樣的,剛才祝先生也聽到了吧,陸修權他們也提到過龍怒,章衛東是在龍神林裏做了壞事,冒犯了龍神才會被殺死的,他就是觸犯了龍怒。」

盡管因為那種殺意,祝映臺對章衛東的死也持有非理性的懷疑,但他還是盡可能地不想將思路往那個方向帶。

「杜小姐,那只是猜測而已,做不得數。」

「如果是真的呢?」杜海燕的聲音越發低落,「不止是那個人,之前龍之島主題樂園也出了很多事吧,所以我想,也許我……我真的可能也逃不過一死!」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呢?」祝映臺問,杜海燕口氣裏自暴自棄的意味不知怎麽觸動了他,令他很不舒服,「就算龍怒是真的,你什麽事情也沒做,怎麽會被降罪?」

「祝先生你不知道,」杜海燕神情沮喪,「其實我……我是不可以回到這座島上的,因為我們杜家全家都觸犯了龍怒。」她說著,終於抵受不住壓力,抽動著肩膀哭泣起來。

「海燕,到底怎麽回事,說出來給大哥聽聽。」鄭浩瀚走上前去,關切地摟住杜海燕的肩膀。

「鄭大哥……」杜海燕抽泣著低聲道,「你們不知道,鳴金村歷代都有個規矩,凡是這個村裏的人,一輩子都是龍神的奴仆,一生都要在這個小島上生活,哪兒也不能去。不管是念書、結婚,都必須在這個島上,否則就是對龍神大人的背叛,是要遭到詛咒的。」

「但是你……」

「嗯,」杜海燕用力擦著淚水,「我媽媽是B市人,偶然在魚市上遇到那個男人後才嫁到了這個島上來。」

祝映臺註意到杜海燕在描述自己的父親是使用了那個男人這樣的稱謂,看來她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不僅沒有一點感情,甚至還有著深深的怨恨。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還算可以。但是這裏又窮又封閉,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規矩,媽媽因為是外島人,所以一直被人欺負和看不起,那個時候,那個男人非但不幫她,反而還會反過來責怪她不懂事。後來,他們就開始吵架,不停地吵,我七歲那年,他們大吵了一架,媽媽說要離婚,結果那個男人……他……他打我媽媽!」

「我媽媽她就想逃走,結果村裏人把她抓住關了起來,他們說她嫁進鳴金村就是金銀島的人,是龍神的奴仆,是一輩子不能離開這座島的,否則就是對龍神大人的背叛,會招致龍怒!我媽媽不相信這樣的事,後來,她終於找到機會,偷偷地逃了出去,離開了金銀島,再後來,她找律師和那個男人打官司,我被判給了媽媽,而哥哥就留在了那個男人身邊,結果七年前,那個男人聽說突然得病死了,兩年前,我媽媽她……她出了車禍,送到醫院裏就不行了,現在,我哥哥他又失蹤了……」杜海燕咬著下唇,拚命吸溜著鼻子,「祝先生,鄭大哥,你們覺得這樣還不算龍怒嗎?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龍神的對不對?因為我們杜家背叛了龍神,離開了金銀島,所以才會一而再地碰上這樣的禍事是不是?你們說啊?」

少女大聲哭泣著,在將心中所有一切隱藏的恐懼、害怕、哀傷傾倒出來後,她暫時忘掉了所有一切,只餘下了哭泣的本能。祝映臺這個時候才知道,隱藏在這名柔弱少女追查兄長失蹤真相背後的東西竟然那麽地沈重!

祝映臺為杜海燕掩上被褥後,熄了燈,從屋內出來。

夜涼如水,秋月懸垂在明凈夜空投下一地銀輝,月色下的庭院中,鄭浩瀚正站立在葡萄架前,挺拔的身形看來牢靠而熟悉,有那麽一瞬,祝映臺忘了呼吸,他幾乎以為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那個他躲避著卻仍然時不時出現在他回憶中的人。

四年前,他還是個依稀帶著少年青澀味道的大學生。

四年後的現在,他恐怕已經是個成熟的青年。

也記得在三年前的冬日,他們曾經匆匆擦肩而過,相處只是短暫一瞬,留在記憶中的印象卻清晰無比,那人說的每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最後為自己受的傷……也曾疑惑,不明白這份突然而至的感情究竟從何而來,是因為四年前祝府中生死關頭的性命托付,又或是六年前在儲物間相遇的那份無意之恩,還是兩年中同窗的默默關註,可這四年來鍥而不舍的追趕,卻讓他疑惑著,追想著,不經意間,越陷越深。

感情千絲萬縷,理性卻只能有一個結果,他不應該再見那個人。祝映臺想,也許他真的應該想個辦法真正替這段緣分做個了結,只是從此再也看不見那個人,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在某處追尋自己的話,對自己而言,又需要花多久才能去適應呢?

