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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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小丫頭一個接著一個,從出將登臺。

咿咿呀呀的調兒合著鼓點,在臺上依次響起,端的是一派喜氣喧天的熱鬧氣派。

一塊簾布將臺前幕後隔開。

林陌握著二妞的手,細聲跟她做最後的交代,“出去時不要急,眼隨手走,平日裏怎麽練,場上就怎麽做。”

二妞點點頭,勉強扯出一抹笑:“姐姐,我去了。”

直到二妞的聲音在簾布外響起,林陌這才放下心來。

二妞唱頭一個字時氣息還略微有些不穩,隨後的唱腔便流暢了不少。

今次頭一出演的是經過改編的《麻姑獻壽》,上場的伶人通通做仙女打扮,王娘子也摻了一腳,扮作王母壓陣。

林陌扮的是整出戲的靈魂人物——麻姑。

鼓點再次變化,輪到她出場。

林陌撩開出懸掛著的簾布,出了將門,邁出左腳稍微離開地面,腳後跟徐徐落地,身姿隨著腰輕微擺動,讓人恍惚好似看見,卻又不太明顯,隨後左腳腳掌下壓,再擡右腳,依次反覆交替,果真若仙女下凡般,腳不沾塵地來到戲臺中央。

單是這一出行雲流水的臺步,便讓臺下看慣折子戲的諸位貴婦人,忍不住想要拍手叫好。

有那聽說裴府老夫人賀壽請來的戲班是個新班子,看前就忍不住心下嘀咕,莫非這裴府大公子近來春風得意,發了失心瘋,迷上戲子,想要擡舉,連老娘的壽宴都拿來哄婊/子開心這般下賤。

準備了一肚子難聽的話想要借機彎酸一番,此時卻被震得啞口無言,當場爛在肚子裏不敢多言。

再看那做仙女扮相的麻姑,面若桃李,鳳眼瀲灩,單單一個回眸,便亮若星辰,讓人心馳神往,卻又完全生不出一絲輕薄之心。

明明只是一個伶人,卻也看不出那輕浮下賤模樣,仿若真有那王母指派,從九天之上特地降下來一位仙姑,為裴府老夫人獻壽。

還未等她再多想,那下凡塵的仙姑已經清淩淩地開嗓唱起來。

一句“手捧佳釀瑤池獻,整來彩衣拜金階”,泠泠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手中玉凈瓶裏盛著的甘露水,千回百轉蘊盡人間百味,卻又收於縹緲的清音之中,餘音裊裊。

尚未等她從那輕靈的唱句中回過神來,便迎來“聖母在上,小仙麻姑拜壽”的出塵念白。

臺下一片寂靜,連呼吸都細不可聞。

偌大的堂內,只聽得見仙姑清亮婉轉的吟唱。

裴進銳出神地望著臺上的麻姑,一時間連自己身處何處亦不知曉。

清脆的金石脆響不合時宜地在他耳邊響起,裴進銳蹙眉想要呵斥,一個“放”字已經吐出舌尖,忽然回過神來,目光接觸到坐在上位面若鍋底的陳幕,諂媚地笑道:“唱得真好。”

沒有得到回應。

看著四平八穩坐在上位,雙眼盯著遠處戲臺,面色越來越沈的陳幕,裴進銳乖巧地閉上嘴。

但凡長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此時這位爺心情不甚美妙,也不曉得他在不高興個什麽勁兒,真要是喜歡就直接把人收回去唄,巴巴在這兒發脾氣給他這個可憐蟲看,他這是招誰惹誰。

林陌唱罷,水袖一收,一群仙女們次第游走到她身旁,高舉水袖,將她圍了起來。

臺上被碩大的燭火照得通明,臺下暗暗的看不清人臉,她亦無心去瞧臺下坐著的到底是何許人也。

林陌低低地吐了一口氣,捧起早就備在那裏的仙桃,等到下一個鼓點結束,她便要重新亮相。

碩大的仙桃剛捧到手裏,指尖驀地一疼,還未等林陌低頭探查到底怎麽回事,聚集在她身旁的眾仙女已經依次游走,將她重新亮了出來。

林陌巧笑嫣兮,手捧仙桃,聲若鶯啼,眼波流轉,水袖輕拋,儀態萬方,將一個冰清玉潔的仙姑俏生生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身段,這唱腔,”身穿萬壽禮服的老夫人,對著身邊立著的丫鬟吟吟笑道:“都是極好的。”

待到曲終,林陌捧著一顆仙桃,在眾仙女的簇擁下向老夫人獻上時,老夫人看著一群水靈靈的小姑娘,笑得嘴都合不攏,大手一揮,“重賞。”

