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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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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貴妃佟佳氏病歿了。

在康熙南巡歸來的第二日, 申時三刻,因急病亡歿於承乾宮寢殿中。

病故乃是太醫的診斷, 實際,哀莫大過於心死……

而一個人的身死, 但凡不是惡毒到世間沒有一個掛念她的人,她的死亡便會給她的人生重新翻譯和註釋。

淑貴妃佟佳氏便是如此。

康熙厭惡她曾經做下的惡事,可每每思及她最後那一番聲淚俱下的彌留之言,腦中便不由自主地反覆閃過她的好。

而這好, 在康熙心中, 隱隱有蓋過她過錯的趨勢, 他這樣的帝王, 並不願理智和思緒被牽引,越發克制, 極力壓下。

可惜最不受控制地便是思想。

康熙沒有宣揚揭露佟佳氏的罪責,卻也沒有給她死後追封, 更是不出現在承乾宮淑貴妃的靈前, 引得宮內外眾人揣測萬分。

越是如此越是神經敏感, 人未到卻關註著每一個人的動向。

鈕祜祿貴妃等人在喪儀上只是按規矩祭拜,傷心不多, 皇子們亦是如此,唯獨四阿哥胤禛和德妃烏雅氏與眾不同。

四阿哥自小養在淑貴妃膝下, 養育之恩自不必說, 但德妃……

“回稟皇上, 德妃娘娘在承乾宮哭至暈厥, 鈕祜祿貴妃命人將娘娘送回了永和宮。”

康熙無心奏折,良久,道:“擺駕永和宮。”

“是。”

從乾清宮到永和宮,必經之路便是承乾宮門前,康熙卻未作停留,直接路過。

他到時,德妃已經蘇醒,重新換洗更衣,正預備再次前往承乾宮淑貴妃靈前。

她一張臉毫無血色,卻在康熙面前強顏歡笑,“皇上,可是臣妾驚擾您了?”

康熙未置一詞,坐在榻上,也不去看德妃,拇指摩挲著食指上的扳指。

德妃一直在關註著康熙的一舉一動,他這般微小的動作卻好似一下又一下提起她的心。

“皇上……”德妃盈盈下跪,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下滑落,悲傷至極,“臣妾有罪,請皇上降罪於臣妾。”

“烏雅氏,你慣會惺惺作態。”

德妃聞言,淚水越加止不住,泣道:“臣妾此時無論說什麽,想必也無法掩蓋臣妾的過錯,只是……只是……”

德妃顫抖著聲音,視死如歸一般,道:“若是有重來的機會,臣妾定然還是會答應淑貴妃姐姐,還是會去挑釁鈕祜祿貴妃。”

康熙一怒之下,猛地拍向桌子,一聲巨響,嚇得德妃渾身顫了一下。

“助紂為虐,你竟還振振有詞!?”

“皇上震怒,臣妾自知罪該萬死,可臣妾只請皇上您聽臣妾一言。”德妃跪爬到康熙腳前,抓著他的龍靴,被一腳踢開,又再次爬過來。

“皇上日理萬機,妾身等無論如何是不敢打擾的,可臣妾日日瞧著淑貴妃姐姐因傷懷而消瘦至此,實在是於心不忍。”

康熙聽了她的話,不再有動作,只冷著臉安靜地聽著。

德妃見狀,哭得越發傷心,“臣妾因四阿哥,得淑貴妃姐姐照拂多年,如親姐妹一般,每日淑貴妃姐姐皆會癡癡地望著宮門口的方向,一直到日頭西斜,眼中的光亮也會隨著夜色到來而泯滅……”

“皇上,淑貴妃姐姐只有您,您罰臣妾吧,臣妾絕無二話,只求您去看一看淑貴妃姐姐,別教她此時此刻依然等不到您。”

德妃咚咚磕著頭,伴隨著一句又一句“求您了”。

許久之後,她額間已泛青色,康熙才吐口:“僅此一次。”

德妃倏地擡起頭,繼而驚喜地磕頭謝恩:“謝皇上!謝皇上!”

