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藏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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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子辰醒來時,淚跡已幹,窗外日光斜照進來,灑在他臉上,灑在聖淩銀白的發間。

他下意識擡手擋了下眼,聖淩站起身,移動了下位置,替他擋住了陽光。赫子辰動作頓住,躺在床上偏著腦袋一瞬不瞬地望著聖淩,有些像在發呆。

聖淩遲疑了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試探地喚了聲:“……子辰?”

“嗯,”赫子辰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捉住聖淩的手,半晌,他很輕地笑了下,眼睛微微彎起,他道,“聖淩,他回來了,子陽回來了。”

“是,子陽回來了。”聖淩沒有抽回手,任他握住。

雖不想打攪他這點寂靜的歡喜,卻也不得不出聲提醒一些事實,聖淩道:“子辰,子陽他……成魔了。”

“嗯?”赫子辰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又“嗯”了聲。

見聖淩依然望著自己,他微嘆一聲,坐起身正色道:“我聽見了,也明白了,可我不管他成了什麽,我只知道……他是子陽。”

大約是有長長的夢境平息了心潮,赫子辰表現很平靜,但他心裏知道,自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什麽時候這麽歡喜過,心中充盈著慶幸和希望,又飽滿得讓他心尖有一點發酸。

世上還有什麽比失而覆得更叫人覺得歡喜的呢?即使這歡喜或許建築在苦痛之上,卻叫人覺得格外珍貴。

既然子陽回來了,成魔還是成鬼又何妨?

赫子辰心裏甚至有些慶幸,不管子陽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這種變化若能讓子陽回到他身邊,他都由衷感恩。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聖淩微怔,仿佛意外他如今的冷靜,反握住他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們一定會找到他。”

無論這幾年,他經歷了些什麽,發生了什麽樣的變化,他都永遠是記憶中那個永遠溫暖澄凈的子陽。

幾萬年前,神魔大戰後,三界崩塌,眾神隕落,歸於天地,以維持這僅剩的一界;魔族退守失落河彼岸,與此岸生靈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世間魔氣彌漫,無處驅散。

有巫妖人修在一只白色鳳凰——神魔大戰後破殼而出的神鳥帶領下,將所有魔氣驅逐至大戰中劈山裂地留下的巨大裂縫中,白色鳳鳥散盡神力將魔氣封印,它殘碎的精魂散落眾生當中,成為之後一代又一代國師的天命。

而那道藏魔納邪的地縫,無底無盡的深淵,被稱作藏淵。

藏淵橫亙山河萬裏,四面延伸出的裂縫數不勝數,誰也無法說清具體分布在哪些地方。

當日,聖淩大致猜測那洞外的深淵大抵是藏淵無數裂縫中的一條,雖心下警醒,卻也沒真以為靠近便會喪生。

說起來,藏淵算是如今天下太平的有生國境內最危險之所在,但它沈寂了幾萬年,再是險惡,也不過如同兇獸咽氣的屍體,很難讓人升起畏懼之心。

子陽之死,徹底摧毀了原本平靜的生活,它是赫子辰歉疚與痛苦之源,可又何嘗不是聖淩心中的遺憾呢?

如有先見,他便是拼死也不會讓那兩人再回去。

……

“咳……”兩人正溫情對視著,阿舍突然出現在門口,略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別有意味地瞄了眼兩人交握的手。

赫子辰本來當真沒有一點邪念,那一握也不過是竹馬間自然而然的親昵,叫阿舍這麽富有警示意味地一咳,他也開始莫名地不自在起來。

他盡量自然地放開手,笑問:“阿舍,有事?”

聖淩亦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負於身後,看向阿舍問道:“有線索了?”

“是,聖主!”阿舍收起外露的神色,正色稟報道,“其實,根本不用費勁兒找……還沒出城呢。”

赫子辰心頭一跳,忙問:“你們是在說……子陽?他還在?當真?”

“是的,陛下。”阿舍答道,又看向聖淩,有些猶豫地問道,“聖主,那個……它,我是說,曾經的大公子,我們該怎麽辦?總不能任由……魔物四處橫行吧?”

聽見“魔物”這個詞,赫子辰心頭微微被刺了一下,他皺了皺眉,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畢竟……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沖動任性、年少輕狂的赫子辰了啊。

“他叫赫子陽。”聖淩神色同樣有些晦暗,擺了擺手,轉過身背對著阿舍道,“這件事由我親自處理,你們只要在此之前跟好他就好。”

阿舍還想說點什麽,聖淩再次出聲打斷了他:“不用擔心,我沒有忘記身為國師的責任。”

“我跟你一起去!”赫子辰忙道,見聖淩點了點頭,又向阿舍叮囑道,“阿舍,此事不可聲張,萬萬不能叫摘星樓以外的人知曉。”

現任國君赫子辰的“死而覆生”已經是駭人聽聞了,但畢竟當初國師大人一口咬定他沒有死,別人也不能肯定他當真就是死了。可當年大公子赫子陽跌落藏淵卻是不爭的事實,即使他人沒有親眼看見,但大公子的確消失了這麽多年。

如今,死去多年的大公子重新現身,一來,這可能會讓人疑心當年的小公子和聖子說謊;二來,即使普通人未必能察覺子陽身上縈繞的魔氣,但他整個人身上顯而易見的變化到底還是看得出來。

邪魔降世,這四個字一出,有生國必定人心惶惶,人心一亂,這天下的亂子就多了。

他們一心想要瞞住此事,但這宮中眾多耳目,又豈是那麽容易不漏風聲的。

赫子辰收拾好了簡便行裝,正打算和聖淩一道出發尋找子陽,這時候,不知太後從哪裏聽到了風聲,當即在一行宮女的攙扶下抹著淚趕來了。

“辰辰,辰辰!”太後見他裝扮,知他果真是要出宮,便對傳言更信了幾分。

她緊緊抓住赫子辰的手臂不住搖晃,神情激動不已:“他們說……他們說看見陽陽了,是不是?陽陽沒死對不對?辰辰你說啊,快告訴母後,你哥哥是不是根本沒死?他是不是回來了?!”

