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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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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唐青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門口抱著臂靠墻而站的胡麗春看到他,擡起臉跟他打招呼:「唐哥,你回來了。」雖然給了個笑臉,臉色卻很難看。

唐青昨晚去天水警局前召了兩只小妖來守著門口,過後不放心,又傳信給了朱黃,沒想到最後來守著鄭枚的卻是胡麗春。

「怎麽是你?」唐青問,一向知道朱黃並不是個沒有責任心的人,不出現的原因恐怕不簡單。

「嗯,」胡麗春臉上的神色黯了黯,「朱黃他……有點事。」

「出了事?」唐青問,「他人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啊?」胡麗春楞了一下,趕緊慌張擺手,「沒……沒有,唐哥,朱黃他沒事,就是……有點事絆著了……他……他不是故意不來……唐哥,你可別怪他,真的,他只是……只是……」說了一半,卻又似乎不知道怎麽接下去的好。

唐青了然打斷他:「你來也一樣的,他沒事就好。」

「謝謝唐哥。」胡麗春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跟著又急切道,「這裏也沒出什麽事,鄭隊長在裏面睡著,很安全。」

「哦,那麽你可以回去了。」

「哎。」胡麗春低低應了一聲,像是要走,卻又躑躅不前。

「還有事?」

「沒……我……」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胡麗春忽然擡起頭來問唐青,「唐哥,你說愛情是什麽呢?」

唐青一下沒反應過來,問:「什麽?」

「愛情是什麽呢?喜歡是什麽呢?」胡麗春像是很激動,「為什麽凡人都要愛來愛去的呢?明明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人生一世,只是虛幻一場;六道輪回,不過因果報應;生生死死,無非欠債還錢,那麽要愛情來幹什麽呢?為什麽那些人都那麽癡迷於愛情呢?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我們修行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超脫生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嗎?他為什麽要自毀修為,為什麽……唐……」

唐青按住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胡麗春的肩膀:「胡麗春,愛情是什麽,不是用來思考的。」

「不是用來思考的?」

「你想也是想不出頭緒來的。」

「情之一物可以是緣也可以是劫,如果遇到,做你想做的,並且接受結果就是了。」

「做我想做的?」

「做你想做的。」

「做我想做的……」胡麗春面上滿是迷惘,低低重覆著,似乎漸有所感,慢慢在晨光中走遠了。

唐青遠遠望著他消失,這才嘆口氣,進入屋內。昨夜自己設的陣法還在,他解了陣勢,進到鄭枚房內。

昨晚親手定時的空調已經關閉,似乎就是因為這樣,使得屋內有些悶熱。鄭枚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席子上,被子推到一邊,連背心都翻了起來,露出一截麥色的肚子,睡得很香。

唐青坐到床邊,替他把背心翻下來,又拉了一角被子到他肚子上去蓋好,然後靜靜地看了他一陣。

「愛情是什麽呢?」他低低念了句,像是問自己,又像是隨口的自言自語,隨後笑笑,起身,離開了鄭枚的房間。



鄭枚是被嘈吵的電話鈴聲鬧醒的。他是睡覺很死的人,為了及時應對突發事故,鬧鈴與電話鈴聲都挑盡可能吵鬧的那種,音量也往往調到最大,在清晨響起來,往往就有種驚天動地的效果。

迷迷糊糊地把電話接起來,只來得及「餵」了一聲,那邊就傳來小何焦急夾雜著興奮的聲音:『鄭隊,有新案子了,分屍,十分鐘後我到你樓下。』

鄭枚「啪」地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一路沖進盥洗室刷牙洗臉,又一路沖出來換衣服拿證件,弄好一切沖出房門的時候正撞上唐青起來好像要上廁所。

「要出去?」

「嗯。」鄭枚含糊帶過,「吵醒你了?抱歉。你再多睡會吧。」

他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麽暧昧。於是,唐青在晨光中給了鄭枚一個顛倒眾生的微笑,並在鄭中隊長疑惑唐老板怎麽突然變得風情萬種艷光四射以致於有些癡癡呆呆的時候,跨過一大清早就在地上癱著肚子翻滾的龍武大將軍,跨過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雜志和模型,唐老板走到鄭枚跟前,伸出手,然後,溫柔地摸上鄭中隊的嘴角,跟著,暧昧地擦了擦,最後,用有些低沈沙啞的磁性嗓音說:「你這裏……牙膏沬沒弄幹凈。」

