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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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溶在床上躺了兩日,水米未曾打牙,只覺得頭昏身子發虛。

他總覺得這是場噩夢,卻遲遲未能從噩夢中醒來。

枕著臂,閉眼,眼前是大哥含笑的面頰,似在問:“阿溶,怎麽臉色這麽難看?是又闖禍了?阿溶,你又去惹你五哥惱了?六弟,你二哥的那個手壺不許人碰,你怎麽這麽頑皮。”

葉溶翻個身,一個清亮稚嫩的聲音傳來:“二哥哥,醒了嗎?”

葉溶睜眼回身,一個娃娃臉兒的小女孩兒,紅撲撲的臉蛋,懷裏抱只黑貓看著他在笑。

“哥哥,我叫月月。”她說。純真的眼清澈如泉水,令人看了都覺得忘憂。

懷裏那只貓“喵……”了一聲,躥去葉溶的床上。

月月忙去抓貓,摸著黑貓的毛說:“小黑,你也這麽勢力嗎?看到有哥哥了,就不和我好了,只和哥哥們親近。”又羨慕地說,“哥哥的命真好,是個兒子。怎麽月月不是個男孩子呢?爹爹說,女兒都是賠錢的貨,還不如養只貓呢。”葉溶猜想,那一窩的姨太太,也不知這個女孩子是哪房姨太太的女兒,口口聲聲喊他哥哥。

葉溶對她笑笑,笑容裏都是慘淡,想她小小年紀都被這男尊女卑的舊觀念影響,令人聽來心寒。

“二哥哥你為什麽不吃飯?大哥哥剛才可是吃了三大碗飯呢。大娘一直在哭,說她這些年都沒給大哥哥吃上頓好飯。”月月撫摸著黑貓說:“若是挨餓就能變成兒子,月月情願去挨餓。”

葉溶反被她天真的話逗笑,忽聽門一響,擡眼看去,恰見楚耀南進來。

“月月,讓你二哥休息,你抱了貓出去玩。”楚耀南從月月手裏抓過那只黑貓,提了脖子後的皮甩去一旁。那貓委屈的一個空翻“喵……”了聲,掉落地上一個翻身嗖地沖出門去,月月也喊著“小黑,小黑”追了出去。

“還在耍脾氣呀?”楚耀南坐在他床邊,皮夾克微敞著,身上透出一股迷人的氣息,如哄勸任性的小弟弟般伸手去摸摸葉溶的額頭。葉溶厭惡地甩頭閃開。楚耀南並不怪他,低聲說:“認不認爹都不重要了,江湖上人人知道你青道堂小溶哥是藍幫秦老板的寶貝兒子了。你自己想,那些人敢得罪爹嗎?爹能在江湖丟這麽大的臉,讓江湖人人皆知他的兒子不認他嗎?”楚耀南嗤之以鼻,緩緩語氣提醒,“眼下只得各退一步,尋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葉溶知道楚耀南詭計多端的狡猾,多次交鋒,青道堂吃了這小子不少的虧,不知道他又憋什麽壞主意。

“你想回青道堂,不想留在藍幫,有情有義的性子,我喜歡,也希望能幫到你。不過,我們約法三章,你若應了我,我去替你同爹談,放你回青道堂,若是你不肯,我們就不必談了。”

楚耀南高傲地挑了眼俯視床上側臥的葉溶,葉溶不語。

“第一,人在青道堂,周末必須回家住兩日盡人子孝道,總不為過吧?親生爹娘若不見,何談忠孝?”

“第二,不許同藍幫為敵,也不得將藍幫的生意秘密洩露給青道堂。”

“廢話!”葉溶罵,他豈是那種小人。

“這便最好。第三,‘爹’叫不出口,好歹尊聲‘老爺’,這並不折辱你吧?還有,爹是孝子,過些日老祖母回來,老人家一輩子的心願就是抱孫子,你無論如何不能給老人家掃興,就算盡孝道,裝也要裝出副笑模樣應付一場。”

葉溶聽著,這些條件並不苛刻,也沒逼他認父,只是他奇怪,為什麽秦家突然低頭了?難道真是拿他無可奈何了?

