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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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緊貼著墻根,四下張望,直至瞧見東邊燃著油燈的屋子,方才眼睛一亮。

他悄聲游走至窗下,在窗紙上戳出一個小洞,眼睛湊上去一瞧,正好看見王老三裹著被子躺在炕頭,扯著呼嚕睡得正酣。

下一秒,他推門入室,站在王老三床前,垂下頭,冷冷地瞧著他。

王老三被突如其來的冷風一刮,猛地一激靈,從夢中醒來,睜眼瞧見他,面上一怔松,隨即掛起一絲討好。

窸索的幾句碎語過後,人影再次出現在院內。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幾下便摸到一處,在窗紙上如法炮制出個小洞,伸進去一截已經點燃的迷香。

他貼在窗紙上側耳傾聽,直到屋內輕微的呼吸,徹底成為死寂,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點燃火折子,找到他此行的目標,拿麻布袋一套,扛起就走。

萬籟俱寂的夜色裏,清風拂面,傳來枝葉窸窣的細響。

人影佇立在門檻前,警惕打量了一下四周,直至發現一切都是風帶來的幻覺,這才繼續往前。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甚長。

他一路疾行,卻始終感覺身後不遠處,像是有人如影隨行。

他轉身閃進巷口,屏息凝神,等了許久,亦沒等到任何動靜。

可真是活見鬼。

人影再也不理心頭顧慮,埋頭趕路,很快便到了一處人家的後門。

門後像是有人把守,他前腳剛踏上石階,小門後腳便打開。

如入無人之境,他一路不帶半點耽擱,徑直將麻袋送到一處大宅。

屋內燃著動情的暖香。

人影屏息,跪到床幔跟前。

屋內門窗緊閉,放置著冰塊的青銅鼎器分置四角,偌大的孔雀羽扇被機關牽動,將冷意撲扇至每個角落。

帷幔紛飛中,隱隱約約露出金絲檀木雕花拔步大床上,斜臥著的人影。

人影懶洋洋地拿一桿金秤挑開幔紗,露出半張臉,心不在焉道:“退下。”

來人將肩頭的布袋,小心地往鋪著的雪色長毛波斯地毯上一擱,立時退下。

朱琰從床沿坐起,光腳踩在木踏上,盯著麻布袋,眼神沈沈地瞧了許久,方才露齒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子,解開布袋,露出沈睡其間的美人兒。

如雲如瀑的黑發,簇擁著絕世驚倫的花容。鴉黑的額發微微汗濕,貼在額頭,襯得她如雪素肌愈發瑩透。

此時,她星眸微閉,鼻翼翕動,細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朱琰想起白日間,她含嗔帶怒朝他看來時,眉眼間的靈動流盼,讓他轉輾反側諸個日間,直至方才,亦依舊在心中細細回味,無暇他顧。

他很久,沒有這般迫切地,想要占有一個女人。

她杏腮微紅,像是夢到甚好事般,櫻唇微微張開,露出淺淺的半排皓齒。

他摩挲著下巴,回想前世,她的睡顏,是否也如此時這般香甜。

他想了很久,亦沒能從腦海裏找出答案。

他其實並不記得她前世的模樣。

頭顱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間,他恍惚瞧見一個女子,嬌羞地笑著,身姿款款朝他走來。

他一生有過無數女人,卻怎麽也想不到臨死前,竟然會思念起一個女人。

他努力瞪大雙眼,想瞧清她模樣,可一腔子熱血從他頸子噴出,正好糊住他的雙眼。

他聽見那女子脆如鶯啼的呼喚:“阿琰。”

阿琰?

好似很久以前,曾經有個女子這般喚過他。

他還想要再想,卻甚也想不起來。

他重新睜開眼,忽然心頭很慌。

像是心頭殘缺了一大塊,急需一個人來填補。

他想起臨死前的那個女人。

是不是因著她,他才有轉回的機會。

他瘋狂地按照前世的足跡,積累財富靠近權勢,同時,搜尋她的蹤影。

他找回一個又一個,府中美人成百上千。

可都不是她。

他挑起女子的一縷發絲,纏繞在指尖。

“莫娘……”

他輕輕喚著她名字。

見到她的那一霎那,所有的回憶蜂擁而至。

他從不知道,在他身體的某一處角落,沈睡著關於她的所有記憶。

他憶起她怯生生的靠近,耳鬢廝磨時,嬌羞地叫他“阿琰”。

他迷戀過她的身體。

情動時,她的肌膚泛起星星點點的紅暈,像極初春的山櫻。

他的目光慢慢游離到她微微隆起的胸口。

目光灼熱而赤/裸。

“你可知,我死去的那一刻,唯一想起的女人是你——”

“我多懷念你的身體,自你死後,再也沒有旁人,能像你,和我這般契合。”

“莫娘,你願如前世那般,叫我一聲‘阿琰’麽?”