鄭中隊長……徹底……石化了……

一直到小何耐心用盡,沖上樓來把自家隊長扛下去的時候,鄭枚還處在恍惚狀態,以致於一不留神就被動揮手答應了唐青的「路上小心,晚上早點回來」的類賢妻叮囑。

唐青在窗口望著鄭枚被塞進警車,看到他傻乎乎地把腦袋磕到車頂上,又望著警車遠去,嘴角不自禁地揚起一個笑來。

「老大。」

「嗯?」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卻又恢覆了一貫的平淡與冷漠,「什麽時候來的?」

「鄭隊長下樓的時候。」朱黃單膝跪在地上,臉容憔悴,氣息不穩,「昨晚沒來是我不對,一切都聽憑老大處置。」

朱黃是自尊心很強的妖,跟了唐青很久,平時對唐青的態度也是不卑不亢,現在這麽低的姿態,顯然是認為自己虧欠了唐青。

唐青皺眉看了他一會,才開口:「昨晚有只妖襲擊我和鄭枚。」

朱黃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什麽妖?」

「多目鬼蜘蛛,算是你的半個同宗,但不是妖也不是精,你有沒有想法?」

朱黃思索了一下,搖搖頭,然後仰起臉來,陽剛的臉上多了許多新鮮傷痕,不知在何處弄傷:「這件事可不可以……」

「交給你去查。」唐青說,彎腰把手搭到朱黃的肩上,「以後不要對自己的身體亂來,我可不想少條好用的胳膊。」

朱黃的眼神迅速閃動了一下,隨後低下頭去,恭恭敬敬地說:「是。」

唐青在朱黃退下去後,給馬文才掛了個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很多遍,才被接起來。唐青聽到話筒那端傳來的細微聲響,是令人浮想聯翩的暧昧聲音。

『哪位?』

「我,唐青。」

『唐兄?』那邊的聲音頓了頓,『找我有事?』話筒那方的聲音慵懶而性感,中間夾雜著另一個人的低低喘息。唐青聽到有人在艱難地咒罵。

『混蛋,誰允許……你……啊……你……放……放手……』

「打擾你了,」唐青說,「要麻煩你件事。」

『嗯?』

「出新分屍案了,鄭枚一早已經趕過去。」

那邊的動作似乎暫停了下來,口氣也變得略嚴肅:『唐兄希望我去跟一下?』

「是。」

『那麽唐兄呢?』

「我?我要趁今天大掃除一下。」唐青說,「既然對方三番兩次上我住處來翻找騷擾,我想我該仔細查查自己到底有什麽寶是值得人惦念的。」

『那可要查仔細了。』馬文才在話筒那邊笑道,『晚上給你回覆。』那邊旋即傳來一聲因被半路截停而格外引人遐想的驚呼,接著便是一連串讓人臉紅心跳的細碎呻吟和高高低低的咒罵,電話隨之掛斷了。

唐青難得地對著話筒發了一會呆,他想,這樣甜而膩的聲音,不知道能不能從鄭枚嘴裏聽到呢?



坐在警車上還在恍惚的鄭中隊長自然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唐老板的腦海中正被擺出各種姿勢,做著各樣令人臉紅心跳的表情,不過還是在車廂裏莫名其妙打了個顫,跟著連打了三個大噴嚏。

托這三個噴嚏的福,一直在神游天外的鄭隊好歹回到地球了,第一時間趕緊又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單手托腮,靠在車窗邊上,懶洋洋發問:「怎麽樣?」那邊小何剛剛掛斷了電話,臉色很難看,猶豫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

「情況怎樣?」鄭枚等了一陣還是沒聽到回答,不得已又問了一次。

「王法醫到現場初步檢查過了……」

「王凱?於曉樂呢?」一般遇著情節重大嚴重的案件,於曉樂是不會放過的,更何況與之可能相關的澧水街案件就是由於曉樂親自操刀,這種時候看不到他出現,就叫鄭枚很意外。

「聽說是病了,所以王法醫代替於法醫去了現場。」

鄭枚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昨天明明還好好的,怎麽轉個身到今天就病得爬不起來了?不過轉念想想他們這種人,常年身體與精神都處在臨界點,一下子倒下去爬不起來也不算太稀罕,就把疑惑又按捺下了。