“別以為我們怕了你,只是不想如此僵持下去兩敗俱傷。”

葉溶將信將疑地望著楚耀南,陰險歹毒的楚耀南,他竟然出面做好人,要放他回青道堂,莫不是其中有什麽蹊蹺?葉溶背對他側臥,不說是也不說否,就閉目不語。

“當然,我也是在幫我自己。”楚耀南低聲道,陰陰的話語,不懷好意。葉溶恍然大悟,他若留在秦府,對楚耀南該是多大的威脅。

“若是換上我敢同爹執拗,早被老爺子打爛骨頭了。腿長在你身上,願意跑就盡管跑,只是江湖上都給藍幫面子,你能跑去哪裏?你跑去哪裏,也會被送回來定江。”楚耀南得意道,楚耀南出了房門,父親早在樓道裏等得不耐煩。

楚耀南道:“爹若釣魚就不能太性子急,爹回去耐心等待,不出明早,二弟一定就範的。”

楚耀南擡頭看一眼貼身的跟班兒阿彪,眸光只那麽一閃,阿彪會意的一笑轉身而去。

見老爺遲疑地離去,三姨太貼著墻根兒溜過來一把拉了楚耀南閃去一旁焦急地問:“南兒,你爹吩咐的事情可有個眉目了?那小雜種還不肯低頭認老爺,明早可如何向老爺交差呀?你爹該不會真打你‘吊鴨子’吧?哎呀呀,娘的心撲騰騰的不消停。你若真被老爺子吊去樓道裏揍一頓,便宜了那些妖精飽眼福且不說,這個臉我們丟不起呀。傳出去你南大少被老爺子剝光了倒吊房梁打‘吊鴨子’的糗事,日後你在江湖上如何做人呀!”

“桂姐兒,乖啦乖啦,看這眼眶都青了,不漂亮了,快去睡覺。明天山人自有妙計。”楚耀南推著她向臥房去,心裏卻深沈一口氣,暗想明日如何脫身才是。

葉溶在床上輾轉反側,手腳被束縛得緊,身子挪動的空間有限。

母親牛氏捧了碗米湯進來,淚光盈盈地說:“溶兒,你若是不想認爹,也不能如此糟踐自己。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娘可也不活了。”葉溶閉目不語,他如何能接受這個現實,他是老爺勾引丫鬟生下的孽種,一個恥辱,一個笑話,竟然娘還隱瞞他這些年。

“阿丹今天來過。”牛氏說,“本來南少想請蔣大爺來勸勸你的,可是聽阿丹說,青道堂好像出了大事,賀二爺的一批貨被法國人給扣了,裏面夾帶了什麽大煙土。蔣先生四處托人去交涉此事,好像事情不妙,賀二爺被抓去大牢,青道堂還要被封查,那邊亂做一團了。”

葉溶一躍欲起,卻被緊緊束縛的繩索攔在床上,他記起前些時還為了二哥賀望遠提議做煙土買賣拯救青道堂的虧空一事。他們兄弟爭執激烈,他同五哥薛輝幾乎動手,還是大哥出面喝止住他們,義正詞嚴地禁止做煙土買賣。但二哥對大哥從來的陽奉陰違,難道二哥真去惹禍上身了?心裏那份懊惱氣憤,令他恨不得沖回青道堂看個究竟。

“溶兒,快向老爺服個軟吧。好歹讓老爺放你回青道堂去看看蔣先生。”

母親一句話,他靈機一動,該不是秦老大的詭計?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答一個字“不!”

早起吃過早飯,秦老大用餐巾布擦擦嘴,掃了楚耀南一眼問:“我的大少爺,吃飽喝足了,是打算在哪裏挨打呢?哎呀,咱們這樓裏女眷多,若真這麽打一頓,裏裏外外的仆人都看了去……”

楚耀南陪出一臉明媚的笑容道:“爹若是想打南兒,什麽時候不可以呀,還不都憑爹一句話。只是這個時候動手可是功虧一簣了。兒子原本算好,昨夜蔣濤夫婦來勸一場,二弟定能回心轉意的,誰成想節外生枝了,青道堂的賀老二惹禍上身,牽扯到法國領事館都出面,抓了青道堂好些人去監獄裏。”

秦老大聞聽楞住,張張嘴問:“什麽禍事惹到領事館?”

楚耀南輕描淡寫道:“兒子這不是托人去青道堂打探呢。”

見父親依舊沈個臉不依不饒的樣子,楚耀南湊去跟前說:“爹,火候差不離了,待緩兩日給兒子吧。待蔣濤肯來勸阿溶一番,二弟定會心悅誠服地磕頭認父。”

秦老大低眼打量兒子,萬人迷的俊俏模樣,眸光幽亮帶了慧黠的笑。他沈下臉,不依不饒道:“少廢話,去,尋根麻繩和鞭子,自己去廳裏找個地方脫了褲子吊起,讓爹好好打上一頓。”

“爹!”楚耀南委屈道。

“去!快去!”秦老大佯怒道,“還跟爹討價還價了,看你皮子癢癢了。”

楚耀南知道父親未必真怒,訕訕地望著父親揶揄不前,正要尋借口央告,卻聽到樓上一陣尖叫:“不好啦!出人命啦!二少爺他,他,他死了!”

