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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誰是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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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大喊來秦溶吩咐差事兒,正事兒說罷,看秦溶就要告辭出門,面頰依舊清冷如水。

“溶兒,”秦老大喊住他,“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香港你又不肯去,爹不逼你,但是,若留在定江,你就要依從爹,娶媳婦吧。”

秦溶苦笑,不等他說話,父親說:“兵荒馬亂,爹老了,有私心,總想,看一眼自己的親生孫孫。爹想,若是抱著孫孫,爹能從他身上看到你小時候的模樣,爹不曾見過。”那缺憾的神情讓秦溶心頭一動,隨即奚落道:“阿沛呢?游手好閑,正好抱窩下崽兒去。”

秦老大原本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巴巴地望著秦溶,有些低聲下氣,畢竟這種事兒他強求不得,也幫不了兒子。但是當他聽到秦溶這句話,順手脫下腳下的元口青布鞋向秦溶擲去,破口大罵:“臭小子,你是爹我是爹呀!反了你了!”

但他沒有追,秦溶就退了出去,他忽然覺得從所未有的權力遭遇挑戰。定江地盤上說一不二跺跺腳大地都發抖的藍幫秦老大,誰敢冒犯他?如今這毛頭臭小子膽敢無視他的權威,不就是他兒子嗎?奶奶的!秦老大暗罵,卻無可奈何。

秦老大的膝蓋舊病覆發,疼得難以下地走路。

醫生看過,建議他去香港醫治,醫療條件要好些,但秦老大總是放心不下家裏。

他看一眼秦溶,咽口氣說:“你小子,這麽大個家業交給你,爹還真的不放心呢。可是爹這條腿不中用了,遲早要去治。若是一條老命交代在那邊,你,你……你記得給爹生個孫孫就好了,棺材紙錢都是假的,不知道爹在地下能否收到呢。”

幾句話讓秦溶忽然倍感淒涼,他低聲道:“爹,怎麽這麽說呢?不就是治腿病嗎?”

秦老大朗聲道:“爹會回來的,爹會回來的。爹已經發電報去讓你南大哥回來,幫忙你打理藍幫事物,爹也好放心些。”

秦老大望著秦溶,拍拍他的肩頭說:“好小子,好好幹吧!”

臨行前,秦老大一百個不放心,總有叮囑不盡的事物,但看著兒子有時候傻笑,有時候忿忿說:“臭小子,幹不好,看我不回來狠狠鑿你。”

秦溶去江邊送父親,望著那浩瀚的江水中渡輪遠去,那裏在甲板上的人影越來越小,變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江盡頭,心頭一陣莫名的哀傷。他忽然覺得那個人是他的親人,他的手,他的肉,身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有些依依不舍,思念就化作了眼淚,流去嘴裏,鹹澀難咽。

秦溶回府,府裏一片雜亂。

阿丹跑來氣喘籲籲道:“溶哥,你可是回來了。出事了,日本憲兵隊來過來,把莊先生抓走了!”

秦溶驚得奔去那地下室的房間,父親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的事之一。那莊先生是東北抗聯的將軍,身負重傷常年吃草根樹皮沒有給養,才來定江養傷,父親接納了這位愛國將領。父親說:“我們自己沒本事上戰場同小鬼子拼,只能好好報答這些替我們殺鬼子的好漢們。”

那種吃驚愧疚,化作無名怒火,秦溶對阿丹等人怒吼:“你們是怎麽看守的?如何被日本人知道了去,如何就闖進了來!”

阿丹滿腹委屈,低聲說:“溶哥,請借一步講話好嗎?”

“我不聽!你解釋,你怎麽解釋?莊先生他……再也回不來了。”

阿丹告訴秦溶,其中必有內奸,因為地庫藏匿莊先生的事兒,只阿丹、阿彪等幾個人和骷髏管家知道。日本人就是搜,都不能知道地庫的進口機關,不會如履平地的闖入把人帶走。

秦溶將府裏上下可能的人都排除,餐桌上他還靜靜看吃著煎蛋的秦沛,悠然的哼著歌兒,不像是秦沛,若是秦沛,他不會如此安穩。

秦溶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對著書房內的關老爺像發洩,怎麽這麽的無用,怎麽就讓莊先生被抓走?

