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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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天涯行苦役,只恨西風,吹夢成古今。

詹淑妃坐在池邊的涼亭裏。初春,百花都還未開,只是有些草兒冒了些綠芽,池邊的柳枝倒是早早地搶了先。

“姐姐這麽坐著,可小心著了涼。”

擡首,葉木槿向她走過來。伸手,“你怎麽也來這園子裏走動,太醫說讓你靜養的呀。”

“謝姐姐關心,身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就著她的手坐在旁邊。

詹淑妃趕忙讓蘭曦把自己的披風給葉木槿披上,“還是小心些好,免得落下病根。”

葉木槿只是點點著,依言披上。

不多久,便飄起雨來,天也漸漸黑了,但兩人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春雨倒不像別的季節的雨,只是一絲絲從天空中飄下來,慢慢的潤進泥土裏。“妹妹,你可曾怨過?”

葉木槿擡起頭,“姐姐,你呢?”

她輕輕點頭,“怨過,但這也是我的命,只得認罷了。”

葉木槿握住她的手,一遍冰涼,“那姐姐為何在這裏坐了那麽久,”笑了笑,“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這詩本是好的,但我覺得過了些,這雨本是美的,但強讓人加了些情緒在裏面,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厭煩。”她望著詹淑妃那美麗的臉,帶著笑說道。

“你倒是會打趣我。”她伸出手接了一把雨絲,“妹妹,你可曾有把一個人放在心裏。”

“皇上?”

“不是。皇上是君,不是我們該愛的。”

葉木槿把她的手又抓回來,“姐姐,你別亂說,我們是皇上的女人,心裏怎麽可能還有別人呢?”

她卻是拍拍她的手,“沒事兒,就我們倆人。”

想是像親姐妹了吧,不然怎麽會推心置腹。

“京城裏人人都知道我和他是情頭意合,無奈父親利欲熏心,我被送進宮來。”她頭低了些,葉木槿忽然發現她又瘦了些,更顯得嫵媚動人。

“可皇上那樣喜歡你,你也該忘了那人。”葉木槿安慰她。

她轉過頭看了葉木槿一眼,笑了一下,卻一點兒也不如平日裏生動的美,然後覆又轉回臉,“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葉木槿聽了心裏有些心酸,“姐姐,這樣講就是你的不對了。皇上事事以你為先,你卻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思。”

詹淑妃用冰涼的手撫上了葉木槿的臉,“妹妹,你有一個一心只為你的父親,也有一個疼你愛你的哥哥,你自然是不懂得的。”

葉木槿忙用手帕去擦她的眼睛,“姐姐,你別哭啊,誰家的爹娘和兄長不是如此的,哎,你別哭呀!”

她卻突然叫她,“槿兒,姐姐真的很羨慕你。”

葉木槿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心裏不由的嘆道,我有什麽可讓你羨慕的,你傾國傾城,舞步獨秀天下,父親也是權傾朝野的詹相,皇上待你幾乎是獨寵,而我葉木槿又有什麽能讓你羨慕的?

詹淑妃或許是悲從中來,幸福的人總是不谙世事,而不幸的人都過早地認識了這個世界,自己面前的這個女子,她還缺什麽呢?但是她卻不知,她只是覺得幸福要歸於自己的知足,是什麽都有的人,才會說知足二字吧。

“姐姐,你今天可是喝酒了?”

“是啊,上好的梨花釀,喝了不少。”她笑容淒淒。

“姐姐,我扶你回宮吧!”然後招了手,讓蘭曦扶了另一邊,對小胡子說,“以後娘娘若是喝多了,便讓她在自己宮裏休息。”

小胡子只得點頭。小容和小許子在後頭走著。小容在小許子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小許子便換了個方向去了。

到了未央宮,小許子已經讓人捧了一壺解酒茶來,自己恭手在那裏等著,葉木槿把詹淑妃扶著坐下,然後讓小容去倒了一碗解酒茶來,“姐姐,喝一點兒吧。”

蘭曦在一旁欲言又止,葉木槿臉色一變,“怎麽了?”

蘭曦跪下去,眼淚就流出來了,“只有槿妃娘娘待我們娘娘真心。”

“起來說話。”葉木槿看了小容一眼,小容過去扶起蘭曦。

“我們娘娘是因為郁結在心,並非酒醉,太醫說,有輕微的神志不清。”

“郁結在心?”

“皇上正在收集詹家的罪證,幾日後就要發落了,詹相已經被軟禁了。”

葉木槿的眉頭皺起,“姐姐,可還有什麽法子?”