赫子辰站在原地任她搖晃,心裏有些不好受。

當年,子陽的死對父君母後打擊都很大,母後就是在那時候開始漸漸有些神志不清的。如今,子陽以另一種形態回來了,他卻不知道,這對於母後來說究竟是安慰,還是又一重打擊。

但既然她已經知道了,總無法敷衍下去,畢竟子陽也是母後的孩子,她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

“母後,沒錯,子陽回來了。”

赫子辰垂著眼,有些不敢看太後的臉,他輕聲道:“他回來了,只不過……不再是以前的子陽了。”

“不再是,不再是以前的陽陽?”太後有些疑惑,喃喃地重覆了好幾遍,目光驀然緊盯住赫子辰,“這是什麽意思?”

“子陽他……”赫子辰說得有些艱難,“他成魔了,不是人。”

“不是人,不是人……”太後咬著牙,神情震動,眼裏隱約有淚花閃現,微垂下頭,掩住眼底隱秘的失望。

“所以,當年……”半晌後,她又擡起頭,眼神略顯銳利地看著赫子辰,像是在確認什麽十分重要的事情,“陽陽確實是跌入藏淵而死,是嗎?”

赫子辰一怔,有些意外她在意的竟是這點,他點了點頭,道:“是。”

太後面色瞬間變得無比頹然,抓住他小臂的手無意識松開,整個人朝後微微趔趄了一小步。

“母後!”赫子辰連忙扶住她,溫聲安慰道,“母後,您別難過,不管怎樣子陽他現在還在,這不比什麽都好麽?無論他現在變成什麽樣,他都是我的哥哥,是您的孩子啊。”

“……是,辰辰說得對。”

沈默半晌後,太後終於點了點頭,不著痕跡地錯開赫子辰的手,眼神冷靜得有些發寒,她瞟了一旁的聖淩一眼,這回倒是沒有再破口大罵,語氣平靜地問道:“你們現在是要去把陽陽帶回來麽?”

“回太後,是的。”聖淩同樣以平靜的語氣答道。

太後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緩聲道:“那好,你們去吧。”

聖淩拉住赫子辰手腕,另一只手置於胸前,頷首一禮道:“聖淩告退。”

赫子辰跟著聖淩一道往外走,邊走邊道:“母後,您放心,我一定找到哥哥,把他好好的給您帶回來!”

太後沒有做聲,默然佇立在原地。

直到他們離去許久,她才轉過身,從袖子裏拿出一塊玉佩,那玉佩上隱約有幾縷黑氣縈繞,看上去有幾分莫名的詭異。太後卻格外珍惜地握住那塊玉佩,愛憐地摩挲,動作輕柔熟稔,仿佛已經做過千萬回。

她面朝赫子辰離去的方向,望著手中玉佩,喃喃自語道:“我的兒啊,你何時才能回到母後身邊?”

出了宮,二人走在大街上。

城中紅男綠女,黃發垂髫,這群居於天子腳下,摘星樓所就近庇佑的,恰恰是有生國內最平凡,也最脆弱的眾生。而在城外,還有許許多多與他們不同的生靈。

赫子辰手肘搭在聖淩肩上,狀似漫不經心道:“你跟我母後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聖淩神情沈靜,聲音和神情一樣沈靜,他道,“這世間,無論哪個母親都不可能對害死自己孩子的兇手有好臉色,今天太後能如此平靜已屬意外。”

赫子辰頓住腳步,望著聖淩清冷的側臉,突然生出把這副仿佛永遠什麽也不在乎的模樣揉碎的沖動。

“聖淩……”他走到聖淩面前,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咬牙道,“你就不能說出來麽,你就不會否認麽?!我……明明不是你害死的!為什麽你一定要認了與你無關的罪名?!”

這個人啊……

赫子辰想,這個人,是真的對他自己毫不在意吧,無論別人怎麽看他,他都永遠不會辯駁了吧?

當初那個聖淩即使不能說話,起碼也會憤怒,會委屈,會不甘,而如今這個聖淩卻連這些情緒都沒有了呢。是不是沈默太久便再也不會說話?是不是被誤會多次了就習慣背黑鍋?!

可是,就算他自己已經習慣了沈默,習慣了被抹黑,習慣了被所有人看成洪水猛獸,赫子辰也不能習慣,不能忍受!就算聖淩自己不在意,他也會忍不住……心疼。

憑什麽,憑什麽那些人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惡事都是聖淩做的?憑什麽要扣給他偌大的罪名?!

養不熟的白眼狼?喪盡天良殘害摯友的兇手?狼子野心,弒君謀權,一手把持朝政,令朝堂上下敢怒不敢言的險惡國師?

呵,簡直笑話!

“有什麽區別麽?”聖淩平靜地與他對視,淡淡地道,“我雖無心害你,但你卻是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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