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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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位於旸谷城,城外二三裏處,赫子辰從一片荒草藤蔓中鉆出來,拂掉身上沾的草葉,仰頭望了望日頭,便擡步朝西邊走去。

在方才那一片荒草之中,藏了一個廢棄的傳送陣,是早年摘星樓幾個少年為了方便偷偷出城玩設的陣法。

只是,當初貪玩的少年早已化作黃土白骨,這個陣法也就隨之廢棄了,如今倒恰好給赫子辰派上了用場。

根據阿舍的講述,蔽日林離此處並不遠,大約往西走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蔽日林裏樹木參天,幾乎密不透光,是以稱作“蔽日”,赫子辰走了沒多久,前方一片莽莽蒼蒼,墨綠而灰暗的巨大森林映入眼簾。

不過這蔽日林這麽大,光線又極暗,恐怕是兩人隔了不遠都看不見彼此,他又要到哪裏去找聖淩呢?他可不想傻瓜似的一邊走一邊喊。

赫子辰托著下頜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麽主意,眼睛一亮。他在隨身攜帶的一只錦囊裏掏了掏,掏出一張紙來,唇角頗有些得意地揚起,心道還好他喜歡搗騰這些小玩意兒,看來也不是毫無用處嘛。

只見他手指翻飛,飛快地將手裏的白紙疊成了一只精巧的紙鶴,他展開手心,那紙鶴竟顫顫地振翅欲飛,紙折的雙翼有些僵硬地扇了扇,沒幾下果真從他指尖飛起,像是學飛的雛鳥,身姿還有些不穩,歪歪倒倒地懸在空中,努力地調整姿勢。

沒一會兒,小紙鶴終於適應了自己的“身體”,繞著赫子辰靈活地飛了好幾圈,最後才像個乖巧的孩子停在他眼前,上下起伏地扇著翅膀。

赫子辰伸出手指輕點它的嘴,笑道:“小紙鶴,帶我去找聖淩。”

紙鶴仿似聽懂了他的話,身子微微向前點了點,又原地繞了一圈,最終朝一個方向飛去,化作一粒白色的小點。

“餵,你別飛那麽快啊!”

赫子辰喊了一聲,也連忙追著那紙鶴,一頭鉆進蔽日林裏。

赫子辰一路上提心吊膽,既擔心聖淩遭遇不測,又暗自想象著,若是聖淩當真遇見危險,自己從天而降“英雄救美”的場景,想起來竟覺得有幾分過癮——顯然,他完全忘了自己的那點本事恐怕不足以做英雄,以及,他並不能“從天而降”。

紙鶴在幽暗的森林裏飛蕩,赫子辰一路追逐著潔白小巧的身影,終於在累得氣喘籲籲之時找到了聖淩。

與赫子辰想象的不同,並沒有出現什麽人怪激鬥的場面,聖淩正手執月心石法杖,將殘破的陣法補全。

小小的白鶴飛到聖淩上方,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他肩頭,小小的身子一歪,又變回了無知無覺的紙鶴。

聖淩將肩頭的紙鶴收起,擡眼看向一邊扶著樹幹喘氣的赫子辰,眼眸裏有些說不出的情緒。

“你真是……”聖淩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動作輕柔地幫他擦了汗,輕嘆一聲,“你這倔勁兒,真是一點沒變。”

赫子辰好不容易平靜了氣息,朝聖淩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起來,頗為欠抽地問道:“怎麽,心疼啦?”

聖淩沒作聲,那神情倒像是默認。

赫子辰有點不自在了。

“可累死我了,你既然知道我倔,早該帶我一道來啊!”他用手扇了扇風,四下看了看,又問,“怎麽,那個怪物呢?怎麽沒動靜?”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蔽日林就這麽平靜,並沒有發現九嬰。”

聖淩隨手摘了片寬闊的樹葉,在手上一轉,樹葉便幻化成了一把碧綠的扇子。

他一邊給赫子辰扇著風,一邊道:“我猜,它也許是受了傷正在休憩,畢竟,困獸陣並不是那麽容易掙脫的。先把陣法補全了,之後若有惡鬥,那畜生也不能輕易出去禍害百姓。”

“嗯,你想得很周到。”

赫子辰點了點頭,隨口應道。

眼角卻悄悄瞥著聖淩為他扇風的樣子,樹葉幻化的扇子扇出的風都像是綠色的,一直拂到他心坎上,寸寸春草生。

他想,為什麽聖淩對他那麽好呢?

好得細致妥帖,溫柔得鄭重其事。

“砰!”

