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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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出門,是異常麻煩的。先不說政事吧,光是要帶的人就夠讓發愁的了:明裏的,暗裏的,太醫,小太監,這些是標配;再加上皇後,要帶的人就更多了:宮女總要帶兩個吧,總不能讓皇後自己梳妝打扮吧?嬤嬤總要帶兩個吧,總不能讓皇後自己拋頭露面吧?

後續的事情就更麻煩了。太子就算再是能幹,現在畢竟還是個二把手,遇到重大事宜還是要跟皇帝匯報的吧?好吧,現在交通發達了不少,可路修得再好,也是需要用到馬匹和人的,這一路上來來回回,人力物力總是要浪費許多的吧?對了,就算人來人往馬來馬去,還是要註意到保密,不然某些不法分子腦子一抽玩刺殺該怎麽辦?

福臨沒有想到自己一時興起就讓朝廷上下忙個不停,再面對苦口婆心的禦史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勸說,不由得郁悶了——以前看電視裏的皇帝們不是都很喜歡出去玩的嗎,還只帶個妃子帶個太監帶個和尚,可以一路游玩兼泡妞,怎麽輪到自己,就這也麻煩那也麻煩呢?

麻煩的不單單是這麽點,還有鬧脾氣的孩子們。珊瑚第一個表示要帶著女兒一起去;景額對自己被排除在外很不滿,表示他是識大體的,可以退一步,讓兒子代替一起去也可以;還有永幹,他倒是不會直接要求,而是用自己充滿感情的水汪汪的眼睛盯著福臨,也不管自己已經大婚了的年紀,無恥的賣萌,表示自己好可憐好乖,不帶他去就是十惡不赦一般。

麻煩死了!福臨看什麽都不順眼,幾乎就想帶著仁娜兩個人趁著天黑偷逃出宮算了!仁娜對自家表哥忽然冒出的孩子脾氣又無奈又好笑。她對出游一事也充滿了希望,每日忙忙碌碌的收拾這個收拾那個,還列了一個長長的單子,寫滿了要去江南買那些東西,以及要將禮物送給誰。

本來氣氛一片祥和,正在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戰爭忽然爆發了。順治四十一年春,日本和朝鮮聯手,攻打琉球。

他們不是仇人的嗎,什麽時候聯合在一起的?得知這個消息後的理藩院所有人都感覺不好了,難道他們都看走了眼?其實這是兩個狼狽為奸的國家?

答案很簡單,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他們被欺負慘了。對這兩個國家,福臨一向都沒有好感,底下人做事自然也不會和皇帝對抗,對朝鮮和日本自然不客氣,再加上這兩個國家並沒有強大的後臺,在一堆飛速崛起的歐洲國家之中毫無優勢,理藩院的人對他們自然多有輕視。這就算了,琉球是大清的從屬國,但它的地理位置距離日本比較近,一貫是對日本畢恭畢敬的,每年要上貢不少東西。可現在,他自持考上了大清這座靠山,一年比一年牛,到了今年,甚至用“我們的好東西是要進貢大清的,對不起了不能給你們了,有本事你們就自己去問大清要啊”這樣的理由,拒絕向日本進貢。

火大了好不好!當時的日本德川幕府為了防止大清的物品入侵,采用了閉關鎖國的政策,沒有對外貿易,日本的經濟看似繁榮,其實是一片虛假,琉球的進貢可以說是幕府的重要進項,現在忽然沒有了,足以讓他們抓狂了。

可是,琉球畢竟是大清的屬國,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直接去打的話,幕府也沒有這個膽子,正在左右為難之際,一批海盜冒充大清軍隊,打了朝鮮。

海盜的首領確實是大清出身,姓魯,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做魯衛,本來只是個普通的打魚人,後來因為倭寇的騷擾,跑到了東北一帶做山農,結果,又因為誤闖了中朝邊界,被朝鮮守邊的官兵們揍了一頓。魯衛一生氣,下海做了海盜。他膽子大身手好,很快就闖出了一些名堂,決定去報仇。