「王法醫怎麽說?」

「這……」小何嘆了口氣說,「死者的情況其實很清楚,是被殺以後分屍的,現場剩了腦袋、左手掌、左腳、左小腿……」

鄭枚的眉頭跳了一下,直起身來問:「只有這些?」

「啊?不是,」小何趕緊看了一眼備忘,「還有右大腿,其他部位沒了,陳屍地點在本市西南長興植物園的蘭花暖房外面,現場血跡不多,王法醫初步判斷植物園只是棄屍現場。」

「死者性別,大致年齡,現場有沒有留下可以證明其身分的物品?」鄭枚皺起眉頭,不明白這個平常看起來挺利落的下屬,怎麽今天有些不在狀態,居然沒有把這些基本要素在最初說明。

「這個……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但是死者身分已經搞清楚了。」

「沒有私人物品?」鄭枚眼珠轉了轉,「名人?」

小何搖了搖頭。

鄭枚的臉色也變難看了:「熟人?」

小何點頭:「鄭隊,你冷靜一下,」他說,「被害人是黃燕燕。」

鄭枚像腦袋被人猛烈敲了下一樣,兩眼直冒金星,半天沒緩過勁來。

黃燕燕,黃覆新的獨生女。

一直到現場初步勘察完畢,鄭枚還是覺得自己沒辦法給黃覆新打這個電話。黃覆新的妻子早在十年前就因癌癥去世,只剩了這麽一個女兒,而黃燕燕也聽聞在三年前因為生病,一直在家休養,誰能想到這一次的被害人竟然會是黃燕燕?對於一個只剩下女兒的男人來說,這個消息叫他怎麽說得出口?

鄭枚的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攥在手裏的電話幾乎被手汗打濕了,最後還是一咬牙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陣才被接起來,那邊「餵」了一聲,一向沈穩的聲音裏似乎隱隱透著一股焦慮,聽鄭枚不答話,那邊又「餵」了一聲。

「黃隊……」

『小鄭,怎麽了,找我有事?』

「嗯,是有點事……」鄭枚翻來覆去地想,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口,那邊卻是急了。

『小鄭,對不住,我現在有點私事在忙,沒什麽大事的話,回頭我給你掛電話行嗎?』

「黃隊,」鄭枚緊緊捏著手機說,「我們找到燕燕了。」

那邊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四周突然靜得好像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鄭枚聽到話筒那邊傳來的粗重呼吸聲,一下子都有了幻覺,覺得自己不過是在作一個噩夢,那個夢很快就會醒的,什麽分屍,黃燕燕,全部都只是個荒唐的夢而已,但是……

『鄭隊,』那邊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燕燕現在在哪裏?』停了一下才又問,『她還好嗎?』

她一點都不好,鄭枚想,她死了,被人分屍,扔在這個冷清清的植物園裏。



鄭枚親自跟車把黃燕燕的屍體送回了警局。到的時候,黃覆新已經來了,就坐在於曉樂的辦公室裏,一口一口地喝著茶。也不知道是不是打擊太大的緣故,鄭枚只覺得他的臉上看不到哀傷,反而只有平靜。

於曉樂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份資料,臉色蒼白,好像病得不輕。鄭枚一出現,兩人就齊刷刷地擡起頭來盯著他,兩種眼神意義不明,但都讓人心裏發顫。

「黃……咳……」鄭枚清了清嗓子,「黃隊,我們把燕燕送回來了。」

黃覆新把杯子放下,起身:「她在哪裏?樓下登記處嗎?」

法醫樓一樓後門有個登記處,所有剛被送進來的屍體都要先在那裏登記立案,記錄一些基本訊息,封裝隨身物品,跟著送到屍體保管處冷藏起來,以待法醫進一步相驗。而被登記了的屍體便不再保留自己原來的名字,只剩下編號而已,NO.17是黃燕燕的編號。

「黃隊……」

「我下去看看。」

「黃……」

於曉樂把手按在鄭枚的肩膀上:「黃隊,我陪你下去。」然後用眼神給了鄭枚一個示意。

鄭枚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身:「我也一起去。」

黃燕燕的屍身已經登記完畢,送去冷藏,鄭枚在門口還是攔了黃覆新一下:「黃隊,你聽我說句話。」

黃覆新停下來看著鄭枚:「你說。」

「燕燕的樣子不太好看……」

「我聽說了。」黃覆新回答,聲音低沈,絲毫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分屍是吧?」

他這樣的鎮定倒一時將鄭枚唬住了,只覺得眼前這個表情平靜的中年男子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危險,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我沒關系。」黃覆新說,「燕燕變成現在這樣,她自己一定也很害怕,看到我這個爸爸,她就會好一點了,所以我一定要進去。」他說著,大手推開鄭枚,自己第一個進到保管室裏。