突然一聲巨響破壞了寧靜的氣氛,地面傳來一陣接一陣劇烈的震動,赫子辰趕緊抱住身側的樹幹,才免於被震得摔倒的命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同樣的想法:終於來了。

震動越來越劇烈,看來那九嬰離這邊越來越近,不過幾息之間,那個方向又響起猛烈地撞擊聲,參天的樹木竟一棵接一棵被攔腰撞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然倒地之聲。

陽光終於從蔽日林上方剛形成的缺口照進來,那個缺口處赫然現出傳聞中的兇獸,九嬰。

那九嬰身形巨大,高約三丈,生了好幾條巨蛇一般的脖子,每條脖子都安了個猙獰的腦袋,有的玄青,有的赤紅,不同顏色間雜著還怪好看。

“咦,怎麽才六個頭?”赫子辰疑惑道,“不是叫‘九嬰’嗎?應該有九個腦袋才是啊。”

“小心!”

那九嬰朝這邊沖了過來,聖淩沒空搭話,一把將赫子辰往後推。

聖淩一手執法杖,一手靈活地掐訣,雙唇無聲地念著什麽,一陣風無端卷起,從地面旋轉著吹往上空,無數落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赫子辰被推得撞到一棵大樹上,他吃痛地揉了揉後背,擡眼看向此時的聖淩,手上的動作頓了,面上神情一時空白。

聖淩站在風中,白色的長袍和一頭銀發驟然飄起,一身冷而淩厲的氣息。

蔽日林那道缺口上空不知何時已烏雲密布,厚重的雲層如渾濁的墨汁肆意翻滾,一道道電光在風起雲湧間閃現,如一條條發怒的銀蛇。

隨著聖淩的手臂一揮,雲層中蓄勢待發的雷電猛然竄下來,一道接一道,形成一張威力巨大的電網,以磅礴之勢擊打在九嬰身上。

饒是那九嬰再皮糙肉厚、刀槍不入,也耐不住這萬鈞雷霆之威,身體表面被雷擊出一個個焦黑的坑,讓人看著都覺著疼。

九嬰痛苦地低嚎了幾聲,加快了速度,奮力沖出那張雷電織成的網,完全無視了一邊的聖淩,朝蔽日林外沖去——

當然並沒有成功。

畢竟方才聖淩剛修補了陣法,九嬰卯足了勁兒沖過去,卻被乍然亮起金光的屏障阻擋並反彈了幾丈遠,九嬰在地上翻了個跟頭,再次砸倒了好幾棵大樹,爬起來繼續朝方才的地方撞去,然後又一次被彈了回來。

每一次妄圖沖破陣法,九嬰身上的傷就更重些,但它就是執著地,不懈地一次又一次沖過去,無怨無悔的模樣看得赫子辰都覺得心疼。

赫子辰看得嘖嘖稱嘆,晃悠著走到也是一臉不解的聖淩身邊,提出了猜測:“哎,聖淩,你說它是不是……活膩歪了?”

他這話本是調侃,沒想到聖淩看了兩眼,竟認真地點了點頭,道:“有可能。”

赫子辰:“哦?”

“它好像……很想出去,哪怕是拼死都要出去。”聖淩若有所思,喃喃道,“這樣一般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外面有什麽強烈吸引它的東西,二是,這蔽日林中有什麽東西叫它害怕。”

“說起來,有什麽東西的吸引力大到能讓它不顧性命呢?我看不太可能,多半是第二種原因。”聖淩這麽一說,赫子辰也跟著分析起來,“不過……有什麽能讓九嬰這樣的上古兇獸都害怕成這樣?”

他說到這裏突然住了聲,和聖淩對視一眼,兩人的神情如出一轍的凝重。

若是有什麽叫九嬰都覺得害怕,拼死都要避開的話,那這東西對有生國又會造成多大的威脅,屆時他們又該如何應對呢?

聖淩嘆了口氣,指間成訣,電光再次朝九嬰襲去,“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蔽日林密不透光,墨雲壓來,更是將日光隔絕到三萬裏之後,整個蔽日林裏陰沈沈的,唯有電光亂閃,白衣飄舉。

這一刻的聖淩,似鬼似仙。

“說得有理!”

赫子辰應了一聲,從背上將弓箭取下,搭矢挽弦,一枝,兩枝,三枝……

他眉目專註,三支箭分別瞄準九嬰的三顆腦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是在重覆,與某段時空裏另一個叫做赫子辰的少年重疊。三箭齊發,逆行穿越過時光的洪流,刺破記憶的壁壘,帶著咻咻風聲疾射而去——

可憐的九嬰才撞了個頭破血流,剛爬起來,一陣電光劈頭蓋臉襲來,將它炸得皮開肉綻,這就罷了,可它還沒從被雷擊的懵然中醒過身來,某個可惡的人類便朝它射了三支利箭,好巧不巧地分別射爆了它三只眼珠。

它現在一共就只有十二只眼睛了,居然又被傷了三只!

其心可誅!

兇獸不發威,便被人當作喪家犬?

饒是九嬰正一門心思與困獸陣死磕,此時也不得不分心了。三只受傷赤紅腦袋低低地痛呼著,另外三只玄青腦袋則轉過頭來,想要看看是誰膽敢傷它。

不看還好,這一看,八目相對之際,過去與現在剎那重合,瞬時電閃雷鳴,所有新仇舊恨一道湧上來,三只玄青的腦袋一同發出憤怒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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