《麻姑獻壽》唱罷,又唱了《天官賜福》、《四郎探母》、《桃花扇》,直到《貴妃醉酒》過後,方才熱熱鬧鬧地散了去。

戲芙蓉的諸人尚未卸妝,便被老夫人喚到跟前,依次打了賞。

老夫人已經弄清,面前站著的這小娘子與自家孫兒並無半分瓜葛,而是真的唱做了得,自是放下十二萬分心思。

她看著眼前繁花似錦,心情大好,開口便將戲芙蓉留在府中一月,說是要再多聽聽。

“尤其是唱麻姑的小娘子,極為出彩。”老夫人歪回靠枕裏,讓丫鬟取來一妝奩金玉頭面,“拿著玩。”

看著金燦燦鑲嵌著紅藍寶石的頭面,諸人的眼睛都亮了。

林陌盈盈叩首,接過妝奩,脆聲謝過。

“不過——”

老夫人的話,讓眾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有那不甘的恨不得老夫人當場收回方才的賞賜,狠狠下林陌的臉。

林陌脆生生謝道:“老夫人肯賜言示下,小女子五體投地。”

“情上還差了一分。”老夫人笑得開懷,“還是個小娘子,自然尚未參透。天資已有,難能謙虛可貴,來人,再賞。”

這次賞的是一套點翠頭面。

“這是老夫人珍藏許久的頭面,還不快快謝賞。”丫鬟生怕林陌來自山野,不懂這頭面的珍貴,小聲在她耳邊催促道。

林陌手捧著妝奩,心下大驚,這便是後世極為珍貴,許多大家夢寐以求的翠鳥羽毛制成的頭面,這一副可稱得上是價值連城。

“這兩幅頭面我賞給你,便是你的,即便是班主,也不得拿走。”

老夫人的目光倏地射向兩只眼睛都落到林陌手中妝奩上的王老三。

王老三猛地一驚,打了個冷噤,忙叩首道:“小的不敢,方才老夫人賜下白銀,已是莫大的榮耀。這兩副頭面,是老夫人疼莫娘這丫頭,小的不敢妄想。”

“不敢就好。”

老夫人收了冷面,重新笑道:“都去吧。”

眾人叩謝過賞賜後,回院落暫不提。

單說裴進銳這頭,偷眼覷著座上闔眼不語的陳幕,心下直犯嘀咕。

這戲都散了,人早走了,也沒見這位黑了一整晚臉的爺有其他動靜。

要說不滿,人小丫頭唱得極好,沒看到臺下坐著的老娘笑得臉都開了花。

要說滿意,也不見這位爺開口賜下什麽賞賜,他可看得清楚,方才可是連王啟成他家那老太婆都打了賞。

這時候也不早了,這位爺難不成要他陪著過夜?

“大少爺。”

長侍金通在門外小聲叫道。

裴進銳應了一聲,讓他進來回話。

金通進屋,朝著陳幕行完禮,再朝他行禮,小心回道:“老夫人那邊已經安置。”

裴進銳瞧了陳幕一眼,陳幕的眼皮動了動。

他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爺在這兒等著。

裴進銳幹笑一聲,道:“剛才老夫人跟戲芙蓉說了什麽。”

金通仆隨主心,知道是座上那位爺等著聽信兒,低下頭,對著陳幕高聲道:“方才老夫人誇了唱麻姑的小姑娘,說她唱腔和身段都好,就是缺了一點情,不過念在她年紀小,沒有怪罪,特地賞了兩套頭面,留戲班在府中多住些時日。”

裴進銳聽到自家老娘挑刺,拼命想要阻止。可恨那金通回話時面對陳幕,說話又快,還沒等他開腔,就已經說完。

金通回完話後,室內陷入奇妙的沈默中。

裴進銳瞧著重新闔眼,面無表情的陳幕頗有些不自在,再瞧著喜滋滋站在堂前等著領賞的金通,恨不得將他踹個四腳朝天。

跟他這麽久,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這話是能全須全尾傳過來的麽。

自家老娘是不知這臺上唱戲那丫頭和座上這位爺的淵源,隨口胡叨了幾句,他金通還不知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麽,真是人頭豬腦,蠢不可赦!

依著這位爺的性子,方才老娘的那一番話肯定上了心,他老娘這位爺不會怪罪,她老娘的兒子還能逃過去麽?

裴進銳已經能夠預見接下來的時日自己會有多慘。

裴進銳還在那裏自怨自艾時,陳幕終於起身,“回了。”

裴進銳狗腿地附過去,殷切地忙前忙後,領著金通將這位爺送出門外,這位爺也未再開過腔。

完了完了,這樂子大了。

裴進銳哭喪著臉,哀悼接下來的生不如死。

“子浩。”陳幕的聲音沈沈,猶如暴雨來臨前壓頂的烏雲。

裴進銳猛地一驚,方才這位爺在跟他說話,他走了神,又是罪加一等!

他勉強扯出一抹微笑,解釋道:“公子,方才席間吃了太多茶水,腹中有些急。”

陳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雙微瞇的狐貍眼似乎已將他心中盤算看了個清楚,“還有兩日。”

裴進銳背脊如針紮,眼睛一閉,大聲應道:“是。”

陳幕冷哼一聲,“絕無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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