終此一生的孤寂,這一生,有沒有盡頭?

「你在想什麽?」

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那張平淡的面孔已經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月色太過迷離,居然連他的防備心也被麻痹。

「沒有……」

臉頰忽然就感覺到了溫柔的撫觸,溫熱的手掌輕輕撫著他的面孔,拇指溫柔地擦拭他的眼角:「沒有為什麽哭了呢?」

哭?下意識伸手拂拭了一下眼角,明明是幹幹凈凈的。

「沒有哭。」

「是快要哭了。」對方嘆息著,「而且一定是大哭。」

祝映臺楞了一下,方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所處的境況,下一刻他伸手揮開對方的手,同時向後退了兩步:「你幹什麽!」

鄭浩瀚的手還留在空中,他看了眼那只手掌,微微笑了笑:「對不起,我放肆了。」

祝映臺的心卻「怦怦」跳個不停,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對著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如此的沒有戒備心,不僅允許他靠近自己的身邊,亂喊自己的名字,還居然讓他做了剛才那樣的事……

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

「你還沒吃飯。」鄭浩瀚卻將祝映臺馬上就要出口的逐客令打斷,「我也還沒有,我知道個好地方,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抱歉,我不想……」

「你想不想知道龍之島主題樂園發生的事?」鄭浩瀚拋出誘餌,微微揚起的唇角使得他看起來莫測高深的狡猾。

祝映臺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那與我有什麽關系?」

「那麽,你想不想知道章衛東握著的右手裏是什麽東西?」鄭浩瀚沒有回答,卻不慌不忙地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拋出了新的誘餌。

祝映臺這次忍不住笑了一下,原來之前鄭浩瀚跑屍體旁邊是觀察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說:「對不起,這似乎也與我沒有關系,不過我也不介意告訴你,這個答案我一早就知道了。」

「這樣啊……」鄭浩瀚似乎懊惱地胡亂撥著他長長的瀏海,當那堆亂七八糟的長瀏海被撥到一邊的時候,祝映臺的心又忍不住跳快了幾拍——又是那樣,總是在像與不像之間!

「不過沒關系啦,我想有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鄭浩瀚狡猾地瞇起眼睛。

祝映臺忍著,不想問出對方等著的那句「什麽」。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祝映臺做了個送客的手勢,「請。」

「即便那件東西也曾在龍之島的離奇事件中反覆出現?」

祝映臺楞了一下,他的確動了心,但他實在不想這麽快就在這個奇怪又可惡的家夥面前認輸:「觸怒龍神,降下災禍之類的事雖然杜小姐相信,但我從來不相信,也不感興趣。」

鄭浩瀚笑起來:「看來我要挑戰一下你的自信。」他伸出三根手指,「我的籌碼就擺在這裏,第一,章衛東的死和龍之島事件確定都與龍怒有關,後者尤其撲朔迷離;第二,小海燕的哥哥可能因為龍怒而失蹤,而你,是她請來幫忙找哥哥的;第三,你只知道章衛東手裏捏著片雲母片一樣的東西,而我知道那枚橢圓薄片是什麽。」

祝映臺震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問:「是什麽?」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輸了。

果然鄭浩然嬉皮笑臉地道:「看,我就說你會有興趣!」

祝映臺上下打量著鄭浩瀚,這次他終於感覺到對方嬉皮笑臉下隱藏的城府,以致於不由得在心裏咒罵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僅僅因為相似的身形和偶爾的身影重疊,他居然就會被擾亂到這樣的地步,連最基本的防備都忘了,剛剛還差點讓這個陌生的男人長驅直入……

「鄭浩瀚。」

「是。」

「你到底是誰?」祝映臺問完卻輕笑一聲,「這個問題沒什麽意義,換一個問題,你到金銀島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鄭浩瀚的臉上卻在一剎那間劃過了幾不可察的失望神色,但隨即又馬上恢覆成了笑瞇瞇的樣子:「所以說,我邀請你共進晚餐的成功機率又上升了?」

祝映臺跟著鄭浩瀚去龍臨鎮用餐。

他們從鳴金村北邊的村口出去,沿著下午曾與杜海燕一起走過但中途離開的道路一直往下,很快便來到了一條嶄新寬闊的水泥路面上。祝映臺望向水泥路延伸的兩側,北面是影影綽綽的燈火和輕微的人聲,應該是龍臨鎭的位置所在,南面則是筆直延伸的道路,豎立在兩旁的嶄新路燈散發出銀色的光輝。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南走個半小時左右,就能看到岔路口,往東北的小路是通往鳴金村的。」

