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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九如幻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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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隨口敷衍了一句“讓我死”,莊少功聽罷,神色悲慟至極,擢住他的衣襟,顫聲道:“無名,你為何這般心狠?你害了我江家百餘條性命,害得我認賊作父而不自知!你已誤我半世,我捱至今時也未婚娶,一心只盼你轉意,你卻一些也不顧念我。我為你守身如玉,你卻與旁人茍且。我便如此不值得托付,與我廝守還不如死麽?”

江家滅門一事,正是無名的心結,莊少功以此詰問,他便只是垂目入定。

“無名,”莊少功失魂落魄,啞聲續道,“我視你如珍寶,從不敢褻慢於你,唯恐逾規越矩,你我二人,便不再是清風與明月同夜,可你已非完璧,你,如何對得起我這番情誼?”

無名這才道:“我從來不是完璧,你也不是清風明月,更不是莊少功。”

莊少功低下頭,嘆了聲:“我確已不是莊少功,這是你一手促成的!”

說罷,扯開無名的衣襟,按之於榻,衣擺一掃,把彩繪泥偶打碎了。

無名好似見了咬人的兔子,正沒個理會處,心底有一個聲音說道:“所謂正人君子,不過如此而已,何不殺了莊少功,落得清凈。”

無名深知,他自去莊家北院尋俞氏,往後的所見所聞,大有不合常情之處。

只怕是著了道兒,或運岔了九如神功,生了心魔,為虛幻之境所困。

眼前的莊少功,絕非真正的莊少功,他也並不想殺了莊少功。

無名合上眼眸,不理心底作怪的聲音,思索如何從中解脫,卻聽莊少功在耳邊道:“無名,你教我如何做人?當初勸你不要殺傷性命,你不聽,無怪乎皇上不容你。我將你遷至京郊別院,乃是權宜之計,並非厭了你,不要多心。皇上派我主持春闈,我自夙夜鞅掌,若有二三旬不能來見,便是公務繁忙。你且安分一些,不要來尋我。”

無名睜眼看時,他僅穿著褻衣,雙腕讓輕枷鎖住,頸間也栓著鐵鏈,鐵鏈另一端系著別院墻角的鐵環,身旁只有一個丫鬟陪著,沒了莊少功的蹤影。

丫鬟捧著臉道:“你死了這條心罷,江大人陪皇上巡狩去了,沒工夫來看你。”

