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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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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耀南倔強地望著卓銘韜,緊緊摟住春寶兒。

李嫂子講和說:“耀南兄弟,平日乖巧的一個人,怎麽現在嘴拙了,給你大哥磕頭賠罪,保證下次改了就好。”

楚耀南想,哪裏如此簡單,大哥眼裏兇巴巴的目光,像要生吞了他一樣。但他還是聽了李嫂子的勸,忍了身上的痛給大哥磕頭賠罪。周身如凍僵一般,乍一彎身,似乎都聽到骨頭如冰柱般斷裂的聲音。

他自信已是俯首貼耳低頭到地下,而大哥卻冷冷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娼婦養的野種,果然是破窯裏燒不出好瓷器。我還妄想他能洗心革面,卻是個染臟的布漂不出底色了。”

惡毒的言語,字字如針紮著他的心,驚愕後一波波襲來的慘痛,令他停止哭泣。一雙明亮的眸子停住淚,就冷冷望著大哥。他堂堂七尺男兒,甘受這種侮辱,只因為眼前責罰他的是親人,是兄長,難道在卓銘韜的眼裏,他從始至終就是如此不堪,那就歧視的出身,輕蔑的言語漠視的目光,可曾拿他當成是兄弟?

眼前人痛心的一笑,那抹笑意裏滿是嘲諷,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砰的一聲撞上了門。驚得李嫂子一個激靈,隨即解嘲般尷尬笑笑勸解:“耀南兄弟,你哥在氣頭上,明天消消氣再勸說吧,不如帶春寶兒去我家湊合一宿。”

“卓家的事,不用閑人插手!”大哥在屋內吼道。

李嫂子更是窘然,不知所措立在那裏。

“對不起,李嫂子,孩子爹就這個臭脾氣,謝謝您了,不必再管他們,總是要有個收場的。”大嫂總算掩淚勸走眾人,院內才恢覆平靜,大哥在屋裏吩咐一聲:“你不去醫院伺候母親,還在這裏做什麽!”

楚耀南才記起母親還在醫院,這會子不知誰在伺候著。

屋內熄燈,院內只剩風聲與遠處野貓的叫聲。

楚耀南揉揉眼,他的心已經冰涼,他想或者自己錯了,回來尋根就是個錯誤,簡直是自取其辱。春寶兒咳嗽得厲害,額頭發燙,楚耀南對嫂子說:“春寶兒挺不住了,我先帶他走。若是得了肺癆更是追悔莫及。”

心裏那點僅存的尊嚴令他提起自己的箱子,抱起奄奄一息的春寶兒在大嫂的哭聲中離去。

他踩著厚厚的積雪,頂著呼嘯的北風,侄兒春寶兒在他懷裏越來越重。

他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抱住春寶兒,不時用頭貼貼春寶的額頭哄他:“春寶兒,醒醒,就到了,醒醒。”

可是深更半夜,無家可歸,他能去哪裏呢?

懷裏的春寶兒越來越沈,聲音漸漸微弱,孩子又累又乏,怕是要睡去。

楚耀南橫下一心,喊輛黃包車,向白塔寺藍幫分舵而去。一路上他想得清楚,一定是他們,是他們向大哥告發他賭博的事,是他們在堵他去路。

眼裏噴出怒火,大哥那句刺耳的話就在耳邊,原來他心裏是如此想他,虧他一腔熱忱的待他當兄長。

到了門口,楚耀南並不下車,只吆喝裏面出來人付車錢。

藍幫執事的兄弟們見少幫主深夜趕來,風塵仆仆,都驚得出來列隊相迎。

楚耀南也不客氣,吩咐騰出一間房子,不許人靠近,就抱了春寶兒去安歇。

“是誰去卓家興風作浪的?”他從牙關裏擠出幾個字冷冷地問。

眾人面面相覷。

為首的小胖子十分機靈,笑了說:“南少,看您這麽急定然是有要事。我們都是小嘍羅,哪裏知道這麽要緊的事。您看是請宋爺過來?還是請費先生。”

楚耀南一笑,邊接過滾熱的毛巾為春寶兒擦臉,忍著坐下時鉆心的疼痛說:“去,喊老宋來。費師父那裏,明早我登門去拜望。”

春寶兒在咳嗽,手下忙裏忙外的照顧,楚耀南心想,若他不再是藍幫少幫主,這些小子可還會如此客套?

“南少,看這孩子病得不輕呀,咳嗽的聲音都像從五臟六腑出來的,請個大夫吧。”

楚耀南摸摸春寶兒的頭,滾燙,也不知是挨打後正常的發熱,還是被大哥這沒人心的給凍壞的。

他吩咐人去請郎中,自己揉揉傷痛,齜牙咧嘴。大哥下手好狠。他心裏憤憤不平的恨大哥,可是更恨那暗中搬弄是非害他有家不能歸的小人。

“南少,南少來啦,看看誰到了?”老宋笑盈盈的聲音聽來賤兮兮的,開門聲,楚耀南迎上去揮拳就打。

“南兒,發得什麽神經!”一聲喝,楚耀南呆立在那裏,如遭雷劈,竟然爹爹出現在眼前,他如何來了。如此之快!

