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嘉很快察覺出氣氛不對，問了問，沈雍樂便將剛剛發現屍體的經過跟她倆簡單講了一下。

兩個女生顯然也都被嚇到了，看向那床的目光仿若在看一只惡鬼。

黎凡甚至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就好似那床上，下一秒就要跳起來什麽吃人的怪物……

莫覺已經沈著臉走到床邊，伸手握住了被子角。

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著爵爺一點點將被子掀開，露出了下面的……小醜。

那是一個做工十分粗糙的人偶，用棉布隨意縫出了四肢，臉上則是那個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小醜面具。

沐嘉發出了一聲清晰的抽氣聲，似乎被這發生在不到半米外的“大變活人”徹底嚇住了。

賀亦竹更是嚇得眼睛都紅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哭出來。

“怎、怎麽會！我們明明，一直就在旁邊……”

黎凡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自言自語般反覆呢喃：“一定是有鬼吧，就是有鬼吧……”

如此短的時間內，不論是從帳篷這邊將人悄無聲息地運走，還是在準備室裏將屍體和蟲群塞進箱子，幾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裏是副本游戲，所有靈異故事都有可能成真……還真說不定不是“人”幹的。

莫覺扔下被子，轉頭看向顏也和樂樂：“你覺得他是因為什麽死的？”

若真的是因為傷的最輕，沐嘉、沈雍樂和比利為什麽沒事？

沈雍樂想了想：“大概取決於傷勢判斷標準？”

孫國強和沐嘉分別是淤青和擦傷，其實都不算重，沐嘉是皮外傷，頂多是看著比較可怕，論恢覆速度，可能比孫國強更快。

還有他和比利，受到的多半都是神經性的傷害，有可能是腦內血塊壓迫神經之類的，一旦跨過某道坎，恢覆幾乎是瞬間的事。

這樣看來，如果不想有傷者恢覆正常，應該先幹掉他或比利這種□□才對。

但兇手卻選擇了孫國強。

“或許是說明，那個小醜兇手並不能準確判斷傷勢輕重，只是從主觀上覺得孫國強看起來最活蹦亂跳，過於正常。”

顏也正歪頭看著那個人偶，聞言糾正：“過於……‘不正常’。”

他擡起頭來，“在這個馬戲團裏，無病無痛四肢完整，大概才是不正常。”

眾人沈默一瞬。

沐嘉打了個寒戰，目光幾乎無法從那人偶身上移開，似是在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

沈雍樂看了眼比利的方向：“那麽……如果任務是保護比利，這個副本要怎樣才算完成呢？”

守著他一直等到副本結束嗎？

但這個副本要怎樣才算成功結束呢？

賀亦竹猜測：“是不是要想辦法離開馬戲團？比如去城裏的醫院，或者聯系上外界？”

“不太像，”沈雍樂道，“如果是要逃出馬戲團，直接寫明就可以了，為什麽要強調比利？”

莫覺點頭：“這個任務應該是跟比利密切相關的，也許不僅僅是保護。”

沈雍樂：“如果能跟比利說說話就好了，看看他有什麽特別之處……”

他突然想到什麽，轉頭看向眾人，“等一下，如果他一直沒有醒過，林德是怎麽知道他叫比利的？”

賀亦竹：“啊！對啊……”

眾人都陷入了思索。

半晌，從床邊傳出沐嘉不太確定的聲音：“或許……孫國強會第一個出事，並不是因為他的傷勢……”

“而是因為他崩了人設。”

爵爺倏然皺眉：“什麽時候？”

“在車上的時候。”沐嘉努力回憶，“孫國強和比利是同座，最初可能以為他也是玩家……我們都坐在司機後面那一排，他倆聊天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

賀亦竹也道：“對，我想起來了，比利的名字就是孫國強告訴醫生的。”

“還有一個問題，”沈雍樂道，“為什麽是小醜呢？”

霍華德說的馬戲團裏不幹凈的東西，就是殺人的小醜嗎？

樂神想了想，“馬戲團裏扮演小醜的人是誰？”

眾人似是突然被提醒，慌亂地對視一眼——沈雍樂看不到，其他人下午卻都見到了團長的打扮……

莫覺很快給了他答案：“是那個巴納姆團長。”

沈雍樂微微一怔：“啊……”

