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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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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敵和喜鵲自離開土知府邸,宿在野浦邊,已餓了一頓飯。

到了翌日清晨,兩個人均是五臟廟唱大戲,哪裏還睡得住。無敵讓喜鵲揀柴搭竈,自去上游水流湍急處,尋昨夜布置的竹簍。這一去,喜鵲守著柴火,直至柴火燒作炭,也不見他回轉。

這個辰光,天色惻惻,霧霭慘慘,鳥獸蟲豸醒了,躥得草葉直響,不時發出怪聲。

喜鵲本是蒙府丫鬟,小家碧玉一般長大,哪曾孤身落在荒山野嶺。她背靠一棵光凈的大樹,縮緊了身子,把無敵留下的勾刀握在手中。

一有個風吹草動就把眼閉上,又強迫自己睜開來提防,實在是怕得沒奈何。

恰在此時,一只怪鳥撲棱過來,幾乎撞在喜鵲頭上,又箭似地飛掠而去。

喜鵲吃了一嚇,雙手撥打,卻把身旁一窩爛黃的濕葉掀翻。

濕葉下正躲著一只抱卵的蜈蚣,莫名其妙見了光,便把兩只觸須向她搖動,繼而伸出密匝匝的紅腿來,棄了一團雞蛋大小的鵝黃的卵子,窸窸窣窣,往她腿邊蜿蜒。

喜鵲不會武功,待發覺這黑紅之物時,只覺腹前微癢,一片冰涼。

低頭看時,蜈蚣竟爬上了她的彩絳腰帶,一對鉗牙拱開衣袂,只把半截身子露在衣外。

她一個激靈,渾身發麻,好歹有些見識,把手指咬在唇間,不敢動彈出聲。

就在這危難關頭,忽有微風拂面,一個聲音冷不丁地說道:“真是作死。”

喜鵲聽這聲音似曾相識,拿餘光掃量,只見一個少年郎拎著竹鼠立在身旁。這少年郎眉清目冷,膚白如玉,穿著不起眼的短打,一副若不勝衣的模樣,不是無名又是哪個。

喜鵲張了張嘴,待要說話。無名蹲下身,指著露在衣外的半截蜈蚣,面無表情地道:“它在你的丹田處,你一出聲,必死無疑。”

喜鵲聽了,驚恐地眨眨眼,眼中盡是求援之意。無名自她手中摘了勾刀,拎過肥厚的竹鼠,挑了些血出來,點在食指指腹上,毫不避嫌地,把這一指送入她的衣底。

不多時,那蜈蚣鉗住無名的手指,還未咬破指腹的薄繭,就教他一股腦捉了出來。

“恩公,無名大哥!”喜鵲如獲大赦,滿面通紅,捂住衣角,又怕又喜地喚了一聲。

“嗯,”無名把勾刀和竹鼠扔給她,“你把竹鼠撥了,待無敵回來,烤了吃。”

說罷,扯下蜈蚣的腦袋,拔了數片蕨葉,從懷中摸出一包鹽,撒了些在蜈蚣身上,連同雞蛋大小的卵裹好,偎在火邊,又理所當然地道:“這個是我要吃的,你看著火候。”

喜鵲顫聲答應了,忍不住問:“無名大哥,你怎麽在此處?”

無名只看了她一眼,答非所問:“我去尋無敵,你好自為之。”

喜鵲連忙道:“馬二哥在何處?我隨你去尋他罷!”

無名聽罷,若有所思,靜立不動。喜鵲侯了片時,卻見他的身形漸漸稀薄,竟只是一個殘影。

無名練成九如神功之後,耳力非常,存想於聽宮穴,方圓三裏的動靜皆可入耳。

若是夜闌人靜,立在高處,更遠處的動靜,也能隱約聽得些。

因此,同在一片林子裏的無敵,涉水去拎竹簍,把魚拎在岸邊以石子刮鱗,滑了手,讓負傷的魚跳入水中,引來了螞蟥,又撲下水去捉,罵罵咧咧地上岸,嚷嚷著該殺的賊蟲,掄圓巴掌拍打自己的腿股——諸如此類聒噪的聲響,無一不落在無名耳內。實在是,耳不堪聞。