無名暗覺無趣,隨手撕開輕枷鎖鏈,好似撕開一卷俗不可耐的畫。

入眼的景象,隨之更疊。周遭不再是別院,而是一間茅屋。這茅屋悶穢逼仄,只他一人仰在床上。床由開裂的木板和長凳搭成,一動便搖晃,宛如睡在搖車中。

床旁置著方凳,凳上一個殘損的陶甌,屋頂漏下的雨水,正一滴滴落入甌內。

無名孑然一身,仰在床上,雖覺松泛了些,卻也饑疲不堪,仿佛許久不曾進食。

他擰動身軀,伸長一只枯槁的手,去挐凳上盛水的陶甌。

陶甌卻似成了精,不待他觸及,兀自搖動一陣,鉆出一只耗子來。

這耗子倒也不怕他,騎在陶甌上,躡住粉嫩的前爪,抖須昂首,左嗅右嗅。

無名好似貓兒見了葷腥,不動聲色地盯住耗子,一把提起那粉嫩的尾尖,任它聳臀蹬腿,吱哇亂叫,施力拍摔在床沿上。那耗子淩空劈叉,打了個旋兒,便斷了氣。

他把斷氣的耗子扯開,剝了皮,浸在水涮一涮,銜扯下肉來吃。

這場面之可怖,若真教莊少功瞧見了,只怕又驚又急,要講出許多勸告來。

可無名幼時就如此果腹,不覺有何不妥。

待填飽了肚子,有了稍許氣力,他便傾身下床,卻身如蒲柳,沒甚著力處,雙腿一軟,一跤跌坐在地上。低下頭看時,原本光凈的一雙腿,早已皮潰肉爛,腳趾讓耗子啃得只剩一根。

拽開床尾的被褥來瞧,這是個耗子窩,一堆腐臭的大小耗子黏在絮團裏,死得不成形狀。

縱是無名這般不講究的,也不由得眉心緊蹙,自省起來——

難道他就是如此邋遢?不洗被褥還則罷了,竟讓耗子在床尾築窩,把腳趾啃沒了。

這晚景,若真是練九如神功走火入魔,沒有弟妹從旁服侍,怎一個慘字了得。

無名雙腿潰爛,不能行走,匍匐幾下,離耗子窩遠了些,倚墻坐定。

不知過了多久,饑寒交迫,自覺大限將至,他忽地想起無敵……

若當初,下了峨眉山,他不回莊家,和無敵直奔賀蘭山,會如何?

“大哥!你這話只說了一半,怎地卻靠著老爺,發起白日夢來?”

無名正念想無敵,身軀就是一陣猛晃,有人搡著他的胳膊,粗聲大氣地嚷嚷。

定神一瞧,他正坐在覆雪的小院內,身旁一個英健的少年,赫然是無敵。

無敵身上暖熱幹燥,加之人高馬大,屁股厚實,恰似一頭坐著的熊,兩條腿撒開著,雙手放在襠前,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熱烈,仿佛在凝視一個有蜂蜜的遠方。

“無敵。”無名抱住無敵,如抱住一頭苗條的熊,有一種坐等吃飯的深情。

“大哥,你總算醒了!你方才說的話,可作得了數?”

“我說了什麽?”

“好你個王八!說話像放屁,只哄老爺作耍子,卻裝起傻來!”

無敵說罷,怒將無名撲翻在地,兀自扯起上衣來,亮出精壯的胸膛,又款擺腰身,把兩瓣屁股肉坐在他腿間,隔著溫熱的布料,一下下推揉碾磨,端的是熱情似火:“只要大哥你不回莊家,陪老爺去賀蘭山,要玩什麽花樣,老爺隨你高興!”

無名並不想幹這個勾當,將手搭住無敵圓翹的屁股,微一搖首:“你不是真正的無敵。”

無敵眉峰一軒,如泰山壓頂,狠坐在無名身上,縱馬奔騰般,把個屁股橫扭亂顛:“大哥你真是病得不輕,說什麽胡話!我不是真正的無敵,卻是哪個?”

“你是一頭熊。”

“老爺怎地是一頭熊?你這王八不說出個理來時,老爺鬥大的拳頭不認得人!”

“嗯,我打熊的屁股,熊會嗷地叫一下,我打無敵的屁股,無敵會報數,道多謝大哥。”

“放屁辣臊!老爺賤得慌?挨了打,還要講這等鳥言語!”

“你不講,你就不是無敵。”無名說罷,照準無敵的屁股,施力拍了一巴掌。

無敵捂住挨打處,幾乎跳將起來,待要縱聲大罵,卻不自覺地溜出句:“一,多謝大哥!”

無名覆摑一掌,無敵瞪圓雙目,卻管不住嘴,脫口而出:“二,多謝大哥!”

無名忽輕忽重,把手在無敵屁股上摑著,兀自沈心靜氣,陷入了深思。

“九十九,多謝大哥,一百,多謝大哥——大哥你這王八,使甚妖法,欺負老爺!”

無敵挨了一百下屁股,終於忍不住,伏在無名懷裏,捶胸頓足,咒天罵地。

“你不是老爺,”無名這才回過神,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只不過,是我的心魔罷了。”

無敵“哼”了一聲,把頭一扭,仿佛有些委屈,不搭理他了。

無名也打累了,松開手來,發號施令:“心魔,就該有心魔的樣子,不要以為,有無敵的樣貌,就可以引誘我。不想挨打,穿好衣褲,去給我跳一個安代。”

安代是一種繞樹踏歌的蒙古舞,無敵憤然起身,把手一抱,腦袋搖似撥浪鼓:“不跳,恁地侮辱老爺,老爺寧死也不跳!”

