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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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心頭一顫,隨即垂下頭,小聲道:“你松手。”

空氣突然稀薄得像是身處珠穆朗峰頂。

方才口無遮攔的戲謔,好似已經成功掩飾住她內心的慌亂,卻在觸及他面頰的緋紅時,兀自潰不成軍。

她急需氧氣。

陳幕見她雙頰酡紅,星眸低纈,似有淚光閃動,急忙松開手,解釋道:“是我唐突,我不知子銳會找你來……”

“沒甚,”林陌不願聽他過多解釋,故作輕松地打斷他,“我們做伶人,慣得嘻哈打鬧,肢體接觸亦是平常,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話說得愈多,林陌頭腦愈發冷靜。

她對陳幕存有幻想,亦早已自我鑄建起堅固城墻。

方才牽手的那一剎那,太過刺激,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直沖天靈,她一時縱容,完全喪失理智。

如若是寫書,她定要異常瑪麗蘇地讓陳幕死心塌地愛上她,為她與全世界對抗。

但,回到現實生活,她跟陳幕只見過四次,每一次的相處都不太愉快。

雖然方才把陳幕心頭的誤會解開。

她甚至可以很臉大地說,陳幕對她有好感,不然不會捉住她手不肯放開,不會紅臉。

他不是輕佻浪蕩的男人。

但這種感覺不足以支撐起她希冀得到的東西。

她想要的,對於陳幕這個古人來講,太過驚世駭俗。

她甚至無需多想,都能自我否定。

容貌再好,身姿再妖嬈,聲音再美妙,對陳幕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

他的心,裝著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唯獨沒有兒女情長,憐香惜玉。

不然,被朱琰悉心調/教,讓貴人樂不思蜀的絕世尤物,不會百般伎倆用盡,依得冷冷清清在戲臺咿咿呀呀一夜。

室內再次陷入奇異的沈默。

林陌偷偷撩起眼皮,正好和陳幕四目相對。

“我可以安排你的身世。”

那日以後,陳幕思來想去,終於找到一個辦法。

“甚麽?”林陌以為自己出現幻聽。

“上次你說……”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是願意做將軍府的小姐,還是……”

“等等!”林陌急急打斷:“上次我被裴大人氣著,胡亂說的,公子不必在意——”

“更何況,即便如公子所安排,莫娘做了官家小姐,從此藏於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待到該出嫁時,得公子賞一份嫁妝,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為他生兒育女——”

“莫娘不願。”

陳幕眉頭緊鎖。

他不明白,為甚千百年,天下女子的歸宿便是擇良婿,育兒女,料理後宅。在她嘴裏,卻猶如洪水猛獸般,讓她避之不及,寧可做一名拋頭露面的低賤伶人。

林陌淒然一笑,“我不願一輩子鎖在牢籠裏,不願嫁與心不悅之人,我會發狂——”

“再說,我還欠裴大人三萬兩白銀,銀兩未還清之前,我亦不願去想其他。”

“我可以……”

“不,”林陌緩慢卻又堅定地搖頭,“這是我和裴大人之間的事——”

“裴大人將我送來照顧公子,我自會遵從。等公子身體好後,再放我回戲班,可好?”

她小心地觀察陳幕。

陳幕闔眼,沒再說話。

“公子沈睡許久,應是餓了,莫娘去廚房看看。”

林陌落荒而逃。

他,是蒼穹最耀眼的烏金。

她,是泥濘中腐爛的枯葉。

日與夜,天與地的差距。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甜蜜又痛苦。

她這顆千瘡百孔的心,早已岌岌可危。

只需他一個眼神,便能讓她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心防,土崩瓦解。

她害怕某一日,她那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愛,若得不到同等的回報,是否也會如前人般,拖著整個世界一起毀滅。

遺傳是個可怕的東西。

她不願她曾經的噩夢,降臨在她的子輩身上。

萬幸,等她拎著食盒轉回時,屋內已經擠滿聞訊前來的旁人。

兩人再沒獨處的時間。

林陌只得見縫插針,趁他們談話的空隙,敲打陳幕手下:他家主子身體尚未完全覆原,有甚麽事最好自己看著辦,別事事都要請示主子,讓主子拿主意。

這日,林陌剛從廚房取了食盒出來,正巧碰到上次給陳幕餵藥的漢子。

那漢子叫她,扭扭捏捏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辰溪是戍東南的重鎮,甚為繁華。

難得有空閑,林陌將長發挽起,拿炭筆勾勒,改了眉形,換上男裝,扮作青澀少年郎,出外游玩。

來了許久,她還沒親眼看過她筆下的世界,不管怎麽講,她也算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

林陌懶洋洋地搖著扇子,漫無目的地在街道游走。

一切都是那麽新奇,全然不同她曾經逛過的古鎮。街邊吆喝販賣的物件,比不得書外的精美,卻也有幾分笨拙的古樸。

她甚至溜進酒樓,喝了一壇燒刀子。

酒味甚淡。

林陌砸了砸嘴,感覺不過癮。

“小……公子,您請好。”店小二捧著林陌的賞賜,笑臉相送。

林陌搖著扇子,轉過巷口,和戴鬥笠的小個子,撞了滿懷。

她一楞,手下意識地往懷裏一模,隨即大叫了一聲:“捉賊!”