詹淑妃卻笑了,搖了搖頭,“他本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葉木槿這才細細想這其中的緣由,方才有些明白過來,攬了她的肩,抱住她,“只是苦了姐姐。”她抱住詹淑妃,不知怎樣安慰她,只想給她些許溫暖,用手心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背,“姐姐,若是難受,哭一哭就好了。”

詹淑妃從小是家裏的獨女,詹相一心為權,但子息並不繁盛,只得一個女兒,即使是母親,也沒有這麽抱過她,只是教她如何做相府合格的女兒,如何做一個名門的大家閨秀,卻從來,沒有人告訴她,若是難受,還可以哭一哭。詹顏就在葉木槿的肩上,輕輕的啜泣起來。葉木槿看了看小容,小容便領著眾人出去了,屋裏便只得她們兩人。

詹顏卻是壓抑到了極點,終是哭出聲來。

葉木槿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哭了許久,她慢慢安靜下來。葉木槿抱著她的肩,“姐姐,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傷心難過了,也挽回不了。詹相既能舍了你,你也不必再把他當作父親,人都說骨肉親情,他卻是沒念一分,但你也不必怨著他,他終究是你的父親。至於其他的人,該忘的,就忘了吧。”

不知是哭累了,還是不想說話,詹顏在她的肩上安安靜靜的流著眼淚,並沒有回答她。葉木槿想,她哭的時候必定也是十分美的吧,好可惜自己看不到。

“姐姐?”不會是哭睡著了吧。

“槿兒,謝謝你。”她擡起頭來,眼睛略紅些,淚痕已被擦去,人還是那樣美,葉木槿有些驚訝。“槿兒,別人都以為我什麽都有,但除了這看似華美的富貴之外,我一無所有。原以為有個心心相印的人,得此一生長相守也就罷了,可偏又讓我自己葬送了。”

“姐姐。”

“本是爹爹對我說,若是愛他,就助他登上那個位置,能為他做些事,才算是真正愛他。我便信了。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如何能說傻,世人只道是人為情癡。

葉木槿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真的很傻,傻地讓人心疼,可是更讓她心疼的是,詹相竟然利用自己唯一的女兒,多麽喪心病狂的人吶,是有多麽強烈的欲望才能六親不認。

“葉太醫為了你可以進自己本不願踏入的太醫院,你哥哥為了你也可以和皇上爭辯,槿兒,你可知道你有多麽幸福。”

葉木槿一想,事實好像確實是這樣,然而自己也是覺得幸福的。她只是輕輕說,“我剛剛,也失去了一對孩子。“說話的時候,頭低下去。”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兩個孩子,都已經成形了。”

人人都只記得自己的苦痛,覺得別人比較幸運。卻不知,每一場緣分,每一個惡果,都是自己做的因。每一次的選擇,才造就了一個叫做命運的強大東西。

詹顏拍了拍她的頭,“你說的對,我們應該忘記這些。”

小容走進來,“娘娘,椒房宮來人傳話,說是讓回去呢。“

詹顏完全沒了剛才的樣子,換了一幅平日裏待人接物的模樣,“今天留了你這麽久,想是皇上來了,你快回去吧!”

葉木槿擔心她,有些踟躕。“那你?”

“我沒事了,哭過一場好多了。若是得空兒,你就多過來坐坐吧!”

葉木槿依言便也沒說什麽,只得起身走了。

“倒是沒想到你在這宮裏倒是個處處都吃香的。前兩日母後還說讓你去跟著她禮佛呢,朕推說你身體不適才罷了。”

眨眨眼,“因為臣妾討喜麽!”

他咳了咳,“請愛妃自重。”

她全當沒聽見,托了他的手,“等很久了嗎?”

“嗯,天都黑了。”他把她拉到懷裏,然後從手掌裏攤開來,一個玉做的玲瓏骰子。

“咦,這是我的!”伸手過去搶。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怎麽,葉太醫除了醫術高明,還善賭麽?”

搶了過來,拿在手上,“才不是,是王大哥教我的。”

王大哥?可是那日葉然提過的王君?突然覺得這天氣怎麽悶悶地,“朕感覺有些渴,你去泡些茶來。這骰子,讓朕給你收著。”

葉木槿甚至沒有從他腿上離開,只是伸出了手在桌上倒了一杯茶,“不行。”

“怎麽?”

