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書站在背陽處, 身後是夕陽，落日餘暉，絢爛卻壯烈。

陶雲雲微微發顫，死死地盯著他,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夜書把周衍的屍體扔到一邊, 倒沒多少報仇的快感，而是多年所求, 卻被自己提前解決了的無趣意懶。

還是虧了, 他想, 若他按原計劃讓周辛安父子三觀破碎, 受盡眾人唾罵，他能得到的趣味想必比現在要多。

“若你願意。”江夜書似乎思索了片刻，向她伸手, 道, “跟我回雲升教，好不好？”

陶雲雲深吸了一口氣, 綻開一個苦笑：“江夜書。”她說, “我真的真的想過要與你共沈淪, 可現在我發現，我還是更希望能把你拉出那深淵。”

江夜書伸出的手一僵，然後緩緩地收了回去。

“丫頭。”江夜書目光幽暗,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陶雲雲低聲道：“我也只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陶雲雲：“統統, 照原計劃, 啟動自毀程序。”

系統：【自毀程序啟動中——倒計時10、9、8……狗宿主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你只剩最後一次重生的機會了！】

但陶雲雲到最後都沒說話，只是看著江夜書，道：“‘未來’的我, 一定為你死過。”如果那個‘未來’是真的的話。

江夜書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驚道：“丫頭，你幹什麽！”

系統的倒計時剛好數到零，無數光點從陶雲雲的身體中逸散出去，她的身形從腳開始，逐漸變得透明。

江夜書去抓她的手，抓了個空，只得抓住她尚未消失的肩膀：“你是……你是快死了，還是要走？”

他想起早前陶雲雲說的七仙女的事，她說她能像七仙女一樣離開這個世界。其實他真的不在意他與陶雲雲是否能相守，他知道她喜歡他，今日之事過後，陶雲雲甚至會永遠記得他，哪怕不願意跟他走也永生難忘。但她若死了，或者去其他世界——如此玄妙的手段，如何希冀她能永遠惦記著他？

“別擔心。”陶雲雲望著他，輕輕地道，“我只是想重來一次。”

江夜書甚至有些惱怒了：“你憑什麽以死相逼——陶雲雲，你！”

陶雲雲卻已經閉上了眼睛，他手中一空，眼前之人便化成無數光點，被他眼睜睜地看著消散。

“……丫頭？”江夜書站在甲板上，輕輕地問，久違的痛從心臟蔓延開來。

※

陶雲雲一閉眼，一睜眼，立刻讓系統給她上加速卡，她好趕緊沖到甲板上去阻止江夜書。

但系統竟然沒回應。

陶雲雲這才發現自己又見了那片虛空，無數星辰漩渦，浩瀚縹緲，只有兩片光屏掛在正中，依稀也是俗世的影像。

陶雲雲四處逛也沒找見任何出口，在腦內呼喚系統也沒回應，幹脆蹲在虛空中，開始仔細看那兩面光屏。

“小秋，不許再騎到大花的腦袋上，聽到了沒有！”漂亮得超出凡人想象的姑娘正在把一個熊孩子從一只大老虎的腦袋上扒下來。

被稱為小秋的熊孩子“咯咯”地笑，還要去揪老虎腦袋上的毛。

大老虎有點兒蔫蔫地，幽怨地看著熊孩子和他的家長：“顧上仙，家裏沒設過家法嗎？”再不管這個熊孩子他都要上天啦！

趙若初咳嗽了一聲，道：“小秋在師父面前可乖了，慣會見風使舵。”

熊孩子沖趙若初和大老虎“烏魯烏魯”吐舌頭，還做鬼臉。

大老虎沈痛地道：“我看我還是回西行山住一陣子吧，再住在長華，頭都要被薅禿了。”

趙若初似是想起了什麽，溫柔一笑，道：“是許久沒去西行山了，一道去吧。”

第一面光屏上是傅瑜君與後齊業兩人的生活，陶雲雲瞧了半天，深覺得那細水長流的日子叫人艷羨。第二面光屏裏的故事可就勁爆得多了，師徒戀，人魔之爭，她感同身受於趙若初的處境，這讓她想起自己以共情模式接收江夜書的記憶時。

趙若初未必想走那條路，可是誰都在逼她。只是她有個好愛人，能在最後關頭拉了她一把。若當時趙若初當真爆發，攜魔界報覆蓬萊，此後絕不可能有如此的太平日子。就像江夜書……

一白衣男子忽然從虛空前落下，嚇了陶雲雲一跳。

“你就是327的宿主。”男子道。

陶雲雲一怔：“你認識我的系統？它現在在哪？我聯系不上它……”

男子道：“系統與你身軀共生，你現在是以精神體與我見面，所以無法聯系上它。”