“我不願。”

林陌倏地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朱琰一怔,隨即痛快地笑起來。

他伸出手指,想要撫摸她的嘴唇,“你甚時醒的。”

林陌面孔微微往旁一歪,躲開他的觸碰,指縫間劃出一根錐子,頂住他下腹,半瞇著眼警告:“朱爺,仔細著手,別亂動。”

朱琰一楞。

“朱爺,你相信前世麽?”

林陌瞧著他的眼睛,“方才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朱琰饒有興致道:“說來聽聽。”

“我夢見是你豢養在籠中的金絲雀,你待我很好。”

林陌的聲音飄飄蕩蕩,懸在半空。

朱琰挑高眉頭,“然後。”

“我的第一個男人,是你。那時,我很開心,以為從此有了家。盡管這個家裏,有太多的姐妹。”

她眼神飄忽,宛若陷入一個美好幻境,“那一日,你讓我堂前獻戲,我喝下一杯酒,只覺得渾身酸軟……然後……然後……”

“然後甚?”

“坐在席首的那頭肥豬,將我壓在身下。”

“我拼命掙紮,”林陌眼神霍地轉為淩厲,瞪著他恨聲道:“朝你百般呼救,你卻闔眼坐在幾旁——”

“事後,你說‘莫娘,爺養你千日,亦是時候回報於爺’。我輾轉於數人,不知腹中孩兒是甚人所為,我原本打算產下幼子,帶他一起逃走。卻不想你得知消息,讓人將我腹中孩兒踢落,生生將我踢死。”

她星眸含淚,桃面緋紅,言語間,手下不自覺地一用力,錐尖直接刺穿朱琰的衣衫,抵著他的肌膚。

“不要停。”

朱琰含著笑,去捉她的手,“來,用力,往這兒刺。”

林陌杏眼一眨,眼淚婆娑而下。

她雙肩微微顫抖,竟是再也使不出半分氣力。

“別怕。”

朱琰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宛若魔鬼的蠱惑,“這一錐,是爺欠你的。”

“真的麽?”

林陌微微擡起頭,纖長的睫毛上,顫巍巍卷著一顆淚珠。

朱琰瞧著那滴淚,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殺人。

他砸死那游商,扯下他腰間的荷包,一口氣從山腳的破廟,狂奔至山腰。

他躺在草叢中,晨曦的露水,濕了他的破衣,他興奮得渾身微微顫抖,轉過頭,正好瞧見不遠處的一株草,一顆露水,順著草尖,滑落下去。

他起了憐憫之心,伸手想要接住露水。

下腹傳來一陣劇痛。

朱琰從回憶中醒來,垂眸下望。

腰間插著一柄錐子。

林陌驚慌地松開手,不敢置信地搖晃著腦袋。

朱琰微微一笑,伸手捂住傷口,道:“你死的那日,爺談成一筆很大的生意。不知為甚,心頭忽然空空落落,幾日過後,才曉得那時你死了。”

血,順著他指間縫隙,滲出來,暈染著雪白的地毯。

“莫娘,過來。”朱琰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含笑瞧向林陌,“爺答應,日後一心待你。”

“一心待我?”

方才還滿面驚惶的林陌,像是忽然間換了一個人般。

她妖嬈地一笑,雙眸迸發出艷光,身姿妖嬈地直起身,圍著朱琰繞了一圈,擡起下巴,沖他傲慢道:“朱爺打算如何一心待莫娘?不再將我隨意送人,或是不再活活將我踢死。”

朱琰捂著下腹,擡頭瞧著她,“回到爺身邊,爺獨寵你,你想要甚,爺就給你甚。”

“若我想要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林陌翹起指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染著蔻丹的手指。

“爺也應你。”

林陌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俯下頭瞧著他,“朱爺打算把莫娘送給王?”

朱琰朝她伸過手,“爺允諾你,到那日,定要將你冊封為後。”

林陌心頭一跳,笑容愈發艷麗。

鴉黑的長發,從她耳鬢兩旁垂落,襯得她白皙的小臉,如深夜怒放的韋陀花,明麗又鬼魅,仿若噬人心肝的夜叉。

朱琰著迷地瞧著她。

“阿琰……”

唇齒之間,她的囈語含糊不清。

白嫩的腳尖,沾染著猩紅顏色,踩在雪白的波斯長毛地毯上,留下一朵又一朵血蓮。

她走到朱琰面前,正要伸手牽他的手。

門忽然被人踢開。

玄色的風,帶著幽深戾氣,狂暴地刮進來。

林陌只覺得腰間一緊,還未等她回過神,玄色的披風將她從頭到腳罩了個牢實。

天旋地轉,那人將她直接帶出朱府。

靠在他堅實的胸膛,嗅著久違的氣味,林陌沒由來的一陣慌亂。

他為甚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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