單論他的武器裝備,並不是朝鮮的對手,可他扯出了大清官兵的旗號,朝鮮方面不知真假,就被打了個正著。事後,朝鮮趕緊向大清匯報,希望大清嚴懲兇手,偏偏遇到了個極度偏心的皇帝。在福臨眼裏,別人是堅決不可以欺負自己人的,而自己人偶爾欺負欺負別人就不要緊了,因此,只是做做樣子的罰了魯衛一些銀兩,反而是魯衛因禍得福,他的部隊得到了一個正式編制,打散後放到軍營裏去了。

朝鮮自然不滿,德川幕府便抓住這個機會,派人跑去和朝鮮商量:大清惹不起,咱們去打琉球吧,打下了以後咱們平分。朝鮮有些遲疑,萬一大清打過來怎麽辦?日本方面很有把握的告訴他:不怕,大清要面子。等打下琉球之後,我們一起手拉手的跑去做大清認錯唄,我們也是從屬國,他肯定不會因為琉球而怪罪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加起來的份量絕對比琉球重得多!

朝鮮和日本這兩個國家,平時坐下來是仇人,但在遇到一定利益誘惑的時候,就成了朋友。事情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下來,兩國從兩個方向出發,夾擊琉球。

琉球敗得理所當然,趕緊派使臣來向大清求救。而朝鮮和日本搶了一通,發了一筆財後,手拉手的過來求和了,表示他們只是窮瘋了,向琉球要點資源,他們現在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這麽做了。

福臨不舒服得很,這個兩個國家就好像齊心給他添堵一般,他表示,打吧,給他們點厲害看看,最好滅了他們。而大臣們卻集體表示:罰點錢就算了,別鬧得上綱上線,反正是他們從屬國之間的事情,大清只要調停就行了。

不爽,太不爽了!福臨堅持要戰,南巡事宜只好放下,朝堂上開始扯皮。

此時,日本和朝鮮的使臣要多老實有多老實,手拉手跪在朝堂上,說起自己國家的情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像他們不打這一仗就活不下去了一般,琉球的使臣連話都插不上。而大臣們也開始勸解:皇帝啊,你別老想著打來打去,你已經打了許多仗了,真正的仁君是不會像你這麽暴力的,如果實在覺得過不去,多賞賜點東西給琉球也就算了。

不行,憑什麽他打敗仗跑到朕這裏來要東西啊,這樣倒好了,從屬國之間可以沒事做你打打我我打打你,反正輸了的那方可以從朕這裏得到補償,這是發家致富的一條道路啊!

福臨表示,不打可以,讓日本和朝鮮將搶了琉球的東西統統交出來,然後以後給大清的歲貢要加倍。

皇帝你不可以這麽無恥的!攤上這麽一個小氣的皇帝,大臣們都快哭了。所有人都開始勸福臨,就連景額都撐不住了,也去勸自家老爹,象征性的罰點錢就算了,別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福臨瞪著兒子,有一股濃濃的無力感。他是兩世為人,上輩子對這兩個國家的恨意維持到現在,難得有了個揍他們的機會,他怎麽都不肯放過。

事情就這麽僵住了,皇帝一意孤行,大臣們難得的擰成一根繩子來跟皇帝對抗。最後,福臨占了上風,順治四十三年,皇帝下旨,命日本和朝鮮歸還所有搶占財物,兩國不服,拒不歸還,六月,皇帝派兵,攻打日本。

說實話,這次出兵,除了皇帝和一些狂熱的戰爭愛好者外,沒有人是心甘情願的。可就算不願意,也要做好一切工作,畢竟打仗總是打贏了會比較好。後勤由景額負責,領兵的則是施瑯和索額圖。

日本如臨大敵。他們的海軍遠遠不如大清的無敵戰船,無敵戰船可是當年奪得馬六甲的神兵利器,經過多年的演化越發的牢固,技術也越發成熟,碰到日本的戰船根本就不用打,直接撞都能撞死一堆。

德川幕府內部開始爭吵,有的說幹脆投降吧,不就是些東西嘛,先交出去,然後再扮演海盜搶回來就是;有的說士可殺不可辱,既然人家打上門來了,就不能這麽輕飄飄的認輸。

而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場戰爭大清贏得毫無懸念十拿九穩的時候,上天開了一場大大的玩笑。一場颶風突如其來,就連擁有多年海上經驗的施瑯都沒有能夠預測成功,幾十米高的海浪如同一面墻一般迎頭撲下,大清海軍傷亡慘重,三艘戰船被海水淹沒,死亡四百餘人,傷者不計其數。

當這個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朝堂上死一般的寧靜,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向了皇帝。福臨先是楞了片刻,隨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他記得,當年成吉思汗也打過日本,是在八月出發,敗在颶風之下。為了不出現這種情況,他特意請了欽天監算好日期,選擇在風暴不強烈的六月出發。可老天的意思就是這麽的令人捉摸不透,歷史驚人的重合了。

難道說,是老天在護著這個島國?老天都不允許自己滅了他?難道說,歷史是不可違逆的,自己就算做得再多,國家依舊不能逃脫那段灰暗的將來嗎?不可能!