陶雲雲：“那，請問你是？”

白衣男子淡淡道：“我是它的同事。”

陶雲雲：“……”

狗系統不是說他們ai都只是程序嗎？可她看這個男子和真人也沒什麽區別。

白衣男子收了上面兩個光屏，又放了一個上去，陶雲雲一個激靈，發現這光屏裏開始播她和江夜書的過去了。

陶雲雲：“餵！你們這是侵犯人的隱私，先前那兩個——我靠前面那倆也不是電視劇，也是被監視的宿主嗎？”她幾乎立刻就想歪了，瞪大了眼睛，一臉看變態的表情看著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不是，這些只是世界意志的記錄，不會記錄所有，只會記錄些關鍵有用的片段。”

陶雲雲就見光屏中的自己和江夜書竟然還真在談戀愛——不同於她記憶中的防備計謀，在這光屏裏，她的細作身份沒被苗雲月揭破，所以她沒被下放大牢，甚至還成了江夜書的侍女。

武林大會，江夜書第一次勘破她的身份，他照樣裝作不知，想利用她的身份和系統，可是他沒利用到底。

也許因為，這個光屏裏的他們都更“單純”，於是相處更愉快，感情也就更深。

陶雲雲看著看著，就有些難過。她看見江夜書的身份暴露，拉著她一起逃亡，順長江而下，然後被她攛掇著（逼著）烤魚；她看見自己暈船腳軟，賴在他的背上，硬要讓他把她背到客棧裏。他們一起看星星，一起看日出，江夜書在雲升教長大，當然不會這麽具體的手段。是她照著系統給的《戀愛寶典》，硬要讓他陪著她玩浪漫。

然後，和談宴上，他沒有對周辛安與周衍下手，而是真與他們擬定了和平條約，至少在他們做黑白兩道魁首時，不會再起戰事了。

“是這輩子的我沒能打動他。”陶雲雲很難過地道。她死在他手下太多次了，從一切開始前就對他戒備，且還有種破罐破摔的意氣。

白衣男子道：“這件事與你無關，本是主系統測算了你們最難在一起的可能，指引了這條時間線。”

他看向那面光屏，光屏上他們兩人的未來分明一片光明，只有一點突兀，那苗雲月不甘心，去拜了關外的巫神。

“天神啊，求你睜開眼吧！我的教主驚才艷艷，武功天下第一，就被個黃毛丫頭迷得神魂顛倒，放棄了一統江湖的偉業！難道這公平嗎？”苗雲月沖那巫神像磕頭，然後又情難自禁地道，“這又對我公平嗎？我愛了他那麽久，陪了他那麽久……那丫頭到底哪裏好，為什麽教主偏偏被她迷了心竅？！”

陶雲雲一個激靈，想起先前看見的光屏中的內容，登時不服氣了：“餵，你們不是吧！苗雲月本身就殺人無數，江夜書和我在一起後反而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和平。你們想給苗雲月所謂的公平，然後就害了無辜的我，還有這世界那麽多無辜的人？”

白衣男子道：“你的世界和他們的情況不一樣。”

陶雲雲：“有什麽不一樣？”

白衣男子道：“江夜書本身是個滿手血腥的人。”

陶雲雲渾身一震，明白他的意思了。

白衣男子道：“苗雲月後來遭了報應，被她的仇人給殺了，可江夜書卻因為你的‘拯救’，而能幸福快樂地過一生。”

陶雲雲心頭微酸，道：“所以，主系統——不，是世界意志，認為這不公平，才重啟時間線，讓苗雲月有了前世的記憶，千方百計地來阻撓我們？”

白衣男子慢吞吞地道：“本來，你開始就應該死絕了。”

陶雲雲盯著那光屏看，光屏順理成章地開始播放前世。

“411。”虛空中她的系統幻化成了一個白衣少年，問白衣男子道，“能不能救她？”

白衣男子道：“她只是你的宿主，合約結束，你就不必再為她操心了。”

少年道：“我知道，但我還是想救她。”

這麽多宿主，它想，這麽多宿主，它最喜歡的就是陶雲雲，雖然她總是叫它狗系統，但是她也允許它叫她狗宿主，平等地就像對待同類。

白衣男子並沒有人間的感情，但是他這一刻忽然有了同事情，然後在上個世界趙若初選擇下一個幸運兒時，作弊地把陶雲雲的世界丟到了趙若初的手心中。

他只是給她一個機會，他想，若是無法說服世界意志，那麽陶雲雲就會徹底死亡，而江夜書也會迎來他該得的命運：因為殺了太多的人，而血債血償。不同於其他的世界，這個世界本身的選擇就已足夠公平，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白衣男子道：“現在，你只有一個機會說服‘我；，放你回去。”