無名十分篤定:“無敵會給我跳安代,不給我跳安代,就不是真正的無敵。”

無敵火冒三丈,卻不由自主,揚臂跺腳,擺了個安代的架勢,繞著無名跳轉起來。

無名略有些愜意,無敵到底是最貼他的人,又常年遭他欺壓,他就是陷在幻境之中,無敵的模子也早已刻在心底,不能如莊少功那般,陡然變了性情,可以和他造次作怪。

無敵果然不作怪,跳罷安代,無名令他去打火造飯,他便揩汗罵罵咧咧地去了。

轉眼入夜,無敵替無名燒水擦身,把一雙腳也仔細洗了,放進幹凈舒適的被褥內。

無名自躺在被窩中,看無敵忙裏忙外,忽有些舍不得自這幻境中解脫。

只見無敵把衣褲褪在桌前,赤條條地,端一盆水去院中沖洗了身子,入得房來,從燈盞窩裏掏了些熱油,大大咧咧地抹在身後。無名只是看著,真正的無敵,在他面前,哪有這般坦蕩?

一晃神的工夫,無敵已翻在無名身上,一只手在他腿間撈著。

無名制住無敵的手:“不吃教訓的,屁股不疼了?”

“老爺什麽人,還怕吃你打怎的?”無敵焦躁地道,“大哥你休要胡言亂語,道老爺不是無敵,卻是甚心魔。老爺現下要發騷,你給老爺把嘴閉住,只管快活就是了!”

無名把無敵拉入懷內,說道:“無敵,真正的你,已與我分道揚鑣,怎麽與我快活?若要快活,待我離了這虛幻之境,自去尋你,與你馬歸賀蘭山,無拘無束,才是真快活。”

無敵聽了,忽地冷笑道:“大哥你說話像放屁!老爺信你時,你卻不來尋老爺!”

無名無言以對,他這一番話,實則是自欺欺人,說給自己聽,教自己切莫沈迷於無敵的幻影。他心裏再清楚不過,真正的無敵,下定決心離開他,遠走高飛,又豈容他再去打攪。

無敵又道:“別以為老爺不知道!大哥你不願和老爺好,編出一通老爺是心魔的屁話,來誆老爺!可大哥你不仁,老爺不能不義!大哥你認定這是虛幻之境,老爺助你脫身也不妨!”

無名正苦無對策,這幻境中的無敵,也只是個心魔幻影,怎能助他脫身?

可心下也有些松動,隨口問道:“怎麽脫身?”

無敵賣起了關子:“老爺自有妙計助你脫身,你這王八有求於老爺,總該親老爺一記。”

無名不願為這無敵的幻影引誘,拒絕道:“你不過是我心底的幻影,親你有何用?”

無敵抖機靈道:“真是個沒心肝的王八,罷了,萬一真如大哥你講的瘋話,此地是幻境,老爺也非真正的活人,只是大哥你的心魔幻影時,大哥你要脫身,老爺自把心脈扯斷,幻境不就破了?”

無名緊盯著無敵,他十分確信,這個無敵,只是他的心魔幻影。可無敵便是心魔幻影,也是如此自傷,不把自身性命放在眼裏,還自鳴得意,要以一死來為他證實,此地是否是虛幻之境。

他只覺心痛難當,原來,無敵留給他最根深蒂固的念想,就是如此為他自傷。

無敵又道:“大哥,倘若此地是幻境,我真去了賀蘭山,你脫身之後,不要忘了來尋我!”

無名說不出話,眼睜睜看著,無敵迅疾把手扣入心脈,抓扯出一團血肉來。

這一團血肉讓無敵扯出,無名忽覺聽宮穴一松,不知何處,傳來錚地一聲響——

細聽來時,卻是琴弦繃斷的微鳴,少頃,一個男子的聲音輕緩地說道:“此一曲,以八苦譜成,能使人六識晦暗,恰是《九如神功》的克星,名為九如幻境。

置身幻境之中,身邊人的性情,會因你內心深處,對其最陰冷的揣度而變更。

這何嘗不是一種如意?你若因此生出殺戮心,便會淪為琴音的傀儡。

即使是本教聖尊玉非關,也不能突破此境,以致錯殺了一位視他如己出的前輩,又使得其二伯不得不替他植入化生蠱,將他封在峨眉山巔。而你的境遇,比玉非關還不如,早歲多艱,心機險惡,在幻境之中,理應將身邊人看得十分薄情寡義,如何卻能掙脫,委實令本教主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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