福臨掙紮著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朝堂上下一片忙亂,誰也沒有心思去說什麽日本不日本的事情了,皇帝的身體要緊。

海軍不戰而退,德川幕府興高采烈,再次拜祭所謂的神風,這些東西福臨都不能管了。經年累月的早起晚睡,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這兩口血徹底的將他身體掏空,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慢慢將養。

而海上的這場颶風,在有心人的嘴裏,演變成了對皇帝一意孤行不行仁義之道的懲罰。又要忙著政事,又要壓制謠言,還要照顧皇帝,景額第一次感受到了無比的壓力,迅速的成長起來,同時,他又由衷的希望自己的皇阿瑪快些好轉,畢竟,二把手有時候還是挺好的。

事與願違,福臨的身體日益虛弱了下去。他自己倒是很清楚。這麽多年,他一心撲在朝政上,身體早就透支,如同一根繃緊了的橡皮筋,一旦松下來,便會老化崩潰。可是,他又不甘心,日本他無論如何都要打下;蒙古和西/藏那裏的教育初見成效,他還要抓緊;與歐洲各國的交流不能斷,同時還不能忘記南美洲,他正準備在那裏買地呢;江南已經出現了一些規模化的織造廠以及老板雇傭員工的生產模式,他不得不在這些地方多下些心思;多餘的八旗兵丁可以放到東北一帶屯田,以農桑和練兵來消耗他們過多的精力;還有,還有......

事情太多太多,他不甘心啊!

順治四十四年五月,正是春暖花開之際,福臨卻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他急詔明珠、廖俠、桑吉、範承謨、索額圖等人入宮,又叫來皇後太子以及孩子們,拉著景額的手,笑道:“眾位愛卿是朕一手提□□的,如今,朕要先一步離去,太子也要托付眾位了。其實,朕本應該尋你們一個錯處,將你們壓制了,然後再讓太子施恩與你們,這樣可以換得眾位對太子衷心。可是,朕不願意。朕與你們一同治理天下,如同兄弟一般,朕不願意用這種心術來制衡你們,朕相信你們的衷心。等朕去後,你們定會好生輔佐太子,共建我大清盛世。”

眾人泣不成聲,福臨又道:“景額,你皇額娘喜歡熱鬧,你莫要把她總是關在宮裏,有機會就帶她出宮轉轉,照料好她,知道嗎?你的兄弟們,還有兩個妹妹,朕都托付給你了。”

景額哭著點頭,珊瑚抹著眼淚,道:“皇阿瑪,我又有身孕了,這次肯定是個兒子,你可要看著他長大,還要給他起名字呢!”

福臨笑了:“你們的孩子朕早就取好名字了,小華子都收著呢。朕自己騎馬射箭都不行,就不教他了,這些讓你額駙教,不能饒他。”說著,又轉向明珠,道:“珊瑚是朕最為寵愛的女兒,朕將她交到你們手裏,你們可不能拘著她,要好好待她。你的兒子是個好的,朕沒有選錯人。”

明珠跪倒在地,哭道:“請皇上放心,奴才的兒子,終其一生都只會是公主的額駙,一生一世一雙人!”

福臨虛弱的笑了笑,一旁的仁娜再也忍不住,也不管什麽舉止端莊了,沖了出來,撲到他的床頭,喚道:“表哥,表哥,你就忍心拋下我嗎,拋下你的仁娜嗎?”