“或許只是兇手的個人興趣吧，”顏也狀似認真，“故意當著面殺人，還特意給被害人畫妝藏人偶，不是表演型人格的變態殺手，就只能是因為什麽而刻意報覆了，”他突然轉頭看向黎凡，“你說是嗎？黎凡？”

黎凡滿頭冷汗，目光閃躲地掩飾：“啊？”

顏也沖著他勾唇一笑，“你說，我們是做了什麽壞事，才讓馬戲團裏的小醜叔叔盯上了呢？”

黎凡的緊張太過異常了。

連賀亦竹和沐嘉也沒有怕成他這樣，兩個姑娘在最初的驚嚇後已然緩了過來，甚至立即試圖自救，加入分析，提供了孫國強死亡的另一種可能。

只有黎凡，從剛剛見到屍體開始，便明顯魂不守舍，到看見人偶，仿佛是某種猜想被佐證般，已然慌得失了分寸。

就像是確信了那兇手殺人的原因，且堅信自己就是下一個似的。

沈雍樂突然想起自己在車上時看到過他的奇怪舉動。

沈雍樂沒有莫覺的身手，正是因為下意識跟著黎凡系了安全帶，才能在車禍中幸存下來。

現在想想……

黎凡怎麽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要有車禍發生似的？

眾人都將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黎凡的緊張感自然越來越重，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莫覺便在此時擡步走向了他。

黎凡：“！！！！”

孫國強和黎凡都隱約有些怵顏也，主要是那家夥看起來就不好惹，莫名有種雖然看著單薄，但隨時瘋起來什麽都敢做的氣勢。

即便如此，他倆還是敢“不那麽大聲地”跟顏也唱兩句反調。

然而換了爵爺……

黎凡渾身如墜冰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莫覺身上不知為何就有種天然的、震懾全場的氣勢，跟他一隊時會不由十分安心，讓人不自覺便聽他安排，然而一旦他沈下臉，方圓五米便都仿佛受到某種氣壓壓迫，即便沒有犯錯也同樣噤若寒蟬。

沈雍樂看了一眼，連彈幕都安靜了。

黎凡早沒了剛剛面對顏也時糊弄過去的勇氣，甚至連避開爵爺的視線也不敢，就那麽白著臉正對上了爵爺冷淡的目光。

莫覺：“你做了什麽？”

爵爺語氣並沒有很兇，卻莫名讓人雙腿發顫。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黎凡渾身顫抖，邊說邊不自覺地往後退，“是鬼……殺人的是團長的鬼魂！”

爵爺就面無表情站在原地看著他。

一直到他退無可退，一下撞在墻上。

黎凡終於崩潰了：“對不起！！是我的道具卡……我用了一張道具卡！”

他很快在眾人的逼視下，將那張卡掏了出來。

【人物】弗拉諾·塞拉克

【身份】“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從1962年開始，塞拉克7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遭遇過包括列車脫軌、被甩下飛機、大巴墜河、汽車自燃、駕車墜崖等嚴重事故，竟都奇跡般死裏逃生。5年前，為慶祝第5次結婚，他生平第一次買彩票，竟中得60萬英鎊（約合87萬美元）大獎。

彈幕紛紛震驚：[天哪實名羨慕！]

[哇！……不過仔細想想，雖然都是有驚無險，但不斷遇到意外也不知道是該說幸運還是不幸來著]

[幸運吧！畢竟人家還中了大獎！]

黎凡目光閃躲，心虛道：“我只是希望能稍微幸運一點……”

顏也：“所以就害死了半車的人。”

黎凡的淚瞬間便湧了出來：“我也不想這樣，我沒想到……”

沈雍樂做恍然大悟狀：“所以，你是覺得團長已經在車禍中喪生了，剛剛我們看到的一直是鬼魂？”

黎凡滿臉淚痕，拼命點頭：“他一定是回來報仇的！他不知道是誰害死了他，只能一個一個將我們都殺幹凈……”

“那你也不用怕呀！”顏也隨口截過話頭，“反正下一個也不一定輪到你。”

“是的呢，”沈雍樂點頭，“按受傷程度由輕到重排，你怎麽也不會排在第二個。”

顏也：“除非……”

沈雍樂：“你一直在撒謊。”

顏也歪歪頭，微微瞇眼看向黎凡：“既然有那個幸運的buff在——”

沈雍樂也同時擡頭：“你根本沒在車禍中受傷吧？”

兩人一來一往，宛若唱雙簧。

黎凡被搶白得根本插不上嘴，被兩道冷峻目光鎖定，汗都要下來了：“我……”