祝映臺迅速回想了一下:「那個掛著施工勿入的岔路口。」

「對,就是那裏。」

「這條路是通的?」

鄭浩瀚忍不住笑起來:「暑假打算開張的地方,供車輛行駛的道路怎麽可能不先築好?」

「但是那裏掛著……」祝映臺立時噤聲,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

「你呀,就是一根筋。」鄭浩瀚以一種熟稔的口吻說著,「如果你在房間門上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是為了什麽?為了不讓人進來打擾對不對,那麽,那塊路障當然也是同樣的作用。」

「為了阻止鳴金村的人。」

「對啊,當然我也是聽旅館的門童說的。」

祝映臺根本不信這句話。

「其實呢,這個主題樂園的開發雖然經過了盲山市裏的審批,但卻遭到了鳴金村民的強烈抗議。」

「金銀島不能隨便動土。」祝映臺思索著,不提防被鄭浩瀚攬住了肩膀。

「沒錯。鳴金村的村人號稱金銀島為龍神屬地,不可輕易動土,否則便將觸怒龍威,降下禍事,他們深恐龍之島主題樂園會惹怒龍神,從早期開發階段起,就幾次帶人來找施工單位的麻煩,兩批人從前年工程開始就起過幾次沖突,自去年年底開始,這種沖突越來越頻繁,也越鬧越大。」

「那塊地本不屬鳴金村所有,他們其實沒有權利阻止施工。」

「話雖這麽說,作為主題樂園的投資與建造方,當然也不想將彼此的關系弄得太糟糕,畢竟對方是本地村民,很多事都要仰仗他們,加上生意人嘛,也多少會信風水,所以一面派人安撫鳴金村村民,一面也找來風水先生看過,那整個主題樂園的建築格局與命名,其實都是有門道的。」

「取出龍之島這樣的名字,這位風水先生也不過是神棍。」祝映臺冷冷道,「本來整座金銀島都屬神龍所有,他卻人為將神龍的地盤縮小到那一鎮一樂園,真有神龍的話,不觸怒對方倒是奇怪了。」

「也許吧,所以後來才會發生那麽多事。」

「發生了什麽事?」祝映臺沒想到鄭浩瀚這麽快就肯將自己的王牌亮給他看,他本來還做好了會被對方繞圈子乃至提出什麽怪要求的準備。

鄭浩瀚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瞇瞇地將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來:「怎麽,你以為我會趁機要挾你什麽嗎?」

「你多心了。」

「說真的,我還真想向你提點要求……好吧,當我沒說過。」被祝映臺冷冷掃了一眼,鄭浩瀚馬上舉手投降,「總的來說,奇怪的事情從去年年底開始就沒斷過,只不過到了後來變得特別嚴重並最終導致了停工而已。」

「去年年底?」祝映臺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很巧合是不是?剛好和沖突演變劇烈的時間點相吻合。」

「不……」祝映臺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能解釋,或許就是因為昭示龍怒的怪事越來越多,才使得鳴金村民相信神龍已經被觸怒,為了免於被神龍責怪,他們才會更為頻繁地找施工單位的麻煩。」

「說得通。」

「那麽發生了哪些怪事?」

「最早的一些事情其實並不算離奇,」鄭浩瀚說著又想去攬祝映臺的肩膀,被他瞪了一眼,趕緊訕笑著將手又收回來,「一開始只是一些好像小意外的事件,比如當班工人的工具啊、安全帽啊集體失蹤了,一些輕便物體的高空墜物之類,這些事情頻繁的發生後,負責施工的天工公司代表曾經去鳴金村找對方談過。」

「天工方面懷疑這些意外都是鳴金村民暗中搞的把戲?」

「沒錯,畢竟這些事情都是人力可以辦到的。」

「那麽鳴金村方面怎麽回答?」

「這個嘛,」鄭浩瀚笑起來,「天工方面派代表帶了很多禮物去,意圖向對方示好,結果連村口都沒進,就被人潑了臟水轟出來了。鳴金村的村民說,要不然就停工,不然,就等著出事吧!」

「聽起來更像是他們幹的。」

「嗯,很令人誤會的話語,就像威脅恐嚇。」

「然後?」

「天工集團也不是好惹的,」鄭浩瀚比了個手勢,「你懂的,這種能拿下大項目的公司不管白道黑道都是有靠山的,所以在類似的小意外又發生了一星期以後,他們居然從島外不聲不響地拉來了一支四十人的保全隊伍日夜巡視。」