福臨費力的擡起手,摸了摸她的臉:“仁娜,你不要哭,你要好好的,你真漂亮......”——你永遠是我心裏那個明媚可愛的小蘿莉,而我,註定要早走一步,不能陪你一輩子了。

順治四十四年五月己未,帝崩。留下遺詔,不要謚號,不要悼文,不要墓志銘,是非功過任由後人評說;又詔,願與成祖皇帝多爾袞,孝文純太後布木布泰合葬。

六月,太子景額即位,年號建安,第二年,改元建安元年。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我改了很多遍,自己寫得很難過。其實,按照我一開始的提綱,皇帝還會再活這麽幾年,就是會晚年犯錯。後來,我還是修改了,情願讓他活短一些,保持一貫的良好形象吧。

嗯,正文完結,以下開始番外,所有番外都會以長評的形式放送,算是一個小小的謝禮吧。

以及,所有看到這裏的親們,都是真愛啊,妥妥的!

仁娜番外

慈寧宮真的好大,好空。當年姑媽住在這裏的時候,一定很冷清很寂寞,因為,她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

仁娜緩緩的在慈寧宮裏轉悠著。在福臨長久的熏陶下,她從原本的佛教信徒變成了個無神論者。當年布木布泰在的時候,還會用去佛堂念經來打發時間,可仁娜就只能用找人說說話的方式來排遣寂寞了。

只可惜,不管是誰,都不是她的表哥。

長日無聊,仁娜又不好將現在的皇後一天到晚的拘在身邊說話解悶。慈寧宮的偏殿裏還住著福臨的太妃,只是人數太少,還比不上皇太極的老太妃們。仁娜也想和她們說說話,最後發現還是不能成功——她就是討厭她們,和她分享表哥的女人,她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

或者,只有表哥才能容得下自己這樣的女人了吧?小心眼,好吃醋,脾氣又不好,學什麽都學不好,這麽多年過去,漢語倒是會說了,看書卻總是看不進去。唯一的優點就是能處理處理宮務,能得到婆婆的歡心了。

“花束子,將哀家的匣子拿過來。”

哀家,這個詞不知道是誰發明的,還有“未亡人”,真是貼切。仁娜緩緩的將匣子打開,拈起一副金絲鑲嵌粉晶的耳環,放在耳朵邊比了比,笑道:“這是小姑娘戴的,我這個老婆子戴著不合適了吧。”

“哪裏,太後您一點都不顯老。”花束子在一旁笑了,“奴婢記得,這還是先帝送給您的吧?”

仁娜明顯心情很好:“沒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虧你還記得。”

這是表哥送給她的第一件首飾。那時候,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和金福一起去逛街,從另一個小姑娘手裏搶來了這副耳環。對了,那個小姑娘現在是岳樂的側福晉,好像過得很好的樣子。一轉眼,這麽多年就過去了,而表哥日後送給她的首飾,七七八八的就這麽裝滿了這麽大一個匣子。

有的是別人進貢來的珍貴的寶石,有的是街邊上買來頗有意趣的手工銀飾,不管哪一件,都是表哥親自挑選來送給她的,都不是內務府冷冰冰的份例,更不是什麽賞賜,後宮的這些女人裏,除了她,誰也沒有!

想到這裏,仁娜就不由得得意起來,微微一笑,倒是顯出與年齡不符合的幾分俏皮。她養尊處優,又沒有什麽煩心的事情,再加上保養得宜,連一根白發都沒有,看上去也就是三十□的樣子,花束子嘆道:“太後還是如此美貌,簡直就像個年輕小姑娘一般。”

“你啊,就是嘴甜。”仁娜一點點的整理著自己的首飾匣,笑了。她當然知道自己看上去年輕,因為有表哥在,表哥從來都會頂住壓力,不會讓她難過。

表哥後宮裏女人少,孩子也少,這是有目共睹的。一開始,布木布泰對這種情況是不滿的,也給了自己很大的壓力。還好有表哥在。

表哥是如何哄得太後開開心心,仁娜是看在眼裏的,她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婆婆和兒媳婦之間的關系,並不是做兒媳婦的一貫退讓就能解決的,重點在那個男人身上。表哥就能左右逢源,讓母親和妻子的關系異常和諧,這麽多年下來,她們相處得如同母女一般。這些,在仁娜看來,都是表哥的功勞。

“啟稟太後,皇上求見。”

