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僑工作室是一幢由老工廠改裝的四層辦公大樓。一樓是行政和接待處，二樓三樓是訓練廳和工作區，四樓是辦公室。今早從七點開始，四層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就一直緊閉，來人看見門口排期表上寫著“《逆芒》研討會”，哈哈一笑，見怪不怪了。

屋內坐著十來個人。程海僑瞪著咬牙不肯妥協的副導，氣得直拍桌子。這個敢跟程大導演叫板的是逆芒的動作導演，也是核心團隊中唯一的女導演江月。她四十出頭，與程海僑十幾年搭檔，感情深厚。但跟程導一樣，意外地是個倔脾氣。兩人一旦意見不合，總要撕個天昏地暗。外人以為程導說一不二，其實那都是內部“鬥爭”之後的結果。這次卓珩的選角問題更是如此，每每開會都要爭得臉紅脖子粗，因為程導只認角色契合，江月卻十分看重演員的動作基本功和配合度。你選的人我不滿意，我選的人你看不上。但究其真正原因，在場多數人心裏都明白，這一次的相持不下，是他們即使對自己選出的人也不是百分百滿意。

“行了行了，中場休息一下，去吃飯吧。”

大樓對面有一家中式餐館，生意一直不錯，碰上用餐高峰，服務生更是忙得暈頭轉向。他最怕碰到一桌全是女性的那種客人，討論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就像最靠裏的那桌。一行五人，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八卦，十分鐘過去了菜單還沒選定。

“我們組小張昨天接到一電話，對方想爭取《逆芒》的試鏡。”說話的是五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妝容精致，有些領導派頭，“我心裏奇怪，服化組又不負責選角，毛遂自薦怎麽薦到我這兒來了？不過還是讓他把電話轉過來，一聽是個年輕男生，也挺有禮貌，就多聊了幾句。結果，你們猜這人是誰？”

她停了幾秒，像是忍不住回憶了一番，緩緩說道：“是犬夜叉。”

“犬夜叉？”桌上的人紛紛提高聲調，所幸餐館內人聲鼎沸完全蓋住了這幾聲驚呼，沒有引來任何關註，“之前被爆出來是豪門私生子的那個？”

“哎？我怎麽記得……他之前是不是來試過鏡啊？”

“試過，被江副導篩出去了。”

“那還來試什麽？”

“估計現在沒戲可拍吧。”

“那也不至於慌不擇路，打到服化組呀。”

“這還用問？肯定是程導那邊被拉黑了唄……”

一桌人瞬間打開了話匣子，你一眼我一語，煞有介事地舉出各種例證，企圖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其實我挺喜歡那個年輕人的。”一開始的那個女人再次開口，若無其事地調整了話題的方向，“小六，他試裝那天你不是也在嗎？”

得到回應之後，便毫不客氣地點評起來：“形象非常好，瀟灑帥氣，當然也因為那套雪襟藍衫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後來拍照時，不知道誰丟了把道具劍過來，他伸手啪地一下就接住了，那敏捷勁兒。然後那個眼神啊，我記得特別清楚，太抓人了，淩厲警覺，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本來我以為卓珩非他莫屬，誰知道江導那邊給斃了，真可惜。你想想，非科班，又是偶像劇出身，能有什麽功夫底子！”

“源姐，你臉上浮動著花癡的紅暈哎！”一句玩笑話逗得幾人花枝亂顫。

“帥是當然啦，人家靠臉吃飯的！”

“他跟齊琦是不是談過戀愛？”

“都是老新聞了！那會兒慣用的緋聞炒作而已，我聽說齊琦的男朋友……”

話題又歪了。服務生遠遠看著，暗嘆一聲想默默走開，回頭卻撞到一位中年女士，趕緊低頭道歉，卻發現對方盯著墻角那一桌人陷入了沈思。

江月回到飯桌，對著程海僑，似自言自語：“我想起來一個人。”

《逆芒》主演名單官宣的那一天剛好是冬至，特別冷，桔梗與犬夜叉煮了牛肉火鍋，吃得非常愉快。網上卻是另一番天地，男一號的廬山真面目終於揭開，各路人馬震驚之餘徹底吵開了鍋。有人痛斥程大導演三觀不正，晚節不保；有人暗指黑箱操作，行業潛規則亟待解決；有直接的人身攻擊，有婉轉的諷刺影射，最後上升到整個制作團隊和《逆芒》這部作品本身，甚至那對不知名的編劇夫妻也沒有幸免，被人挖出，狠狠地問候了一遍祖宗。有意的輿論引導、無意地跟風起哄，互聯網世界嘛，真真假假，有誰會去判斷、較真呢。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理智地分析討論，得出犬夜叉走了狗屎運，在這時候碰上千載難逢的好資源，預言這是一場穩贏不輸的翻身仗。

程導的微博評論炸成鍋，他卻只發了一句話：“元旦開機，逆芒的江湖，你好。”連圖片都不帶，好似打呵欠途中輕飄飄敲下的字，典型“程氏風格”。

傍晚，犬夜叉收到服化組源姐轉發的官宣截圖，禮貌地表達了謝意。他翻著手中完整版的劇本，短短兩周已被他摸得打卷了。

仿佛上天夢醒之後給予的一場盛大的回贈，他無法形容那是怎樣一番際遇。邀他二次試鏡的電話打來之前，桔梗還在勸他減少一點訓練量，他也答應了。

那是犬夜叉第一次見到程海僑本人，沒什麽大導演的架子，反而有些書生氣，像個大學教授。江月選了一場文武結合的重頭戲，還是沒有搭檔的獨角戲。從被朋友出賣的悲憤，到因想起這荒唐世道引出的狂躁和暴戾，繼而是對無謂堅持的諷刺、信仰的仿徨，然後自哀自傷，最後恢覆平淡至於冷漠，情緒連續好幾個起伏，要在一場戲內結合指定的武術動作完成，難度可想而知。

一共試了兩次。第一次威壓出了故障，第二次結束後——程海僑的原話是“毫無瑕疵”，江月的原話是“我喜歡你進步的速度”。然後全票通過了評審，正式成為“卓珩”。

有一種莫名的宿命感，這種感覺在看完整個劇本後更加篤定。他選擇了卓珩，與輿論危機無關，與翻身仗無關，甚至與桔梗無關。那是作為犬夜叉深切地想要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