「四十人?」祝映臺思索著,「龍之島主題樂園面積有多大?」

「一千二百畝左右。」

「看來要在裏面搗亂的難度增加了許多。」

「是啊。」鄭浩瀚說道,「那之後,怪事的確曾經消停了一陣子,天工認為鳴金村民應該不敢再作亂了,所以從今年初開始籌劃起開園宣傳。他們在各國旅游網站和相關報刊都刊登了gg,並且積極準備著要在今年的七月將至少二分之一的面積開放出來。」

但怪事顯然沒有到此為止,那種寧靜更像是野獸反撲前的蟄伏,祝映臺忍不住想。否則,以一個大型主題樂園動輒十幾、幾十億的投入,投資方如何肯就這樣輕易放棄這個建設項目,讓那些資本通通打了水漂。想到這裏,祝映臺忽然有了個猜測。

「鄭浩瀚?」

「嗯?」

「你為什麽會對龍之島的事情了解得那麽清楚?」

「我?我就是喜歡冒險,也比較八卦。」

「說實話。」祝映臺看著他,「你是不是來調查龍之島的事的?」

路燈下,鄭浩瀚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卻坦然地笑起來:「猜對了。」他伸手大力拍著祝映臺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到,沒錯,我的確是接了天工的委托才來到這個島上,目的就是調查清楚龍之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

祝映臺收回目光:「沒事。」又是一瞬間的錯覺,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梁杉柏站在自己的眼前,那種毫無偽飾的爽朗笑容絲毫不會令人懷疑其話語的真實性。祝映臺在心裏罵自己,到底是怎麽了,竟然越來越沒有防備心。

「那麽我接著往下說,」鄭浩瀚道,「轉入今年年初的時候,第一件特別的怪事發生了,發生的時間很有意義,在今年的除夕夜。」

祝映臺楞了一下:「除夕?」他想起杜海燕似乎曾提過,杜海鷹失蹤的時間大致也是在過年那個時期。

「你是不是想到了杜海鷹?」

祝映臺的眼神冷冷地就掃了過來:「你果然連杜海鷹也調查了!」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隱藏在那張無害而又平淡無奇的臉孔下的?祝映臺一瞬間有了種想將這個人的面具狠狠撕下來,看清楚對方內裏到底是什麽的沖動!

他的思緒快速地滾過,卻在下一秒鐘猛然楞住了。

面具……

祝映臺狠狠盯著面前的人看,相似的身高體形,不經意間就會重疊的小動作和表情,還有……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在之前從未曾對此人吐露過全部的姓名,但當他在龍神林二度出現時,卻兀自熱情地打著招呼,他說:『Hi,映臺,我們又見面了!』

「梁杉柏。」

「嗯?」這聲一答應他都想搧自己幾耳光。

「映……哇!」祝映臺的赤紅桃木劍恰似一道赤錬猛然向他掃去,劍身將觸的那一刻,鄭浩瀚忽而向後數個翻滾,一路倒退出去近十公尺。

「你做什麽,映臺!」

祝映臺不發一言,搶身上前,桃木劍如穿雲蛟龍,一劍斜上挑飛了他臉上的眼鏡。

「映臺,你……映臺,等等!」初始鄭浩瀚還在狼狽地左閃右躲並且大聲求饒,在看出祝映臺並無收手的意思後,他的身形姿態在剎那間便完全換了個樣。他的步伐穩健,身形靈活,格擋閃躲皆十分出色,雖無兵器,卻已掌為刃,赤手空拳間竟與祝映臺打了個難分難舍。

他們兩人在月色之下,空寂公路之上,你來我往地酣戰比試,招招式式雖驚險出奇,卻奇妙地不著一絲殺意,五十招開外,祝映臺擡手直刺,卻似因力道過猛,腳下陡然一滑,失了分寸,眼看人便要向前傾倒,鄭浩然輕呼一聲,本已退開幾步,此時向前一躍,想要攙扶祝映臺,卻忽見祝映臺咬著下唇,擡起臉來。

一瞥便生春風。

變故陡生,桃木劍看似輕飄飄擡起,他卻知道自己已經落敗,祝映臺的桃木劍尖逼在他脖頸之上,斜斜刺入幾分後停了下來。

「別,沒有人皮面具!」恢覆了熟悉的嗓音,青年舉雙手投降道。

「梁杉柏!」祝映臺咬牙切齒,「果然是你!」

此刻他心中真是又氣又惱,又驚又喜!難怪會這樣!普天之下,哪裏還能有第二個人能輕易瓦解自己的防備,輕易近了自己的身,輕易對自己做出那麽多失禮的舉動卻根本不會讓自己覺得討厭?

