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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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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吹打窗紙,嘩嘩作響。

楚耀南睡夢中被凍醒,翻個身,將身子蜷縮做一團。窗簾子透進些光亮,分不出是月色還是燈影,白光刺眼。

他揉揉眼起身,掀開窗簾一角,見庭院裏銀白色一片,屋瓦也熠熠閃耀銀光,下雪了,厚厚的一地,鋪了棉絮般的松軟。

心中莫名的興奮,在定江罕見如此大的雪,只是去東北時見過深山老林裏的大雪沒過腳踝高,天地一片茫茫頗為壯觀的景色。如今又見久違的大雪,他也不顧了寒冷,翻身起床,披了棉袍跑出房子賞雪景。

跺跺腳來到屋外,卻見老夫人房裏的燈光還是亮著,吱呀的開門聲,悉簌的腳步聲。

大哥恰從母親房裏走出來,見他只吩咐說:“吵醒你啦?去睡覺吧。天冷,母親的腿疾更嚴重了。”

大嫂端個水盆緊隨其後說:“春寶兒他爹,只剩三塊兒煤餅了,就都燒在娘的房裏吧。”

“深更半夜,不便打擾鄰居,明早先去隔壁李大嬸家借兩塊。”嫂子說著,將盆裏的水潑在庭院角落裏。

“你今夜就先抱春寶兒去娘的炕上睡,順便照顧娘。小弟同我睡,多蓋幾床被子,一起取個暖。”卓銘韜安排著,聲音低低的,卻絲毫不覺狼狽。

“待我去同校長預支下月的薪水應急。”

“已經預支了一個月,可還能再給你?”大嫂擔憂道,隨口試探,“那天來的那個江董事長,看去人還蠻忠厚的,不過就是在東北做報社買賣,你……”

卓銘韜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原本的熱度被幾句話驟然澆滅,狠狠瞪了妻子。

大嫂的話咽回,只哽咽道:“敵占區又如何了?總是中國的地盤,百姓總是要吃飯穿衣過日子吧,難不成東三省的中國人就不活了嗎?留在東三省不肯出來逃難的就都是漢奸賣國賊了?”

卓銘韜陰沈著臉色說:“我自有一番道理。辦法總會有的,若我明日籌不來錢,不如就把我那塊端硯拿去琉璃廠賣掉,換些錢先給娘養治吧。”

這家人,活得捉襟見肘。楚耀南倒是橫定一顆心,明天一早,他一定想方設法去籌措錢,不然這種日子如何過下去呢?

“兄長嫂嫂,小弟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不如我明日去借些來周轉,日後再還。”楚耀南說,話出口,有些含糊,朋友他倒是有,可是若他出面,怕是暴露行蹤,老頭子就要來抓他回定江打斷腿了。

“回房睡覺去!這個事不必你操心!”大哥怒道。

大嫂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再說。

卓銘韜深吸口氣,郁悶地轉身回房。

“大嫂!” 楚耀南摸摸袖子裏,還有幾枚錢,就趁大哥離去塞給嫂子說:“今天在天橋套圈贏來的,就這些,買幾塊煤餅吧。”

看楚耀南跳個腳揉個耳朵取暖,大大的眼睛困惑地望著大哥的背影,凍得不停地吸著鼻子,撇撇嘴滿是抱怨,嫂子心疼道:“你大哥就是這個脾氣,仿佛上輩子同錢有仇。”

“春寶兒娘,是家裏煤餅子燒光了吧?”跨院那邊的李大嬸披個襖走來,也不寒暄,提個籃子,放些柴禾和幾塊煤餅,感動得大嫂落下淚來。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遠親不如近鄰的。”李嬸子說,熱情誠摯的話語聽得人心裏暖暖的,煤餅沒燒,卻不覺得冷了。

“兵荒馬亂的,都是天殺的小日本鬧的,都是逃難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一籃子寶貝的煤餅,楚耀南看得心酸,曾幾何時,連這煤餅都要當作烏金捧在手裏了,只是他二十年來,黃金餅都不曾看在眼裏,卻偏偏自己趕來受這份貧窮,想來就無奈。

他幫嫂子提個竹籃去廚房籠火,嗆人的氣味令楚耀南咳嗽不止。

這邊在攏火,他蹲在爐膛旁,感覺那絲暖意。

“兄弟你這份心意嫂子領了,只是你大哥絕對不許借錢的。若他肯開口,何至於到今日的地步?想昔日沈家的家業富足時,一家人也是勤儉度日,這攢下的積蓄不及花,就被炸沒了。炸掉房子的第二日,有個洋行的人仰慕他的名氣,邀他去什麽洋行做事掙大錢,他就是不肯,說是那個洋行和日本人有關,不吃嗟來之食。”

楚耀南心一動,忽然記起惠子透露的消息,仿佛日本人想要大哥去做事,大哥不肯。

一個人一無所有,饑寒交迫,卻還能固執到如此,倒也難得。

國破,家亡,多少同胞一夜間傾家蕩產,家宅被炸得瓦礫無存。又有幾人如大哥這般頑固?

