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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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老夫人第一個到達戲園門口。

馬車後頭,跟了一長串的車隊。

想來前次在王府,和老夫人約好的諸位夫人,早已在戲園外的巷口恭候多時,待到老夫人的馬車出現,方才現身。

林陌不由地失聲啞笑。

幸得老天開眼,給她送來王老夫人。

否則,依照大雍國對梨園的貶低,無論如何,亦是不能將顯明城裏頭,大大小小的世家貴族,悉數招過來,為戲園開張捧場。

王老夫人的馬車剛停穩,隨車丫頭還未跳下車轅座,林陌便已經迎上來,笑盈盈地朗聲道:“莫娘恭迎大夫人大駕。”

廂門打開,丫頭扶著王老夫人從裏面出來,林陌隨即去接,“老夫人,您慢點。”

王老夫人扶著她手,從馬車下來。

待她站穩身子,眼睛往戲園門口一瞧,口中立即讚道:“果真好氣派。”

“那是老夫人疼莫娘,”林陌親昵地朝她身旁靠了靠,“看莫娘甚都覺得好。”

諸府的太太們,紛紛下了馬車,將她倆簇擁在中央。

林陌向眾人行禮,“多謝諸位夫人賞面。”

不管她們此行前來,出自真心還是假意。

林陌扶著王老夫人,陪她在園中走動。

王老夫人嘖嘖有聲,“瞧這園子修得,要不怎麽說你這丫頭心靈手巧。”

眾夫人紛紛附和。

林陌抿著嘴,杏眼笑得好似秋月,專撿風趣有意思的話,將眾人哄得眉開眼笑。

算著時辰差不多,裴府那頭快要來人。

林陌使了眼色。

早已安排好,候在一旁的丫頭們,紛紛上前,將各府夫人分別請到廂房。

林陌扶起老夫人,進了為她量身打造的廂房。

屋內的陳設,少去一分端莊,多出三分熱鬧,卻又絲毫不沾染半點俗氣。

王老夫人進門一瞧,頓時笑得眼睛藏進皺紋裏,她輕拍著林陌手,嗔道:“你這丫頭,莫非是孫猴兒轉世,這屋子收拾得,比啟成還貼心。”

“老夫人,”林陌將她扶到鋪著涼席的貴妃榻上倚著,“嘗嘗莫娘為您準備的點心。”

小丫頭將早已備好的茶水點心端進來。

王老夫人嗜甜,牙齒又不好,林陌特地跟廚子一道,試驗出類似海綿蛋糕的點心。

“好了,”王老夫人親熱地對她眨眨眼,“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老婆子就不霸著你,趕快下去招呼其他人。”

林陌爽利一笑,亦不推卻,“莫娘請我家娘子作陪,老夫人,待莫娘唱罷,再來向您老人家討賞。”

王老夫人笑罵道:“你這猴兒,感情從進門開始,便惦記著老婆子荷包。”

林陌跟她又說了兩句,等王娘子進門接手,方才匆匆離去。

剛走到戲園門口,裴府這頭的馬車隊,亦到達。

裴府老夫人沒出面,指派身邊得力的管事婆子前來。

裴進銳父輩這一代,通通戰死沙場,裴進銳尚未婚配,家中大小事務,分別交給不同的下人打理。

林陌跟裴府的這位管事婆子,第一次見面。

開門做生意,迎面自帶三分笑。

雖然管事婆子的身份,比不得諸位夫人,但她身後站著裴府。

林陌依舊客客氣氣地將她迎進去,陪著說了兩句話,問候一番。

待這顯明城裏最大的兩府安置好後,林陌方才去廂房,一一道謝,告罪退下。

今日開場,唱的是《天女散花》。

眼下開演的是第二幕《雲路》。

鼓聲漸起,戲臺四周倏地冒出許多白煙,煙霧翻騰著,愈發濃郁,瞬間將場上的如來眾人淹沒。

王老夫人一驚,“臺上可是走水?”

王娘子笑吟吟地安撫:“不過是班裏玩的一些小把戲,老夫人大可安心。”

此時,整座戲臺,已是霧氣蒸騰,裊裊繞繞,仿若仙境一般。

戲臺正中,冉冉升起一名女子。

只見她,三千青絲,梳成飛仙髻,額中點一抹殷紅,襯得她面如白霜,眼似曜石,嘴若朱砂。

隔著縹緲的輕煙,只遠遠一眼,便認出是那自九重玄天之上,下凡塵而來的天女。

“祥雲冉冉婆羅天,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

天女緩慢地舞動胸前兩條長長的綢帶,綢帶飄舞在霧氣中,將觀戲樓裏的眾人,帶入一個虛無世界。

“這是怎麽回事?”