“臣妾做了好久才做好的。”

“舍不得?”端起茶來喝一口,“這是什麽茶,怪怪地,沒有昨日的好喝。”眉頭皺起來。

“小容,這茶是不是忘了加點桃汁?”揚聲,小容進來,端了下去。

她把骰子拿過去,放入衣兜裏,“若是你也想要,我再做一個給你。”

誰知他卻扭過頭,“朕才不稀罕這個。”

葉木槿低下頭去,神色不明,她確實是做了好久,找了上好的玉,又琢磨了很久,方才做出個骰子的樣子來,又尋了好些適合紅豆,想著過兩日再做的精細些,把紅豆放進去,真應了那句話,玲瓏骰子安紅豆。原是想這做好了還是送給他的,誰知他卻說,不稀罕。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本是自己說了氣話,有些不好意思,便別開了話題,“你跟詹淑妃一向要好。”

摸了摸胸口的骰子,溫言答道,“自進宮,詹姐姐就對我分外照顧。”

“她不過是為了詹家拉攏葉將軍。”他不置可否。

她卻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詹姐姐待我很好。”

他沈默了一下,說“如果是我,你也會這麽不在乎麽?”不在乎她目的,只看到她對你的好。

“這不叫不在乎,這叫寬容。”

“那對我呢?”不是朕。

“看情況嘍!”調皮起來,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確實是想讓氣氛好一些的。

“為什麽要看情況?”

因為我愛你,很愛很愛。所以,也是可以的,即使是你不愛我。

“明兒早點起,一起去看桃花吧,都快謝了,還沒去看過呢。”他最近忙,有時候就過來椒房宮了。

“明日,不用上朝的麽?”

“明日不用。”

她不由地有些高興,抓了他的手,“那我們早些休息!”

他笑了,槿兒一高興,總是喜歡抓他的手,可是他也會很高興,像是會傳染一樣。從前,靈兒卻不是這樣,她很少笑,因為她不屑於這種小女兒情懷。所以,原以為自己也是不喜歡的。是自己變了嗎,竟貪念起這些小幸福起來。

而她,原以為會找個玉芝蘭樹般的溫潤過這一生,卻不知愛上一個權謀詭詰的至尊。

如果有人看到了,只會說,這原是不配的兩個人。可是,配不配,是不包括愛嗎?

第二日他果真沒有上朝,葉木槿只道他是特意陪著自己的,心裏挺高興的。他攬著她,“這桃花,先長了花,然後等花快謝了,葉子才茂盛起來。不過,還好,總算是遇上了。”

“哪裏有這些無厘頭的想法。”雖然是春天了,但早晨還是有點冷,攬著她,但她卻總是張來望去,一點兒不安分。

“皇上知道彼岸花嗎?”

雖知道,但想聽她在他身邊安靜說話的樣子,平日裏,她的話不多,問一句才回一句,多半時候兩人都靜坐著。“說說看。”

“爾時世尊,四眾圍繞,供養恭敬尊重讚嘆;為諸菩薩說大乘經,名無量義教菩薩法佛所護念;佛說此經已。結跏趺坐,入於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亂墜天花,有四花,分別為:天雨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珠沙華、摩訶曼珠沙華。而散佛上及諸大眾。”

“法華經朕倒是也看過。”

“從前從前,一個長相奇醜無比的鬼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可正因為他醜,姑娘並不愛他,出於愛戀,他只有把姑娘囚禁起來,後來,來了一個武士,他救出了姑娘並與她相愛,而同時,武士用劍斬殺了鬼。鬼的血濺在亂草叢中,一種紅黑相間的花從此便在那裏絢麗地綻放開來,這種花的名字叫做“彼岸花”。從那以後,彼岸花便開在了地獄中叫“忘川” 的地方,那裏是死去的人忘卻今生情緣,轉身投胎來世的地方……”她聲音輕輕地,讓聽故事的人很舒服。

“跟我聽過的倒不一樣。”他回答她。

“皇上聽過的是什麽樣子的?”

“你的倒是好聽一些,你繼續講。”倒不是故事好聽些,只是講的人不一樣罷了。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它守護的永遠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彼此相守、彼此相知、卻彼此兩不相見。縱然悲哀,也是見證了最真摯愛情的存在...”

“槿兒喜歡聽傷心的故事?”

“倒不是,戲本子裏大多是不得善終的。”

他輕輕拍她的頭,“傻丫頭。”

“那個鬼,是真的醜嗎?姑娘因為醜才不愛他的嗎?”

“朕今天陪你賞桃花,你倒是好興致。”一片有點枯的花瓣飄到她頭上,輕輕用手扶去。

“你難得賞次花,是有點高興,怎麽,很明顯嗎?”她想,是不是有點不矜持。

用手指輕輕挑起她的下巴,“只是有點兒高興而已?”

“很高興。”踮起腳,在他的唇邊落下一吻。

“愛妃是在調戲朕嗎?”換一個話題也好,那個故事顯然不適合談情說愛的兩人來打情罵俏。說罷轉過她的臉細細吻了一陣。

她輕輕推開她,“皇上,這是在禦花園。”臉紅成一片。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她微微喘吸,臉通紅,“那我們就回去吧。”然後轉過頭,“小羅子,回椒房宮。”

她還沒來得及回他,就被她拽走了,是拽,真的是拽。

不是說好的賞花麽。

------------無恥的小木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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