陶雲雲心頭怦怦直跳，盯著他看。

白衣男子面無表情：“你的離開，讓江夜書後悔了，任務卡的下一步下下步你都提前完成了，唯一只差這一步。”

所以，只要她回去，就能和江夜書圓滿地he。

陶雲雲吐了口氣，不由地笑了：“既然你是世界意志的嘴與眼，那我問你，你們重啟時間線為的是什麽？”

白衣男子想也不想道：“公平！”

“好！”陶雲雲道，“那我就先來說說兩個時間線上的區別，在我沒到之前，江夜書都已經殺了那麽多的人，重啟時間線前，他和我在一起後，再少動手了，可重啟時間線後，他仍是那個大魔頭，繼續殺人。”

白衣男子頓了頓，緩緩道：“這個理由不夠，不能因為一點損失，就不要公平了。”

陶雲雲問他：“什麽才叫公平呢？你看，就像那第二面光屏裏的故事，虎妖死了，為什麽趙若初會放棄為它報仇？不止是因為大局，還因為冤冤相報何時了。”

“追溯源頭，虎妖會死，是因為西行山的妖受桃花仙子蠱惑想破壞和談；小妖之所以會受桃花仙子蠱惑，是因為蓬萊嚴刑重法它們實在被逼瘋了；蓬萊嚴刑重法，是因為二十年前妖魔和西行山勾結重創了蓬萊；妖魔當初特意重創蓬萊是因為蓬萊掌門設計殺了魔主；蓬萊設計殺魔主，是因為魔主挑釁侮辱蓬萊掌門，還拐走了掌門愛女……同樣追溯源頭，江夜書之所以會殺那麽多人，是因為他是雲升教教主無可避免，他父母死了，若不走這條路，只有死路一條。把他逼到這條路的，是武林盟與雲升教的世仇。因果糾纏，無窮無盡……你們真的爭的清楚這是與非嗎？”

白衣男子道：“可若沒有對錯，又何必派你去‘拯救’他？”

陶雲雲不客氣地道：“如果你們真的想要絕對的公平，而不論因果，為什麽不幹脆回溯時間線到他被逼成魔教教主之前？若有冤恨就可重啟時間線，還能避免他造下的血債，豈不是更加公平？”

白衣男子沈默片刻，道：“這就是你的‘歪花’理論？”

陶雲雲道：“過去已經糾纏不清，為什麽不幹脆要更好的結果？你們不願意把時間線重啟到他成為魔教教主之前，他就永遠既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有我在他身邊，這個世界正邪和平，難道不好？”

陶雲雲又指向面前掛的那兩個光屏，道：“她們兩位說的話，我很讚同，我阻止了這世界的正邪爭端，按理說身上也有功德之力，我也願將將來所得功德之力全數贈予你們，我只是覺得，除了善良與公平，你們也許還該考慮因果。”

白衣男子目光一動，示意她繼續說。

陶雲雲道：“有的人扇人一巴掌，也許是自己先前被人扇了更多的巴掌，我認為不止善良的人該被給予機會，若有被逼成惡人的，你們也可以酌情予他們改過的機會！”

“因果報應……”白衣男子沈吟片刻，終於道，“好吧，你說服了‘我’。你若想回去，現在就能回去了。”

陶雲雲松了一口氣：“那你多幫我回溯一點時間，我還得救人呢！”她就最後一次重生機會了，要是時間太短，救人失敗，那玩笑可開大了！

白衣男子卻道：“放心，不必回溯所有人的時間。”

陶雲雲最後看了一眼光屏，光屏上是她的前世，她在和系統說：“統統，在我原來的世界，我已經死了，而我若不留在這裏，我愛的人還有這個世界都會變得很糟——唉，我也知道我只是想說服自己，最終還是栽在這狗教主身上了。”

陶雲雲再睜眼，時間果然沒有被回溯，地上躺著的周辛安與周衍竟已然有了呼吸，慢慢地醒轉過來，記憶缺失了一段，一臉迷茫。

江夜書半跪在船艙上，面具已經取下了，雙眼通紅，當真果然為她的離開而痛苦難抑。

陶雲雲忍不住咧開嘴，叫了一聲：“餵！”

然後在江夜書擡頭之時，像光屏裏展示的過去那樣，撲上去抱住他。

作者有話要說：咩哈哈哈！今天粗長吧！這個故事後期因為頭暈有點寫亂了，感覺沒原先設想的好，下個故事是豪門闊少x胖紙未婚妻，算是歡喜冤家吧，女主開始漸漸不那麽光偉正，有仇報仇了，菌類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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