小個子撒腿就跑,林陌拔腿就追。

待她氣喘籲籲地跑到巷尾,小個子早已脫下鬥笠,站在兩個彪形大漢身前,得意洋洋地瞧著她。

林陌心知中計,轉身想要回跑,不知何時,身後亦跟了兩人。

一前一後,將她圍住。

“你們,這是要作甚?!”林陌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公然擄……”

話音未落,一條帕子捂上她的嘴。

失去意識前,林陌暗罵,等這事完了,她定要好好敲那幾只壯熊竹杠。

待她悠悠醒轉時,正好瞧見一個婆子,半瞇著眼,正在瞧她。

兩人一對視,仿佛都吃了一驚。

三年多未見,這專幹壞事的老婆子倒是富態了不少,想必如今的生活很是舒坦。

“婆……”驚愕過後,林陌小臉慘白,瞧著六婆,猶猶豫豫道:“婆,是你?”

“好孩子,”六婆認出是她,同樣有些慌亂。她狠狠瞪了眼身旁的小個子,這才轉臉笑著道:“是老婆子。”

“婆婆,求你放我回去,”林陌雙眼含淚,期盼道:“我家主子定會重金謝你。”

六婆細細打量著林陌身上的物件,像是在估價。很快她拿定主意,道:“好孩子,老婆子有一個好去處給你。”

這死老婆子果真又打主意,想把給她賣了。

只是這回不知道賣給誰。

林陌擡起臉,嬌嬌怯怯,“婆婆,我如今已經進了……”

“好孩子,你放寬心,”六婆笑瞇瞇地打斷她,“這次老婆子送你去的地方,可是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富貴。”

等林陌被送過去,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荒謬。

“這是你家主子,”六婆指著羅漢床上躺著的孕婦,對林陌交代:“只要你好好服侍,日後定會給你指門好親事。”

六婆的幼女撫著快要臨盆的肚子,瞧著林陌的臉,一時有些猶豫。

六婆揮手,讓林陌退下,坐到她身旁,勸慰:“喜姐兒,眼下你身子愈發沈,伺候不了姑爺,才讓那邊得手——”

“那邊那位如今這般猖狂,還不是從外面尋了新鮮,這才籠絡住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也瞧見那妮子的相貌,還怕爺不喜歡——”

“等孩子生下來,坐實位置,”她嘿嘿一笑,做了個手勢,“老祖宗不是常說,自古紅顏多薄命。”

喜姐想了想,這才應下。

林陌很快便被幾個婆子拉去浴桶,從頭到尾清洗一遍,換上一身桃紅衣衫,鎖進屋裏。

屋內的擺設倒是清雅。

除去堂前燃著的一對紅燭,添了些許熱鬧以外,整間屋吝嗇得再也找不到別的喜慶。

林陌乖巧地坐在床沿,和守在一旁的婆子,大眼瞪小眼。

那婆子嘴巴緊得跟蚌殼一般,林陌說了半天,也沒從她嘴裏套出任何有用的話。

直到最後,她失了興致。

按照先前設置的暗號,林陌撚起蘭花指,撓了撓梳好的頭發。

那婆子瞧著她妖裏妖氣的舉動,目光流露出不屑,正想開口讓她不許亂動,忽然眼皮一跳,隨即眼前一暗。

燃著的紅燭滅了一只。

婆子心頭一緊,慌亂地回頭打量四下緊閉的門窗。

“婆婆,”林陌捏著衣角,小聲道:“怎地憑空那只紅燭就滅了,該不會是這屋不幹凈……”

“閉嘴。”婆子斥了她一句,“你這小蹄子,渾說甚。”

她正打算起身去重燃蠟燭。

門外驟然傳來一聲尖叫,隨即引發一陣騷亂。

婆子心頭一緊,幾步躥到門旁,想要開門去瞧。

紛雜的腳步由遠而近,還沒等她回過神,門啪地一下被人踢開。

婆子一個趔趄,被這力道帶的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緊咬著嘴唇,壓下已經到了舌尖的哀嚎。

高大壯碩的身影,散發著戾氣,裹挾著冷風,從門外走了進來。

林陌瞧著來人比屋外夜色還要黑上幾分的臉,打了一個冷噤,期期艾艾道:“公……公子,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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