鄭枚看看於曉樂,於曉樂也正在看他。黃覆新雖然表面看著鎮定,但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證明是悲傷到了極點的反彈,兩人都生怕黃覆新刺激過度會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來,所以趕緊跟在黃覆新身後進去。

死氣沈沈的屍體保管室裏,黃覆新已經找到了N0.17號櫃子,他就著拉手將陳屍櫃拉出來,跟著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包裹著黃燕燕的黑色屍袋。

首先看到的是頭,黃燕燕的頭發留得很長,可能因為長期沒有修剪的緣故。鄭枚當時在現場所見就是一頭在草叢中盤出去很長的頭發,那頭發遮掩了黃燕燕的腦袋,而那腦袋就安安靜靜地豎立在草叢中,讓人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不知為什麽,鄭枚當時都沒敢多看。

此刻黃覆新伸手去把那些頭發撥到一邊,底下就露出黃燕燕精致的臉龐來。

鄭枚看了一眼,跟著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心裏忍不住驚訝。

黃燕燕病倒前,鄭枚也是見過幾次的。印象裏那是一個性格比較孤僻安靜的女孩子,也許因為父親長期忙於工作而母親又早早離世的緣故,她十分不喜歡與人交流,連鄭枚這樣的自來熟也很難跟她有超過十句以上的交流。姑娘性格陰郁,似乎也連帶影響到了長相,鄭枚印象中的黃燕燕是一個面色蒼白,五官普通甚至可說有些醜的女孩,尤其是三年多前最後一次見到黃燕燕的時候,鄭枚幾乎嚇了一大跳。當時黃燕燕已經瘦得幾乎像個紙片人了,顴骨高聳,眼窩凹陷,加上留著一頭長發,冷不丁一看,真有點像個女鬼。當時不知道,後來才聽說她是得了病,但具體得了什麽病卻無人知曉,只聽說黃燕燕後來不得不在家休養,再後來就沒了消息……可如今這冷櫃中的女屍哪裏有昔日病弱的樣子!?

鄭枚眼裏只見得飽滿的額頭,白皙的肌膚,合攏的眼皮底下是小扇一樣的一排睫毛,鼻梁秀氣,鼻子小巧,還有嘴唇,雖然已經死了,卻還仿佛有著淡淡的血色……

不看不知道,越看越覺得嚇人,這哪裏像一具已死的女屍,簡直就是一個正在酣眠中的美人,可是這個美人的腦袋下面卻是沒有身體的。鄭枚記得王凱的報告,第七頸椎以下就什麽都沒有了,仿佛有人刻意從頸椎與胸椎的連接處著手,將其肢解,此外屍袋裏的手掌、小腿、大腿、足的切割也相當巧妙,像是一個具有豐富醫學常識的人所為,而這,顯然與澧水街屍體粗魯的肢解方式有很大差別。

鄭枚覺得心裏很對不起黃覆新,黃燕燕死得這麽淒慘,可他心裏卻還是忍不住要焦慮此案與澧水街案件的相關度太低。

「鄭隊……」黃覆新將袋內所陳內容盡數細細看了一遍,方才擡起頭來向鄭枚道,「麻煩你件事可以嗎?我想銷案,將燕燕接回去。」

鄭枚楞了楞,於曉樂已經在旁邊忍不住出聲:「黃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難道不想抓住害死燕燕的人嗎?」

黃覆新搖了搖頭,淡淡道:「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可計較的?難道抓到兇手,燕燕就能活過來嗎?」他說著,伸出手,細細摩挲著黃燕燕的臉,那慈愛的樣子,仿佛他的女兒還在世,甚至隨時可能活過來一般。

隨時……活過來?

鄭枚的心驀然大大一跳,似乎錯漏了幾拍。

怎麽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於曉樂還在旁邊勸解:「黃隊,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擔心我們會傷害燕燕的屍……傷害燕燕是嗎?我保證,我會盡量選擇不傷害到她的方式來做鑒定,也不會損害她的頭面部……」

黃覆新制止了於曉樂接下去的話:「於法醫,我信任你,只是,我不想把燕燕留在這裏。」他說,「燕燕最怕孤單了,如果留在這裏,她會害怕的,所以,你讓我帶她回去吧。」他說著,看向鄭枚。