他愕然立在那裏,望著別離月餘的養父。

那光頭依然油亮,眉頭緊皺著,欲怒,但審視他時,目光中的怒氣漸漸消退。

“怎麽,在外面玩野了,爹都不認得啦?”秦老大佯怒。

楚耀南無可抉擇,他噗通跪下,忍了身上的傷,磕頭拜見。

“爹,爹爹,耀南……”他習慣的那句“罪該萬死”卻說不出口,他沒有罪,他千裏投親有什麽罪過?

秦老大仔細審視著兒子,那面容有些陌生,那修理得鬢角發青的頭發,更顯出那雙大眼分外的明亮。他伸手摸摸兒子的額頭,又用食指狠狠戳了他眉心罵一句:“看你還往哪裏跑!”

“哎呀,這孩子怎麽了?怕是不好了!”老宋一聲驚叫,眾人慌得圍去看,小春寶兒已經昏迷不醒人事,周身在抽搐。

“快,快送醫院,還等什麽大夫呀!”秦老大吼一聲,楚耀南沖上前一把抱起春寶兒就向屋外沖,秦老大吼住他說:“別慌!快去備車!”

車開去那家楚耀南熟悉的教會醫院,楚耀南是想嫂子在這裏陪母親,便於照顧。

他蹲在走廊,抱著頭,思緒混亂。

父親在走廊裏來回踱步,不時探頭向診室裏望望,仿佛比他更關心孩子。

四目相對時,秦老大看他一眼說:“這孩子,同你小時候一般的模樣,眼睛大得如一汪水要流出來似的。”

楚耀南扶著墻緩緩起身,秦老大一把拉過他的手驚問:“我剛才看得就納悶,你這手……”

他倏然縮手背後,秦老大尋思問:“費師父,有這份膽子也下不去手。是他?”

楚耀南自然明白那個“他”是誰,費力的撐腰立起,眉頭一皺,側目噙淚不去望他,說一句:“這不是爹希望的嗎?”

秦老大的臉色立時沈下來罵:“給你臉還來勁兒了!是想爹在這裏揍你一頓,讓大家都開個眼?”

楚耀南唇角抽搐,積蓄在心裏的波瀾一浪高過一浪越過喉頭沖拍牙關,他紅紅的眼再望向父親時,秦老大深咽口氣自尋臺階般罵:“待回家後,看如何拾掇你。”

“啊~”一聲驚叫,小護士失魂落魄地沖出來,面色慘白的指了後面,對了楚耀南張大口說不出話。

“出什麽事啦?”秦老大氣惱地質問。

大夫出來對秦老大說:“孩子沒事了,打一針退燒,睡下了。”

“大……大夫,大夫。”護士指了後面結結巴巴,如撞見鬼一般的魂飛魄散,身後一陣嘈雜聲,跑來一位年長的護士說:“402病房那個老太太……”

“她,她好好的……吃晚飯時還……還說……”小護士結結巴巴。

楚耀南撒腿就跑,直沖向母親的病房,風刮窗子啪啦啦扇合做響,屋內光線昏暗,老夫人安靜地躺在床上,只是瞪大眼直視天花板,一張臉紙白。

楚耀南驚得顫聲喊:“母親,母親。”

老太太沒有聲響,身後小護士的大哭聲:“怎麽會?我進來,她就斷氣了。”

“是窒息死亡,”年長的護士說,其意自明。

嫂子,嫂子去了哪裏?楚耀南四處張望,大夫也問:“陪房的家人呢?”

“晚飯後說家裏有事離去,就沒回來,請來幫忙照理陪床的老媽子也不見了。”

楚耀南推開眾人就沖出房門,一路瘋跑一路魂飛魄散的想,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難道有什麽事他不曾知道。

他沖回沈家那小院,已經是淩晨,才到巷口就見無數的人圍聚在門口。

出了什麽事?

他推開眾人向院裏沖去,卻被迎面幾位巡警上前攔住,幾把槍齊指向他的頭。

“就是他,卓家那個賭博成性的小兒子,就是他!”

“哎呀,人心不古呀。卓先生文文靜靜一個好人,平時從不紅臉動氣的,怎麽就養了這麽個禽獸不如的兄弟。”

“聽說是他爹的小老婆生的,那小老婆是妓女。”

“慘呀,慘呀,滅門呀。”

楚耀南愕然在那裏,那些話如大海裏漂蕩的聲音,朦朧恍惚。

他看到擔架擡著蒙了白布的屍體從身邊而過,垂出擔架外的手,那袍子袖口,那只有力的大手,大哥!

“哥!”楚耀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不顧那些人的阻攔掙脫眾人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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