“廢墟裏能尋出的東西,就這些了,那塊硯臺,是公公昔日之物,留得念想。”嫂子哽咽道。

楚耀南說:“嫂子,不如那塊硯臺讓我去賣吧,琉璃廠我認得個店掌櫃,或許賣個好價錢。”

楚耀南抱個狐狼皮褥子來到大哥房裏,鉆進大哥的被窩裏。

那被窩裏雖然涼,卻有大哥身子的暖意。

大哥將他抱來的冰涼厚重的被子壓在身上。

被子窄,大哥為他掖好被子角,他就緊貼去大哥身後,開始脫內衣。

大哥皺皺眉頭看他,滿臉疑惑。

楚耀南身下是那暖暖的狐狼褥子,脫個光溜溜的如條魚鉆進被子說:“自幼養成的習慣,穿上累贅反睡不穩了。”

“睡吧!”大哥說,側翻過身去,牽動那略窄的被子,他只覺一陣涼氣襲來,打個噴嚏。

“冷嗎?”大哥忙將自己的被子往他身上多蓋些,反露在風裏。

他一個翻身湊貼去大哥身後,將個臉貼去大哥後背,就覺得大哥身子僵硬了,自己忽然覺得很好笑。

大哥一動不動,他就摟住了大哥的身子,那脊梁骨筆直而硬,身子卻暖暖地。

他打破沈寂說:“哥,還是小弟尋份活計吧,在家裏游手好閑的總不好。傳出去讓人笑話。”沈默片刻,大哥拍拍他的手背說:“我看你的文章還有些功底,不如明日和校長說說,去教書吧。”

仿佛天下所有做生意的人都是下九流一般,楚耀南心裏不服,深咽口吐沫。

見他不語,大哥問:“怎麽,不願意?”

“那幾個錢,什麽時候能夠給母親治病?”他嘀咕了抱怨。

大哥翻過身,面對他,因離得緊,眼眸深邃得幽亮,一本正經道:“小弟,或許你有些本領經商,但是你年少,大哥怕你一入商界無法把持,是非難斷,誤入歧途。世道艱難,但人總是要有自己的一份操守,所以,大哥寧可守了貧窮,也不想你出錯,日後九泉之下對爹爹無法交代。”

楚耀南看那目光,凜然而咄咄逼人,沒了白日裏那文質彬彬的文弱。

他無奈哼了一聲說:“小弟明白的,君子固窮,不為五鬥米折腰。大哥不喜歡,小弟就依大哥安排了。”

心裏還是不快的,只是暗恨這人迂腐得令人生厭了。這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嗎?過得捉襟見肘的日子,有病無錢醫,一家老小饑寒交迫,還不許借錢,也不許賺錢,難道等死嗎?他深深吸口氣,轉過身,卻聽大哥一句威喝:“不服嗎?”

“不,不敢!”嚇得他一個激靈,仿佛寒氣鉆入被窩激到他骨子裏一般。心裏也暗罵自己,為什麽怕他?若是爹爹膀大腰圓的發怒時令人害怕也就罷了。

“小弟,大哥家這河溝淺,或裝不下你這條龍。但是進這個門,就要從這裏的規矩。”

他不情願地“嗯”了聲,大哥為他掖掖被子,卻試探著如他一般伸手摟緊他的腰,睡下。

一覺醒來,不見了大哥。楚耀南睜眼,聽到大哥吸溜鼻子的聲音,不住咳嗽。

隔個簾子,大嫂抱怨的聲音:“怎麽頭燙成這樣,不要去學校了。這麽大的人怎麽被子也蓋不好?”

楚耀南翻個身,才發現竟然大半個被子被他壓在身下,大哥那邊怕一夜都不曾睡穩,被凍到了。他睡覺不老實,娘夜裏都要為他來掖被子角,怕他凍到。

“不妨事,我去學校,還要支錢買煤呢。”大哥說。

起床來吃口粥,清可見底。

堂屋裏老太太的呻吟聲更緊,春寶兒的哭聲:“娘,餓,餓,要吃芝麻燒餅。”

他想,總不能坐以待斃,就沖進堂屋招呼春寶兒說:“春寶兒,過來,小叔有辦法讓你不餓,小叔會打鳥,帶你去捉麻雀烤了吃。”

春寶兒眼睛一亮,仿佛看到香噴噴的烤肉,立刻不哭了。

藍幫在北平的分舵坐落在白塔寺旁,叔侄二人尋來,只遠遠徘徊地望著,楚耀南腳下猶豫。

不過幾個月前,他來北平,那盛大的場面風光無限,來迎接他這個藍幫少主。可如今,邁進這一步要何等的代價?門口出來老宋,戴個禮帽嘻哈地同旁邊的兄弟說笑,楚耀南心裏一揪,咬牙離去。

三和洋行,門口日本人在送客,點頭哈腰的“哈依哈依”,頭都要紮去地上一般。

春寶兒拾起小石子就要砍去,狠狠地罵:“小日本,沒好心眼,炸了我們的房子。”

楚耀南忙攔住他,心想,就算找到惠子,又如何?日本人的錢,即便惠子是本份的生意人,也同情中國的遭遇痛恨軍國主義的胡來,可畢竟是日本人的錢。想到這裏,只得作罷。

從白塔寺走到老王府胡子卿的住宅並不遠,巍峨的庭院依舊,只是胡少帥早搬離此地。他在門口遲疑不定,春寶兒問:“小叔叔,我們去哪裏打麻雀,春寶兒走不動路啦。”

叔侄二人坐在路邊的臺階上,雪依舊在下,揚揚灑灑的。

春寶兒說:“打來麻雀先給奶奶吃,奶奶吃了,腿就不疼了。”

他的手觸到懷裏那塊兒大哥的寶貝端硯,心想去琉璃廠還很遠的路程,擡頭,恰見一座賭局,心裏暗喜,來錢的路數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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