幾日後,莊先生的屍體在河邊碼頭尋到,死得屍體不全,慘不忍睹。

報紙上有人造謠說,是莊先生勾引一個官太太被捉奸在床後幹掉滅口。但秦溶知道一切都是陰謀。悄悄厚葬莊先生後,秦溶立誓要報仇,他凡事也多了份謹慎。

局勢緊張,屢屢有日本人登門來威脅拉攏,秦溶按照父親的吩咐,同他們打太極拳般周旋。秦溶說:“家父不在定江,凡事要他老人家回來做主,他快回來了。”

但事實上,他等不到父親,也沒等到楚耀南的行蹤。

秦溶按照父親的秘密指示在為蘇北抗戰籌措軍需用品,偷偷送往抗日前線。

他從來沒有如此的熱血沸騰,他日日關註戰事發展,又日日偽裝在敵占區同鬼子周旋。父親臨走告訴他要先存活下去,就在這片土地保存住藍幫,只要不被踢出定江,他們就永遠在棋局裏。

他集中所有的錢去買軍需品,棉花、藥品、幹糧、罐頭……

家中開始節省開支,好在姨娘們都去了香港。只秦沛抱怨頗多,天天糾纏他要錢去耍。

“你都是娶媳婦的人了,還要什麽零用錢。”秦溶氣道。

“爹說給我的,要多少花多少,跟你要!”秦沛理直氣壯。

“不是你掙來的錢,還這麽大手大腳,不給!”秦溶堅持道,仿佛他是兄長。

秦沛自然不敢惹他,所以到了傍晚,阿丹偷偷告訴他:“溶哥怎麽這麽逼大少,他去當鋪把書房裏那只霽紅大瓶給當了。”

秦溶氣得動手將秦沛暴打一頓,警告他不許造次。

秦沛白凈的臉兒開了花,嗚嗚地擦了鼻血哭了說:“我去告訴爹去,讓他打你‘吊鴨子’,你以下犯上。”

秦溶一瞪眼,秦沛再不敢言語。

秦溶自從接手藍幫的大權,才知道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道理。日日總有無數頭疼的事情來等待他拍板定奪,老堂主們爭論不休。但他記得父親臨行時不住地叮囑,關鍵時刻,做第一把交椅的人要當機立斷的拍板,延誤不得,那拖延掉的不只是機會,而是你在弟兄們心中的威望。大家要仰視你,你永遠是他們心中的主心骨,無所不能的人,就不能夠搖擺不定,也許你做出的決定是錯誤的,但是正誤遠不及當機立斷的拍板更重要。所以,秦溶開始毫不猶豫地決斷,如賭局,憑了三分經驗,七分運氣。他記得父親說,他一輩子拍板到如今,也總有二成多事情決斷錯誤,但是重在當機立斷。

他記得那夜父親在昏黃的燈光下悵然的神情說:“其中一次,是你大娘出走;再一次,錯責了耀南‘吊鴨子’。前面一個,爹後悔一輩子;後面一次,爹不後悔,因為爹當時必須在你和南兒之間有個取舍,爹只能賭,賭南兒不會離開我。可是,誰想到到頭來冤枉了他,他是個聰明人,只有他去害人,卻頭一次被人害。”

秦溶記得父親眼裏的淚光,袖口擦擦老淚說:“爹也賭贏了,你們兄弟最終回到爹身邊了。”

秦溶這些日頻頻輸送物質,頗是讓前方打了幾個漂亮仗。但隨之而來也有幾次失手,一批批貨竟然中途被日本人查繳了,秦溶懷疑有內奸,於是就懷疑到了阿蘇。阿蘇近來行蹤詭秘,談吐也含糊。但不能錯怪兄弟,秦溶有意支開他去分舵離開定江,這樣過了幾周,果然風平浪靜。阿丹問:“溶哥,用不用做掉那小子,想不到阿蘇是這種小人,漢奸,賣國賊!”