“讓我猜猜，”顏也宛若一個神棍，突然掐指開始算，“你拿到的人設是什麽，腹黑嗎？”

沈雍樂：“說不定是內奸牌，或者叛賊？”

黎凡的臉色已經從恐懼的蒼白變成了窘迫的潮紅。

彈幕：[對不起請允許我站一秒顏樂邪教。]

[顏也大大好帥嗷嗷嗷嗷！]

[哈哈哈哈，看爵爺臉色！！爵爺是在吃醋吧？！]

[他酸了他酸了他酸了……]

莫覺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顏也和沈雍樂，心知這倆人多半是對黎凡的做法真的生氣了，才故意出言懟他。

畢竟如果沒有那張道具卡，玩家不可能一開始就死亡人數那麽大。

只是……

看著這兩人不知何時培養出默契，爵爺莫名就生出了一絲不爽。

也說不清為什麽，可能也是被黎凡氣的吧。

這晚眾人也沒再出去探查。

黎凡戰戰兢兢過了一晚，幾乎整晚沒有合眼。沈雍樂倒是不動聲色靠在爵爺懷裏睡得極好，爵爺大約是看他睡著了，也沒忍心動手推開他，就這麽白白讓他枕了一晚。

以至於第二天，沈雍樂醒來時，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思路空前清晰。

連視力都恢覆了大半，從昨晚的一千五百度近視突飛猛進到了四百度，放在眼前的東西基本都能辨認了。

莫覺已經在馬戲團成員來送早餐時確認過了：“馬戲團目前的小醜只有團長一個人。”

沈雍樂敏銳抓住關鍵：“目前？”

“對，”莫覺道，“之前還有過幾位小醜，都因為各種事故無法再繼續表演，最開始是摔下舞臺斷了腿，只能去做別的，後來還有人意外喪命——”

他頓了頓，“那人我們也認識，叫強尼。”

眾人都是精神一振。

眾所周知，阿克夏裏經常會出現十分具有迷惑性的幹擾項，比如忒修斯之船的《恐怖游輪》，以及利維坦中的覆制人機器。

沈雍樂甚至在看到“比利”這個名字的瞬間，就想起了一大堆有名的書籍和電影，比如2007年有部挪威電影叫《殺死比利》，講的是一個受害者在查案中被發現其實沒有死的故事。

此外還有《24個比利》，是一部講多重人格分裂的紀實作品，講的是美國史上第一位犯下重罪，卻因多重人格分裂獲判無罪的嫌犯。

著名恐怖電影《電鋸驚魂》和《死寂》中的玩偶名字也都叫比利……

但即便知道是阿克夏下的套，他們也不得不往裏鉆。

早飯過後，幾人便分頭調查了之前與強尼同房的兩個人。

那是一名細如竹竿的高個子，和一名毛發旺盛的強壯男人。

比較麻煩的是，兩人都不太會說話。

高個子男人似乎是智力發育有些問題，吐字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他什麽，也總要很長時間才能反應過來，似乎反射神經也比普通人長不少。

而渾身毛發的那人似乎是團長從某個島國帶回來的，通用語說得磕磕絆絆，跟人交流時基本都要連猜帶比劃。

阿克夏游戲中的通用語一般默認為玩家使用最熟練的語言。

也就是說，霍華德說一句話，沈雍樂聽到的是中文，可能換個英國人來聽就是英文。

但涉及到非通用語，比如咒語、游戲設定中使用生僻語言的角色、任務紙條等，就並不會被統一漢化。

還好爵爺和兩個女生都算有耐心，折騰了半天，終於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

莫覺皺著眉，與瘦高個確認：“強尼並不是天生白化病，應該是接受某種治療後開始康覆了，之後才遭遇了意外。”