秦老大嗖的起身,撇下楚耀南沖去樓上,直奔葉溶那間房,被眼前情景驚得目瞪口呆。

葉溶,他竟然半吊在床下,束縛住手腳的麻繩本是分縛在床頭床尾,此刻,那本是綁在床頭的一截繩子不知如何纏繞了葉溶的脖子,整個人半個身子是懸掛著的,而脖子就被套勒在繩索裏,人卻一動不動,形同僵硬的屍體。

“溶兒!溶兒!”秦老大失聲驚叫,“來人,來人呀,快來人呀!”

他一把拖起兒子費力地放去床上,伸手去解那套在葉溶脖頸上的繩索。葉溶已經唇發暗紫,空洞的眼毫無神情,身子已經沒了溫度。秦老大發瘋似的撕扯套住葉溶脖頸的麻繩,大喊著:“來人,來人!溶兒你醒醒,醒醒,爹爹來了,爹爹在呢,不怕!”

“我的兒呀!”牛氏沖進門,一聲驚呼,身子一抽,腿一軟暈倒在地。呼啦啦一群人魚貫而入,七嘴八舌驚叫失聲。

楚耀南緊隨而入,慌忙解開繩索,被放在床上的葉溶仰頭平躺一動不動,下頜朝天,頭仰著,空洞的眼直視前方,一轉不轉,只剩費力地喘息。秦老大忽然明白了一個詞,茍延殘喘。

曾在自己巴掌下掙紮桀驁不馴的小狼,那仿佛松開束縛就要咬人的不安分的小獸,如今靜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若不是頻臨絕境,他松了束縛該是竄跳踢打著掙紮,如何也不會如此安穩。

秦老大心頭驟然升出一些酸酸的感覺,如猛地喝下一口老醋,燒得心頭蟄咬般的難過,那種擔憂痛心驚慌反被這種酸酸的感覺遮蓋,喊了幾聲:“溶兒,溶兒你跟爹爹說句話。”只一句話出口,眼眶濕潤了。闖蕩江湖數十年,殺人如麻,刀口舔血,似乎從沒想過眼淚的滋味,酸酸澀澀的,倒湧去嗓子裏。此刻毋寧躺在床上的兒子還如昨日在他懷裏倔強地掙紮踢踹,也不想他如此安靜的躺著。沒有束縛,也不再擔心他逃跑頑抗,但他寧願兒子還是那麽忤逆氣他,起碼他能知道他安然無恙,也比此刻提心吊膽如刀懸在脖子上窒息般的難捱。

葉溶微開的口,費力地呼吸,垂死的樣子令他焦急。

周圍哭作一團,秦老大當機立斷暴怒地大喝:“都給老子滾出去!滾遠遠的。”

“門窗都打開,快!打開!”楚耀南鎮定地吩咐著,“都出去,這裏空氣要流通。出去,都出去!”

楚耀南沖上前,不容分說一把扯開葉溶的衣扣,刺啦一聲,襯衫盡裂,露出胸懷。

“大夫呢?大夫在哪裏?去叫呀!”秦老大咆哮著,屬下奔跑而去。

秦老大抱起葉溶的頭,拍打他冰冷的面頰說:“臭小子,你沒事的,你看著爹,你……”秦老大喊叫一陣,看葉溶那倔強的眼神絕處逢生中又透出幾分委屈,就那麽看著他,喉結蠕動,微開了口,卻無聲,茫然的眼睛望著他,似要說什麽。

心裏一陣難過,抱住他,反嗚嗚地哭起來。

楚耀南驚了,他從未見過父親哭,自幼就覺得父親是佛殿裏雷打不動的金剛,怒目圓睜,本領非凡。幾次父親被砍傷,周身血肉模糊躺在病榻上,卻費力地安慰他說:“南兒,不哭,不哭,男子漢只流血,不流淚的。”

從不掉一滴淚的父親竟然哭了,哭得那麽痛心。

仿佛這眼淚都是種奢侈,如那“秦”氏高貴的姓氏一樣,高不可攀。

他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得自己反而眼眶濕潤,漸漸地模糊起來。他側過頭,不知因何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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