阿丹啐了一口跺腳道,“聽說他想娶媳婦,女孩子家裏討要豐厚的嫁妝。”

秦溶痛心地擺擺手,示意他下去做。他最不忍心對兄弟處以極刑,尤其是阿蘇還那麽年輕,如何去當漢奸。

又過幾日,秦溶收到父親從香港來的密電,要他幫助一位東北來的先生,去幹掉一位漢奸頭目,如今替日本人做事殘害中國人的官員。

殺漢奸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他同弟兄們踩點安排,頗費了心力,周旋了兩周總算找出些眉目。他們埋伏在漢奸家的周圍,設計好了行動計劃。

他在家中翹首以待兄弟們的喜訊傳來,阿丹為此還特地要挾他一壇子狀元紅美酒,一斤豬頭肉,杏花樓的鴨方,五間坊的醬肉,秦溶都一一為他準備妥,似乎有溫酒斬華雄的決心。

等到天黑,也不見兄弟們的消息,秦溶心底生出一絲不安,憑以往的經驗,怕是失手了。若是失手,必定連累分舵的兄弟。秦溶迅速撥通電話,卻沒人接。

忽然樓道裏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嗚咽的聲音,葉堂主緊張的進門神色慌張,關上門嚎啕大哭。:“二少,失手了,失手了,有埋伏,中計了。阿丹,阿丹他們,都,都……”

“阿丹怎麽了?”秦溶問,但眼淚就在眶裏洶湧,他知道出來什麽事,他知道,入幫那日就知道總會有這天。阿丹,陪伴他多年的兄弟,手足一般。他眼前一片朦朧。

阿丹的屍體周身是血,慘不忍睹,如被打成了蜂窩煤,周身都是彈孔。那血淋淋的屍體,一具具擺在地庫裏,秦溶跪地焚香,發誓為英魂報仇。

“是消息不可靠?”秦溶問,心裏盤算,爹爹吩咐的事情從未出過差錯,但忽然動了另一個念頭,有內奸。

他引了幾位幫主如往常一樣神神秘秘地去父親的書房議事,眾人談論得熱火朝天,秦溶的目光卻在四周觀望,可沒有任何的異樣。

他擡起電話,又仔細看周圍,忽然他手觸摸到書案下一個東西,竊聽器。

只在瞬間,他忽然從窗戶看到隔壁露臺窗戶上投下的人影,十分熟悉,就貼在墻根兒。他心裏一驚,大聲吩咐外面說:“給葉堂主打條熱手巾來,拿酒來!”

但他輕聲走出房門,就見隔壁一道身影貓一樣的躥走,被他一把揪住。

“你,你幹什麽?”秦沛厲聲質問。

“你慌什麽?”秦溶問。

“我,我去尋我掉了的東西。”

“哦,是嗎?”秦溶笑望他說,“不要亂跑,更不許出門,家裏我說了算。萬一槍走個火傷了你小命,不值得。”

秦沛臉色紙白,就溜回自己的房間。

秦溶望著他的背影,驚愕之餘覺得手腳冰涼,他吩咐:“不許動!”

有人擒住秦沛。

秦溶卻推搡他去隔壁房間,喊一聲:“來人!拿槍來!”

“砰!”一聲槍響,樓上一片寂靜,秦溶尋聲望去,父親怒容滿面的大步過來。

爹回來了,秦溶從所未有的委屈,秦沛卻借機躲去父親背後大喊救命。

“是秦沛,是他,勾結日本人,為了二十根金條,他不惜出賣了幫裏的兄弟,他賣友求榮。爹你還袒護他嗎?我秦溶想饒他,可那些兄弟的冤魂不想饒他,那些孀婦寡母不會饒他,國人更不能饒他!”秦溶眼睛噴火,紅如熊熊炭火灼燒,他怒目瞪視著父親。

秦老大長長吸口氣,猛然間揮手一記狠狠的耳光抽在秦溶面頰上,秦溶倒退幾步跌倒。

“溶哥,溶哥。”眾人來扶。

秦老大顫抖了嘴唇,指了他,手指在哆嗦,徐徐說:“他混賬,他也是你大哥,你不能,你不能殺他,不能!”

“可他是漢奸,叛徒!”秦溶不依不饒,據理力爭。

秦老大搖頭不許:“爸爸就你們兩個兒子,等了一輩子就你們兩個兒子,一個也不能少,你哥哥不對,我讓他出國,讓他不要再做錯事。可是你不能殺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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