「鄭隊,我知道你在跟澧水街的案子,可是燕燕這樣顯然與那起案子關連度不高,所以,麻煩你幫我銷案吧,我想帶她回家。」

於曉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黃隊,就算你帶她走,也應該送去醫院太平間,你知道現在是夏季……」後半句話考慮到黃覆新的情緒,他沒能說出口。

「我知道。」黃覆新說,眼睛卻深深望著鄭枚,「小鄭,麻煩你了。」

鄭枚也望著黃覆新,想從那張表情過度缺乏的臉上看出些什麽來,但是失敗了。

「走吧。」良久,他揮揮手,「小何幫你辦手續。」

「鄭枚,你瘋了?」於曉樂在旁邊忍不住質疑,「這事你未必能做得了主。」

鄭枚冷淡道:「責任我扛就是了,黃隊,你去吧。」

「謝謝你,小鄭。」黃覆新沖兩人點點頭,大步離開了停屍間。

「鄭枚,你怎麽……」

「算了,黃隊都這麽說了的話,就隨他吧。」鄭枚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袋裏的黃燕燕,然後親自動手拉上了拉鏈,將櫃子推了回去。

「對了,曉樂你怎麽了?」他突然想起來,問,「怎麽好端端地病倒了,現在感覺怎樣?」

於曉樂自己也似乎有些不明白,只是疲倦地摸了摸額頭說:「我也不知道。昨晚跟譚蘭花見過面,後來不知怎麽睡著了,今早醒來渾身發熱,不能動彈,連句話都說不出來,可是你們回來前,卻又莫名其妙地好了,現在就是覺得有點累。」

「挺奇怪的。」

「是啊,是挺奇怪的。」於曉樂按著腦袋,「現在有空嗎,鄭枚,我有兩件事要同你講。」



「你說什麽?」鄭枚將身體整個橫過辦公桌,雙眼瞪出,就差揪住於曉樂法醫袍的領子了。

「我說,老崔當日使用的打死何五算的那支槍,本來是黃隊在用。」

「你開玩笑?」

「我像嗎?」

鄭枚楞了一陣,才跌坐進椅子裏,用手扒著頭發:「什麽情況,說清楚點。」

「上周五,黃隊的小組突襲『三四幫』,按照慣例,行動前才臨時通知集合,現場分發了槍枝,當時分給老崔的那支槍並不是後來射出被改造過子彈的那支。」

「你是怎麽發現的?」

「我驗證了子彈膛線。」

「哈?你原先不是說,在驗證過子彈膛線後,確認射中何五算的那枚子彈的確是從老崔的槍中射出的?」

「所以我說,當時分給老崔的槍不是後來射出改造子彈的那支。」於曉樂以一種分外冷靜卻也冷酷的口吻說道,「老崔在現場一共開了三槍,而前兩槍和最後一槍不是從同一支槍中射出的。也就是說,當時我們考慮的方向根本不對,你我都以為有人想盡辦法將那枚有問題的子彈混入了老崔的槍中,但真實的情況卻是倒過來的,不是子彈換了地方,而是老崔換過槍。」

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良久,鄭枚煩躁地解開自己的領口:「怎麽回事?」

於曉樂攤手:「我不知道。老崔不肯說,似乎是擔心我們對黃隊不利,但這反而讓我更確信整件事與黃隊有關。」

看鄭枚沈吟不語,於曉樂還要再接再厲:「再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對著擡起頭一臉覆雜表情的鄭枚說,「這件事目前只是我個人發現的一個巧合,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你說。」

「這幾日我空下來重新過了一下之前的幾起案件,發現一個巧合,何五算的血型與澧水街案件中受害者的血型同為稀少的RH陰性血型,當然,這不能算太稀奇,全國RH陰性血型的存在比率大概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四,但是住我做了澧水街受害者的生前面貌覆原圖後卻發現至少有三到四個點證實澧水街受害者A的臉部輪廓、五官比例與何五算是相當接近的。」

鄭枚的眼睛整個瞇了起來,雖然瞇著,眼睛裏卻隱隱透著犀利的光芒:「周五晚何五算被殺,周日晚這位受害人A在澧水街遇害,並且被用殘忍的方式肢解,只剩下了一個腦袋……」他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曉樂,你想聽我說什麽?」

「只想聽聽你最直接的看法。」

鄭枚冷笑道:「如果何五算不得不死,那就代表著他知道了或者拿著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如果何五算與A之間的關系很近,而那件東西到了A手裏,那麽A也不得不死。幕後黑手殺了A,但卻留下了他的腦袋給我們警方便於我們查清A的身分……嗤!」他撐著半邊腦袋看著於曉樂,「很久沒有人敢這麽挑釁我了。」