大胡子似乎想說什麽，半天沒法表達，急得汗都出來了。

沈雍樂想了想，塞給他一張紙，在旁邊畫了個簡筆小人。

那人很快領悟，唰唰畫了起來。

先是一個鬼臉，大鼻子，圓眼睛，誇張的笑臉，臉頰兩側還有標志性的裝飾物……

之後則是床上的火柴人。

火柴人醒了，被裝到了箱子裏。

舞臺燈光大亮，聚光燈下，強尼像那種經典的小醜玩具一樣，從箱子裏彈跳出來，惹得觀眾哈哈大笑。

完成使命的小醜扭曲地躺在地上……

沐嘉僅僅是看到圖，都忍不住背後一陣陣發麻，恐懼地抓緊了賀亦竹的手。

黎凡則要拼命捂著嘴，才能防止自己叫出聲。

彈幕已經開始嗷嗷叫喚著試圖刷屏擋住屏幕，避免被喚醒昨晚的回憶了。

雖然大胡子繪畫水平有限，卻並不妨礙眾人理解他的意思。

他是想告訴他們——強尼不是意外死亡的，而是被人殺死後塞進了原本的道具箱裏。

……就跟孫國強一樣。

很快，去其他馬戲團成員那調查的顏也等人也回來了，帶來了一些並不算太意外的消息：“馬戲團的表演因為有不少雜技元素，經常會有人受傷，但出了人命的，幾乎都是身體快要恢覆正常的人。”

沐嘉補充：“甚至還有兩個誤闖進了後臺的觀眾，據說是因為不小心進了馬戲團關猛獸的籠子，一個被大象踩死，一個被老虎撕碎。”

一群姑娘恰好挎著果籃從他們屋前路過，原本正笑笑鬧鬧分著果子，見到坐在窗前的沈雍樂，便熱情地跑了過來：“哎，你吃果子嗎？”

眾人立時噤聲。

沈雍樂憂郁地接了，雙目無神地沖女孩笑笑：“謝謝。”

“不用謝！”那姑娘小鳥一般道，“華倫小姐說你們都受了傷，要吃點果子才好！”

另外三個姑娘也聞聲轉過頭，四張臉赫然長得一模一樣。

宛如覆刻的四張臉，用一模一樣的表情，異口同聲：“對，華倫小姐說你們都受了傷，要吃點果子才好！”

她們保持著宛如雕刻的表情，以相同的角度詭異歪頭，目光灼灼看向沈雍樂，“你們還要嗎？這裏還有！”

沈雍樂：“……”

彈幕：[臥槽！嚇死我了嚶嚶嚶]

即便是大白天，在這樣詭異的馬戲團裏，一下被四個穿著怪異，長相一致的人圍住，還是有那麽些令人不適。

沐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悄悄躲到了後面。

女孩們卻絲毫沒察覺，表情像是長在臉上般毫無變化，卻又自然地圍著沈雍樂嘰嘰喳喳，還探頭往屋裏看。

“有什麽都可以來問我們呀！”

“馬戲團裏的人都很好的，你們能喜歡上這裏就好了……”

“等下次演出，你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們也會愛上舞臺的！”

“最好能願意留下來……我們好久沒有來新人啦！”

沈雍樂淡定地從那長了六指的姑娘手中接過水果，故作擔憂：“可是我看不見，也能參加表演嗎？”

“當然可以！”對方立刻熱情鼓勵，“華倫小姐會給你找到最適合的位置的！她是個非常溫柔又親切的人！”

另一個也點頭：“就是最近似乎不常看到人了……”

“應該是太忙了吧，華倫小姐要接洽演出的事，還要籌備道具、表演、門票售賣之類的雜事，忙得看不見人不是很正常嗎！”

沈雍樂微微一怔：“是因為巴納姆先生受傷，這些事才交給了華倫小姐嗎？”

“不是呀，”四小天鵝天真無邪地齊聲回答他，“一直就是華倫小姐管噠！”

沈雍樂十分受不了她們“CtrlC加CtrlV乘四”的說話方式，悄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在四胞胎姐妹賣完安利，很快又蹦蹦跳跳走遠了，沈雍樂回頭看向屋內眾人。

莫覺總結：“巴納姆平時也不與正常人接觸，只有在表演時登臺，而舞臺上燈光太亮，根本看不清臺下的觀眾。”

誤闖後臺死亡的觀眾，身體康覆便遭遇意外的團員……

“所有被殺死的，都是被巴納姆看見的，在他眼中‘不正常’的正常人。”

顏也表情很淡，微微瞇眼：“倒是讓人想起柏拉圖的‘洞穴之影’。”

眾人都沒聽明白：“什麽？”

“你們都不知道嗎？”顏也掃視屋內，“《理想國》第七卷 中，柏拉圖借蘇格拉底與格勞孔的對話，講述了他著名的‘洞穴之影’，探討真理在可見世界與可知世界的轉移和對立……”

眾人：“……”

彈幕瞬間就被[？？？？]刷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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