康熙率先起身出去,德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帕子擦額頭時,嘴角上揚了一瞬,很快便又恢覆如初。

承乾宮——

除了四阿哥一身孝服,淑貴妃等嬪妃、太子大阿哥等皇子女們皆著尋常素服祭拜。

“皇上駕到!德妃娘娘到!”

正殿內,眾人皆回身向來人行禮:“請皇上/皇阿瑪聖安。”

康熙隨意地說了一句“起來吧”,便一動不動地站在淑貴妃靈柩前,神情高深莫測,教人無法猜到他內心想法。

眾人皆不敢打擾他,便各自按照原本的進程,繼續神情肅穆地祭拜淑貴妃。

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出列,皆有幾分緊張地行禮,上香。

禮畢,三人退回,還未來得及松開提著的這口氣,又因皇阿瑪突然而出的話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兒。

“胤禟,你剃頭了?”

九阿哥是宜妃郭絡羅氏所出,今年方才七歲,聽到皇阿瑪的問話,下意識應了一句“是”,隨後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不、不是,兒臣是昨日午前剃的。”

那時淑貴妃尚存一口氣,並未病歿。

宜妃擔心皇上誤會她兒子,急道:“回稟皇上,九阿哥確實是昨日巳時左右剃的頭,臣妾一並命人給十一阿哥也剔了,宮中有記錄。”

十一阿哥胤禌,五歲,與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乃是一母同胞,只是較為體弱,身體也更加瘦小,看起來甚至不如小一歲的十三阿哥胤祥大。

康熙嚴厲的眼神掃過其餘阿哥們,十一阿哥胤禌立即便怕得跪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小聲抽噎。

他這般,更小的十三阿哥也忍不住壓抑地哭了起來。

太子等皇子女見此,紛紛下跪,宜妃跪在後邊兒,心疼不已地看著十一阿哥,卻不敢上去哄他。

然而眾人此狀,惹得康熙神經一跳,怒而斥道:“妃母去世也不見爾等悲泣,此時卻作此怯懦情態,大清皇子的臉面教你們丟了嗎?”

十一阿哥和十三阿哥怕得不行,渾身控制不住地抽動,而其餘年齡較小的阿哥們面上也閃過幾分懼怕之色,唯獨太子、大阿哥、三阿哥以及四阿哥稍好些。

眾嬪妃們皆眼神擔憂地看向各自兒子。

“皇上,您再尊貴,如今這後宮中,也只有臣妾全心全意地愛您,日後,便沒有了。”

康熙耳中不知為何,響起佟佳氏說過的話,怒意上湧,理智全無,大聲呵斥道:“你們是要教妃母不得安息嗎?屬實是……”不孝至極!

“皇阿瑪!”

“皇阿瑪!”

太子和大阿哥異口同聲出言止住他接下來的話。

惠妃聽到大阿哥的聲音,微微蹙眉,餘光一掃,便看到德妃垂下頭前,露出額上那一片極刺眼的青色。

而太子和大阿哥對視一眼後,太子率先向前一步,言辭懇切道:“皇阿瑪,兒臣等知錯了,請皇阿瑪息怒。”

大阿哥也道:“皇阿瑪,小十一和小十三年紀尚小,並無擾亂淑貴妃娘娘安息之意,還請皇阿瑪莫要怪罪。”

康熙是帝王,此時卻被兩個最看重的兒子打斷話,當即便連二人一同斥責道:“不知規矩!朕往日便是這般教導你們的嗎?”

“兒臣知錯。”兩人雙雙認錯。

然大阿哥心中,其實並不認為他們今日有何錯處,甚至有些不忿皇阿瑪的遷怒,眼神中便帶出了幾分。

康熙發現,怒斥他:“混賬東西!”