《天女散花》這出戲,王老夫人此生看過不下五次,包括曾經的萬喜。

她從未見過,有人棄水袖,改用綢帶。

“莫娘為了今日,練習許久,說要給老夫人一個驚喜。”

“這丫頭,有心。”

林陌胸前的兩條綢帶,長一丈七尺,寬一尺二寸。

以往唱《天女散花》,有那取巧之人,在綢帶尾端,各綁一根小棍,拿小棍挑著,做出萬千姿態。

林陌卻嫌綢帶往後拋時,小棍太重,綢帶甩起來的弧度不夠飄逸。

她寫《熾凰絕唱》時,曾無意間瞧見梅先生的口述,可惜當時未能深入,只能憑借僅有的一點記憶,跟老張頭兒反覆研磨,盡力將整出戲的手法還原。

為此,她還跟老張頭兒習練一個多月的武功,專門鍛煉控制綢緞的能力。

她手腕一使巧勁兒,綢帶從胸前飄至背後,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弧,飄飄蕩蕩地消逝在煙霧中。

“雲外的須彌山色空四顯,畢缽巖下覺岸無邊……”

綿軟的綢帶,仿若成了精一般,在林陌手中,從上至下,成螺旋紋路,隨後飛起來,舞出回文波浪等樣式。

霧氣愈發迷離,一陣清風襲來,林陌整個人飄飄蕩蕩地飛了起來。

“這……這是怎麽回事?!”

王老夫人驚得連手裏的點心,甚時落下去都沒察覺,張著嘴,楞在榻上。

王娘子微微抿嘴,“所以莫娘才要特地請老夫人來園子瞧戲。”

老夫人顫抖著連道三聲好,方才還愛不釋手的點心,此時亦顧不得吃,雙眼緊緊盯著臺上。

觀戲樓中,隱隱約約,能聽到不同程度的抽氣聲。

清音繞梁,衣袂翻飛,林陌全身心沈浸在樂聲中,飄然似仙。

能將綢帶控制住,已是費力,更別提要在半空中,保持身姿。

這一場戲,極其消耗體力。

饒是她這麽些天,日夜不輟地練習,也才將將能這一場戲,不帶喘地唱完。

“……滿眼中清妙境靈光萬丈,催祥雲駕瑞彩速赴佛場。”

綢帶在林陌身後飄蕩,白霧漸漸濃起,又慢慢散去。

戲臺上空無一人。

等到《散花》一幕,效果更是奇異。

臺上維摩居士講經。

林陌翻飛於半空,手持花籃,將花瓣灑落。

明麗艷美的花瓣,在半空中飄飄蕩蕩,落了一地。

王娘子瞧著老夫人激動到緋紅的面色,曉得戲芙蓉的名頭,今日算是正式在顯明城裏頭打響。

林陌下臺。

一整場戲下來,她早已力竭,連走路的氣力都沒有。

幸爾接下來,由小紅圓兒她們出場。

她趴在妝臺,喘息許久,方才平靜。

妝卸到一半,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林陌心頭一動,停下手,瞧著銅鏡裏的朔。

“主子在房內等你。”

林陌趕緊把剩下的一半妝卸完,裹了一件外袍,急急地從密道,進了預留給自己的那間屋。

跨出來的第一眼,林陌便瞧見熟悉的身影。

他此時站在密道口,面沈沈地朝她看來。

有那麽一瞬間,林陌很想大叫著飛撲到他身上。

但理智在最後一刻制止她。

她清清嗓子,慢騰騰地走到他面前,“公子甚時來的。”

陳幕瞧著面前氣喘籲籲的小姑娘。

許是妝卸到一半,匆匆趕來,幾縷汗濕的額發,貼在白皙的額頭,雙眼晶亮地瞧著他,好似掬了漫天的星海,藏在裏頭,耳鬢一角還殘留著尚未完全去掉的油彩。

他的心,在她熱切的註視中,顫抖。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撫上去,“瘦了。”

林陌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自上次碰面,已有月餘,雖然兩人通過三封信,關系比起以前,似乎要更進一步。

但這層紙沒有捅開,她亦揣著一顆不安的心,故作不知。

每一次相見,只是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愈發控制不住內心的貪念,甚至幻想,若真有那麽一天,她能站在他身旁。

她像只馱著厚重殼的蝸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試探他,一步步靠近你。

冰冷的手指,帶著幹燥的氣息,在她耳鬢間摩挲,清清涼涼,如同夏末初秋,天氣依舊煩熱時,光腿盤坐在地板,吃著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西瓜。

躁動的心,在涼意中,慢慢安靜。

臉,卻瞬間從耳鬢紅到脖頸。

空氣彌漫著暧昧的甜蜜。

林陌嬌羞地擡起眼瞼,想要說話。

陳幕出聲道:“我不能久留,看你一眼,即刻便走。”

林陌一怔楞,“怎地這般著急。”

陳幕從懷裏掏出一疊信紙,遞給她,“我走了。”

他輕輕地摸摸林陌的頭,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密道。

林陌捧著信,呆呆傻傻地站在那裏,嘴角帶著一抹甜笑,心尖卻莫名湧出一絲淡淡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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