景額是個好孩子,自從登基後,不管多忙,每天都會來慈寧宮看看仁娜,陪她說說話聊聊天。這天他倒是有個好消息:揚州有一個姓杜的富商,成立了一家上規模的紡織廠,請了許多當地的婦女前去做工,每個月發工錢。這種事情太後和珊瑚肯定都會喜歡。

不得不說,景額異常了解自己的額娘。仁娜眼睛一亮,隨即又慢慢暗淡下去:“江南啊。表哥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想去,最終卻是沒有能成行。”

想起自家老爹,景額也鼻子一酸。福臨駕崩已經有五個年頭了,這五年他學了很多,也深刻體會到了做一個皇帝的不易。他已經算是勤政的了,卻自覺遠遠比不上自家老爹。福臨的努力勤奮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範疇,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工作狂。難怪每次和八旗拔河的時候,皇阿瑪總是會贏,因為皇帝對大臣的依賴根本沒有那麽深。

“對了,額娘,等朕有空,便陪著您去江南吧。就當是,您替皇阿瑪觀看江南風光?”

這個提議讓仁娜很高興,不過她依舊有些擔心的問:“不會打擾到朝政吧?”

景額道:“放心,朕會安排好的。”

建安七年三月,建安帝奉太後禦駕江南,第一站是杭州。

此時的京城還在殘冬,杭州卻已經春暖花開了。看著到處一片蓬勃可愛的深綠淺綠,仁娜不禁伸出手去,摘下一朵半開的桃花,笑了。

她很喜歡桃花,蒙古也有,只是開得很晚,而且不結果子。六歲那年,她第一次上京,也第一次見到禦花園裏長在樹上的桃子。她好奇的伸手去摘,結果卻摸到一手的毛,又癢又痛。當時她也是嬌生慣養的小女孩脾氣,一把將桃子扔到地上,叫道:“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福臨在一旁笑著問:“為什麽呀?”

小仁娜不服氣的撅嘴:“桃花這麽好看,桃子這麽好吃,可為什麽要長毛呢?仁娜再也不要喜歡桃花,喜歡吃桃子了!”

福臨道:“朕就不這麽覺得啊。桃花多漂亮,就和你的臉一樣紅撲撲的。熟透了的桃子也很漂亮啊,圓圓的,也像你的臉一樣。所以,不能因為這麽一點點不舒服,就徹底不喜歡這些了啊。”

表哥這是在,誇她漂亮嗎?小小的仁娜頓時羞紅了臉。從那以後,桃花成了她最愛的花,桃子也成了她最愛的水果。福臨明顯忘記了這段事情,只是,每年夏天,最好最紅的水蜜桃必然是送到她那裏的。她也從來都沒有想過提醒福臨這些往事,這些,統統會藏在她心底,成為這輩子最甜蜜的回憶。

現在,表哥不在了,她可以時不時的將這些往事翻出來,就好像表哥還在身邊陪著她一般。仁娜悠閑的坐在桃樹下,默默的回憶著,兩行淚就這麽落了下來。

福臨逝世之後,他的貼身太監華孟安將一些事情交待之後,便以身殉主了。接著殉主的是桑吉,這個威風凜凜的九門提督,跪在福臨的靈堂痛哭失聲,回去的時候,從馬上摔落身亡。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很想隨著表哥而去,可惜,她不能。她知道,福臨喜歡的,是堅強的女人,雖然在臨終的時候特地將她托付給景額照顧,可她明白,表哥是想要她好好的活下去,代替他看著孩子們,代替他看著這個國家。

所以,她一定會好好的。仁娜擡手拭去了淚珠:嫁給表哥,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件事情,她清楚,表哥一定在地下等著她,所以,她不著急,她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她要用眼去看,用心去記,這樣,才能夠在再見到表哥之時,將這些事情一件件的講給他聽。

建安二十一年,太後博爾吉濟特氏薨。這個太後是史上最為特別的一個,據說,她曾經多次一個人帶著些暗衛便出宮游玩,有時甚至是出京;據說,京城的一個不起眼的餛飩攤子上坐著的慈祥老太太,就很有可能是太後本人;據說,太後對日本和朝鮮深惡痛絕,建安帝出兵剿滅這兩個國家的時候,太後曾經動員京城所有的貴婦人為軍隊募捐。

只有一件事情不是據說:太後臨去的時候,是笑著的,嘴裏喃喃著:“表哥,仁娜來找你了。”

九泉之下番外

“哈哈,那個逆子終於也有了這一天!”皇太極叉腰大笑,“等他過來,看朕如何對付他!”