他情緒激動地甩袖,未曾註意扳指脫了手,直接飛向大阿哥。

大阿哥已經看見,卻並不敢躲,扳指直直地擊在他的臉頰,瞬間便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

“哈——”惠妃懾得吸氣,緊緊盯著兒子的臉。

康熙也是一驚,向前一小步,隨後見大阿哥並無其他事,方才停下,頭腦也稍稍冷靜少許。

太子從大阿哥臉上收回視線,隱晦地勸道:“皇阿瑪節哀,兒臣等實在不忍您沈湎於悲痛之中,往後思及今日,越加心痛。”

他們的皇阿瑪是大清的天子,若是當眾指責皇子“不孝”,皇子們的人生便會就此背上汙點,再擡不起頭來。

皇阿瑪便是對眾皇子們有所偏頗,但愛子之心不假,若是日後醒過神來,恐怕會被悔恨所左,苦痛不已。

因此太子方才不惜惹怒皇阿瑪也要出言打斷,只是未曾想大阿哥也與他一般,還糟了災。

太子無疑是極了解康熙這個皇阿瑪的。

康熙意識到他的情緒不對,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轉身離開承乾宮。

靈堂內眾人皆松了一口氣,而鈕祜祿貴妃還未出聲,惠妃便道:“莫要耽擱了今日的祭拜之禮,繼續。”

祭禮重新開始,十阿哥胤俄和抽抽噎噎的十一阿哥、十三阿哥接上之前的七、八、九阿哥上前。

待到所有阿哥今日祭拜完,德妃哭著要留在此處為淑貴妃守靈,惠妃又開口對鈕祜祿貴妃道:“我和德妃妹妹一同留下,貴妃先行便是。”

淑貴妃雖然是貴妃,然四妃位高,更遑論惠妃乃四妃之首,不留下守靈也不逾矩。

也就德妃不在意高位妃子的顏面,昨夜便和一眾低位嬪妃在此守著,且還有繼續守下去的趨勢。

甭說鈕祜祿貴妃,連宜妃和榮妃也是一副詫異之色,而榮妃詫異之中又帶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嫌棄來。

惠妃面不改色,堅持道:“德妃妹妹到底年幼,若是有個萬一恐怕擔不住事兒。”

她如此堅持,鈕祜祿貴妃自然不會再反對,臨走之前還一並帶走了赫舍裏貴人,完全不在意康熙先前的怒火。

宜妃和榮妃也走了,惠妃冷淡地對低位嬪妃們命令道:“去外頭跪著。”

春日的夜晚寒意深重,然眾人皆不敢反駁,順從地出去。

靈堂內除了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只餘德妃的抽泣聲。

惠妃冷冷地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忽而抓住德妃的後頸,狠狠按下去,“咚”地一聲敲在冰冷的石板上。

“啊!”德妃尖叫,“惠妃,你作甚?”

惠妃的體力,可不是她這種為了求寵而保持身段的女人能比的,抓著德妃的後頸擡起,再一次重重地按下去。

“德妃妹妹,姐姐在幫你孝敬淑貴妃啊。”惠妃在德妃耳邊聲音陰森道,“淑貴妃可是在看著你,苦肉計可不能適可而止。”

靈堂內刮過一陣風,燭火忽閃,德妃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惠妃卻不放過她,揪起她的頭至極限,蛇一般的森冷之氣吐在德妃臉上,“賤人,我可不是淑貴妃這個蠢貨,能教你玩兒的團團轉。”

“吶喇氏!”德妃掙紮不得,眼睛瞪向左邊的惠妃,咬牙,“你以為我怕你嗎!”

“你倒是試試。”

靈堂門關著,看不見人卻能隱約聽到靈堂內的聲音,眾低位嬪妃們面面相覷,皆聽到了德妃先前的一聲尖叫。

可靈堂內另一人是惠妃,眾人只得垂下頭,裝聾作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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