於曉樂不道可否地望著鄭枚。

「既然對方明目張膽地對我挑釁,那麽……」鄭枚的眼睛閃了閃,卻轉了話題,「我知道了,謝謝你,曉樂。」

「你接著打算怎樣?」

鄭枚卻忽然看看表,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今天要早點回去,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他說著,走到門口,又想到什麽,「曉樂。」

「嗯?」

「你也早些回去吧,我看你臉色很差。」鄭枚說,「還有,我想借閱你那兩份完整的屍檢報告,明早來找你拿,另外澧水街的DNA分析報告出來沒有?」

於曉樂仿佛楞了一下,隨後才說道:「DNA分析報告沒有這麽快出來,但是到下周四可能拿得到,到時候我去萬泉路跑一趟,回來找你。」

鄭枚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然後淡淡說:「好。」揮揮手道了再見。



遠近的樓層都已被鍍上了夕陽的顏色,因為是周休,所以社區裏也比平時更顯得熱鬧一些,四處都是已經吃過飯,在社區中蹓跶的居民,人們互相攀談,或是自在地乘涼、遛狗。

鄭枚停好車,忍不住擡頭望了望樓上。似乎就是剛剛好的時間,唐青也正探出頭來往樓下望,不知怎麽他就覺得對方是看到了自己的,所以忍不住就伸出手對著那個窗口裏的人揮了揮,然後,居然真的看到那邊轉過臉來,對著自己也揮了揮手。

心一下子就飛快地跳起來,像被填滿了一樣,滿滿的都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叫出來的溫情!

忍不住就三步並作兩步地往樓上爬,一口氣沖到家門口,果然看到那個人已經開了門,很「賢妻」樣地圍著圍裙站在門裏。

屋裏不再是亂七八糟的冰冷,四處都收拾得整潔而幹凈,從廚房中傳出陣陣飯菜的香味,還有細微的糖水燉煮的「噗噗」聲響夾雜在劇烈的心跳聲中,組成美妙的節奏。

「回來了?」唐青一手拿著鍋鏟笑吟吟地問。

「嗯,回來了。」

鄭枚有些呆呆地看著門裏那個其貌不揚的男人,這樣的對答本來是留著給自己的未來老婆用的,不知怎麽,現在對像換了唐青,也不覺得突兀和討厭,只是心跳得有點太快了……

剛才果然不該這麽一路跑上來!

「怎麽,還不進來?」唐青笑著問,看著面前突然顯得有些呆呆的男人,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像是覺得手感好,揉了揉,又揉了揉。

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有人收拾屋子,有人做好飯菜等門,還有那樣溫情的撫觸,自從祖母過世以後就不再有過了。

這樣「家」的感覺!

鄭枚被唐青溫熱的手掌摸著腦袋,不知怎麽有些眼角發熱,不自覺地往那手掌上蹭了蹭,嘴裏發出滿足的嘆息聲。但是那本來溫熱摸著自己頭發的手掌卻在感到他動作的同時停滯了一下,跟著手便拿開了。

鄭枚有些疑惑地看過去,便見到唐青微微古怪的臉色,眼神閃爍不定。

「唐大哥?唐大哥?」

良久,那邊才像忽然反應過來一樣,急急忙忙地說道:「糟糕,糖水要煮幹了!」一面說著,一面就往廚房裏鉆,還不忘回頭叮囑,「快點進來,杵在門口幹什麽?」

「哦。」雖然覺得有些失望,鄭枚還是乖乖應了一聲,把鞋子脫了,進到屋裏。本來還想跟進廚房看看唐青怎麽了,等看到龍武大將軍癱著肚子在地上懶洋洋地給自己撓癢的樣子,鄭枚的關註點馬上就被轉移到了另外一個方向,摸了根貓草就上了。

而進了廚房的唐青卻苦著個臉,對著不銹鋼碗櫥上印出的自己一頭紅發加紅瞳的模樣唉聲嘆氣。

「我知道你很急。」他看著自己的樣子,慢慢地往下壓抑自己的妖氣,讓那些火焰一樣的頭發逐漸轉成黑色,再一寸寸地收回去,「是,好不容易找到想要交配的對象當然會迫不及待,可是這樣不分時間地點的發情是會嚇跑人的,如果嚇跑了就沒有了!所以不能操之過急,一定不能,慢慢來,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

他勸說著自己,終於在糖水燒幹之前,把自己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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