赤紅桃木劍還是架在脖子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劈斬下去:「你那張臉怎麽來的?」

「化妝,化妝啦!」

「化妝?」祝映臺氣極反笑,「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哪裏來這麽高超的化妝術,又不是拍電影!」說障眼術還可信些。

「真的就是化妝啦,你對術法那麽敏銳,我哪裏敢對你用障眼術。」梁杉柏像知道祝映臺在想什麽一樣,不由分說地從口袋裏掏出什麽,在臉上抹了一下,本來有些偏黃的膚色馬上改變了一塊,「你看,這樣膚色就不對了是不是?一般來說,對人臉的辨別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發型、膚色、臉型,五官位置、輪廓比例,還有輔助物比如眼鏡之類,只要改變了其中幾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說著在自己臉上比劃,「膚色變淺點,弄個瀏海,眼睛外雙變內雙,下巴這裏加點陰影,然後再……」

祝映臺心情覆雜地看著那張自己熟悉的臉隨著那誇張得近乎搞笑的解說慢慢出現在自己眼前,雙得很深的明亮眼睛,高挺的鼻梁,上薄下厚的嘴唇,健康色澤的肌膚……他仿佛看到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四年歲月在剎那之間飛速滑過,六年前的梁杉柏、四年前的梁杉柏、三年前的梁杉柏一一在他眼前風馳電掣的一張一張臉孔,笑著的、擔憂的、堅定的……青澀的線條被成熟的棱角所取代,少年的特征如今也已漸漸被成熟男人的韻味所覆蓋,這是他熟悉的梁杉柏,這也是他不熟悉的梁杉柏……

「映臺……」做完了所有「變臉」工作的男人站在路燈下靜靜看著自己求而不得,苦苦追尋了四年的人。

對於祝映臺來說,這樣的相會就如同夢一場,對於梁杉柏來說,又何嘗不是?

四年來的苦苦追尋,無論被甩開多少次也從未想過放棄,一面念書一面拚命拜師學藝,幾次三番真的險些喪命,終於機緣巧合地遇見了名師,也找到了那個人,滿心以為真的抓住了,卻如同短暫夢一場,再度睜開眼的時候,便又失去了那人的蹤跡。

力量差得實在太遠,要抓住對方,何其困難!

直到現在,四年後,他才再有勇氣靠近那個人,才敢伸手再去嘗試抓住那個人。盡管如此,依舊小心翼翼,生恐一不留神便要將對方嚇走,苦思冥想之下,傻乎乎地用了師兄那些奇怪的瓶瓶罐罐來改變自己的容貌,慎之又慎地接近……祝映臺不會想到,在盲山車站的公交車裏,他再一次近距離看到他的時候,心裏有多麽激動,有多麽想要大喊,想要伸手將他擁入懷中,想要親吻他,撫摸他……可最後卻不得不強自按捺心情,勉強裝出陌生的樣子,他也不會知道,整整一路上,自己都在偷偷地窺看他,一遍遍用眼光代替手指,代替嘴唇描摹久違了的那張美麗臉孔的輪廓。

這份思念被鍛壓得太長,如同纏綿繭絲已將他重重纏繞無法掙脫,這份渴望也壓抑得太久,如同熊熊烈火已將他燒盡難逃升天!

「映臺。」他輕聲喚著,靠近那個人。心中湧上無限情感,想要觸摸他,想要擁抱他,想要親吻他,最想要的是得到他!

四年前懵懵懂懂的愛情在四年的時間裏變得日益清晰強烈,除了精神上的戀愛,肉體上的渴求也與日俱增地膨脹開來。祝映臺不會知道,自己是如何屢屢在深夜醒來,一面回想著他的模樣,呼喊著他的名字,一面為自己腫脹發疼的下身紓解欲望。這並非什麽令人害羞或恥辱的事情,因為喜歡,因為深愛,所以想要得到那個人的一切,皮膚嘴唇發絲笑靨手指身體,每一分每一寸,想要吮咬舔吻,想要吞吃殆盡……

「別過來。」祝映臺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慌亂地往後退了兩步,「梁杉柏,你既然來了,為什麽不對我說清楚。」

「我怕你逃。」

「我……」

「而且,我並不是沒有給你留下訊息。」梁杉柏說,熱烈的眼神迫切盯視著祝映臺的臉孔,除去了鄭浩瀚的面具,他的愛意再無需苦苦隱藏,「剛上島的時候,我就給你留過字條,你根本沒看過是不是?」

祝映臺想起初上島的時候,當時還是鄭浩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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