一旁的哲哲一臉憐憫,也不忍心給他潑冷水,只是端莊的坐著。

這些年皇太極過得可以說是糟糕透頂。陰間的轉世投胎速度並不快,一般來說,要綜合評價此人一生的功過,才能決定他要投胎成什麽。而皇族就更慢了。因為皇族世世代代有祭祀,個個都是土豪,在陰間活得挺好,有不少甚至不想去投胎,多爾袞和多鐸便是其中的兩個。

多爾袞簡直就是皇太極的克星,活著的時候給他添堵,死了以後繼續。成祖皇帝啊,比皇太極的太宗還要高級。每次看到多爾袞穿著帝王的朝服從面前大搖大擺的晃過去,皇太極就想吐血。

不過,這些都不關她的事情。哲哲異常的淡定。

哲哲對多爾袞和多鐸是親手撫養過的,頗有幾分母子之情,而且在皇太極過世之後,她很是舒服的當了不少時候的母後皇太後的,說實話,比皇太極時候日子過得舒坦得多,至少不需要她一邊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恩恩愛愛,一邊還要為他們兩個創造良好的恩愛環境了。

哲哲很瀟灑的選擇了投胎。她沒有做過什麽大奸大惡的事情,又富有,送了不少錢,換了個不錯的胎,雖然和皇家沒有牽連,一輩子衣食無憂是有的。因此,她現在正處於等待投胎的空窗期,每天都把皇太極的各種煩躁當戲看了。

皇太極對於哲哲的選擇很是不解。他認為,哲哲和他就是夫妻,生生世世都應該是夫妻。當然,他若是會投胎再做皇帝的話,一定會選擇海蘭珠作為原配皇後,那麽,哲哲做個貴妃什麽的也是很好啊。不料,哲哲對他的提議嗤之以鼻,堅持自己的意見,皇太極傷心之餘,將這件事情的責任統統推到了多爾袞和福臨身上。

一定是這樣的!自己過世後這麽多年,他們一定是給自己的皇後洗腦了。皇太極對多爾袞和福臨的痛恨達到了最高點,每天都盼著能給他們好看。

問題是,多爾袞現在的位置比他高,錢也比他多,在下面更吃得開。努爾哈赤是偏向小兒子的不提,他還有多鐸這個愛得瑟的兄弟,整天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太宗皇上,弟弟來看你了!”

這個聲音一聽就是多鐸!皇太極恨得牙癢癢,沒好氣的回答:“你來做什麽!”

多鐸笑嘻嘻的:“別這麽絕情嘛太宗皇上,弟弟我剛剛從成祖皇上那裏過來,他都和顏悅色的,你怎麽這麽怒氣沖沖?”

對,就是這樣!自從多爾袞過來之後,多鐸就不按照排行來喊他們了,總是“太宗皇上”“成祖皇上”的叫,每次都讓皇太極想跳起來揍他一頓。

不過,今天皇太極有了新的絕招來對付。他難得歡迎起多鐸來:“你有沒有去關心上面的情況呢,你的乖侄子駕崩了哦。”

多鐸用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福臨駕崩了又有什麽要緊,反正他駕崩了也是會回到這裏的,你就不怕看著生氣?”

是啊,是這個道理。皇太極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想了片刻,他又不依不饒道:“朕到底是他的阿瑪,他還能對朕不孝不成?”

多鐸不慌不忙的繼續:“那孝文純太後呢,好歹還曾經是你的莊妃呢。”

皇太極被他噎得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小玉兒已經去投胎了,布木布泰很幹脆的和多爾袞住在一起,絲毫不顧及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他去責問,但布木布泰回答得也很利落:“哀家的謚號可是與皇上無關,皇上的元妃不是海蘭珠姐姐嗎?又何苦來找哀家。”

海蘭珠投胎了啊!若是海蘭珠還在他身邊,他還用這麽苦惱嗎?

這是皇太極另一件憾事。當他下來的時候,海蘭珠和八阿哥都已經投胎了,然後,在他之前過世的妃子們共同努力,將他們的消息瞞得死死的,他百般探問都不知他們的下落。後來等多爾袞下來後,更是花了大價錢,不讓鬼差對他露出半點口風。

這該死的多爾袞!搶了他的妃子,搶了他的兒子,還不允許他去尋找真愛!每思至此,皇太極就會對多爾袞咬牙切齒,後悔當初沒有隨便找個理由,將這個弟弟宰了。

多鐸還在繼續:“啊,福臨這孩子就是乖。感恩圖報,知道誰是真心對他好,誰是假仁假義。等他下來了,我這個叔叔一定要請他去我那裏坐坐。”

皇太極勃然大怒:“朕哪裏對不起小九了?朕封他為太子,朕將大好江山都傳給了他!明明是他對不住朕!小小年紀,就心思歹毒,定是被布木布泰那個□給帶壞的!”

哲哲聽不下去了。福臨對她不錯,布木布泰也很是恭敬,總之,比起得寵後就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海蘭珠強多了。她懶得和皇太極多話,沖著多鐸使了個眼色,多鐸會意,笑道:“福臨這孩子好不好,可不是我們說了算的。要不,我們一起去皇阿瑪那裏,求他給個公正的說法?”

於是,在皇太極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被多鐸拉到了努爾哈赤面前。然後,在努爾哈赤身邊,他看到了生平最為痛恨的一張臉——多爾袞。

“又是怎麽了?”努爾哈赤挺頭疼的。多鐸和皇太極似乎是卯上了,每次都不遺餘力的打擊,然後兩人就會一起過來找自己評理。

都是死人了,怎麽還這麽幼稚?努爾哈赤再看看身邊的多爾袞,嗯,這孩子同樣幼稚。

作為愛新覺羅家開國的皇帝,努爾哈赤在一定程度上擔任著陰間的族長地位,每次有新人進來時,第一個就要向他報道。因此,多爾袞自從得知福臨駕崩的消息後,便帶著布木布泰在這裏駐紮了,力爭要第一個見到他的乖侄子。

努爾哈赤很煩躁,再看見這吵吵嚷嚷的兩只,心情更差了:“你們兩個,也是等著過來看福臨的嗎?”

咦,福臨要過來嗎?皇太極這才後知後覺的左右打量,多鐸很不客氣的拆臺:“哪裏啊,我的這位好哥哥,是想見到小九後痛罵一頓的,最好還能痛打。為了侄兒不被欺負,我只好跟著來了。”

什麽?還敢罵他家小九?多爾袞立刻上前,一把扯住皇太極的衣領:“別忘了,福臨的阿瑪是朕,你要是敢欺負我兒子,朕要你好看!”

“福臨是朕的兒子!還有,你不是皇帝,不可以自稱為朕!”皇太極也火了,伸手去抓多爾袞的辮子,準備打上一架。

努爾哈赤一拍桌子:“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兩人這才松開手,互相看一眼,又嫌棄的扭過頭去。

努爾哈赤很是頭疼。閻王面前鬼鬼平等,不論男女老少,武力值是完全一樣的。皇太極和多爾袞打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本來是難分勝負的,可惜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多鐸在,兩個打一個,皇太極明顯不是對手。為了不讓自己的這個兒子再次被打成豬頭,努爾哈赤不得不叫停這種皇帝們互相鬥毆的行為。

“福臨是朕的兒子,是朕親生的!”皇太極第N次聲明這個事實。

多爾袞瞥他一眼:“小九叫朕阿瑪的時候,可比叫你來得誠心誠意的多。”

“布木布泰是朕的莊妃!”皇太極幾乎是用吼的了。

多爾袞掏掏耳朵:“她明明是朕的玉兒。”

又想吐血了怎麽辦?皇太極瞪著兩眼,喘著粗氣,自己安慰自己:不著急不著急,等福臨下來,自己有的是機會教育這個不孝之子!

不料,等過來等過去,依舊沒有等到鬼差帶著福臨過來報道。多爾袞等不及了,跑出去找了個鬼差問,得知的結果是:福臨的靈魂不屬於這個世界,回去到他該回去的地方了。

也就是說,他苦苦等了這麽多年不去投胎,費盡心思想再見這個孩子一面,最終還是見不到嗎?多爾袞楞在了那裏。而布木布泰則是直接淚崩了。多爾袞連忙攬住她的肩,慢慢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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