循聲而去,日頭漸高,林間淌著波光瀲灩的一帶水,水畔石子曬得暖熱發白。

無敵正跪在石灘上,褲子褪在膝邊,撅著紅腫的屁股,正把手掌在臀側拍擊。

無名負手而立,盯著無敵的臀一瞧,好大一只螞蟥——

乍一看似鳛魚,吸飽了血,肥滾滾地隨拍擊顫抖著,盤住無敵緊實的臀尖肉不放。

無敵全沒察覺,幾番拍打無果,咬緊牙關,以頭搶地,發狠去扯這腌臜賊蟲。

無名心念微動,人已掠至無敵身後,出指如電,點了他頸下幾處要穴。

無敵自知去得久了,掛念喜鵲的安危,正要長痛不如短痛,發力拽螞蟥。

豈料這個當口,不知讓何方神聖點了穴道,脊骨旋即不聽使喚。

他心知不妙,就著頭搶地的姿勢,擡眼去看,只見一雙千層底黑布鞋繞至眼前。

這是男子的腳,裹著平淡無奇的白布襪。相較成年男子,腳的尺寸,略顯秀氣。

“啐,”他驚怒交加,瞪著雙眼,自喉頭擠出一聲罵,“——原來是你這臭王八!”

無名一聲不言語,揭開包鹽的桑皮紙,取了些水來濡濕。

貼膏藥似地,一巴掌,照準無敵的臀,將桑皮紙糊住肥滾滾的螞蟥。

螞蟥沾了鹽漿,登時一縮,蜷作一團,翻滾在桑皮紙內,讓他包好放在一旁。

無敵這才曉得,無名千裏送鵝毛,帶了鹽來,是專程給他治螞蟥的。

便也識趣地不吭聲了,以免無名說些刻薄話,恥笑於他。

左右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索性神色深沈地撅著屁股,狠盯住鼻前的白石細草。

無名就近拔了些蒲公英和魚腥草,洗凈合指捏成綠泥,仔細抹在無敵紅腫可憐的臀尖處。

大功告成,行至無敵身前,席石而坐,閉上雙眼,似入了定。

無敵滿頭是汗,屁股又熱又濕,終於按捺不住,紅著脖子根,粗聲大氣地罵道:“老爺就知道,你這村烏龜王八蛋,說話像放屁,不會放過老爺!要殺要剮,給一句痛快話,說什麽做兄弟,恁地羞辱老爺,老爺定不教你好過!”

無名這才睜開雙眼,眼中一片明凈,語無波折地道:“要敷一會。”

“哼,還須你這王八叮囑?大哥你把穴道解開,老爺自會敷藥。”

無名只當沒聽見,過了片時,才起身,按住無敵汗濕的後頸,略一推揉,替他解了穴道。

無敵打開無名的手,一躍而起,將草藥擲入水裏,連蹦帶跳,三下五除二提好褲子。

“到了大理府,”無名一副郎中的口吻,“拿酒洗一洗。”

無敵滿臉戒備之色,瞪了無名一眼,似在瞪采花大盜,系緊了褲帶:“你這王八什麽心腸,老爺還不知道?你在心裏笑話老爺,裝出關懷老爺的模樣,還想老爺感激你。你就是不來,老爺扯了螞蟥,也沒什麽妨礙。”

無名連眉毛也不動一下,目不瞬地盯著無敵,這蠢材系褲帶的架勢,比光屁股還精彩。

無敵見無名這般心不在焉,恨不能捉住他狠捶一頓,揮胳膊掄拳頭,虛張聲勢地挑釁:“你這王八,怎地沒話說?你說,是不是教老爺說中了,你要老爺死心塌地,送老爺銀票,覷著時機,替老爺治螞蟥,有鳥用!還不如串通老豬狗,將老爺打個半死,再出手相救!恁地時,老爺也不知好歹,一發地恨你!大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是不是這個道理!大哥你倒是說句話,怎地不說話?大哥你這死王八,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臭王八,還有什麽話好說?”

無名這才收回目光,自感是應當說一句話,略一思索,老實地道:“我無言以對。”

無敵憋著一股子火,聽了更是狂躁,一個箭步上前,掇住無名的衣襟,卯足勁搖晃:“你以為,老爺在乎你得很,稀罕什麽兄弟情誼?你這王八,就是去尋了短見,老爺也不會回心轉意,休要再陰魂不散,和老爺耍這些個花樣!你我二人,情不相幹,命不相關,這是大哥你說的!不怕實話告訴你,老爺救活你,就是要看你今日!你殺了老爺,老爺也不領你的情!”

無名道:“我與你不相幹,我是說過。但你離了我,就寸步難行,尋死覓活。”

“放屁,就是你這臭王八從中作梗,老爺才寸步難行,尋死覓活。沒有你礙眼時,老爺活得好好的,那才叫一個舒坦!老爺遇見了你,就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沒有一日稱心如意!”

無名生性喜靜,守了半宿夜,讓無敵連吵鬧帶搖晃,攪得太陽穴略有些發痛:“無敵,你心意已決,就改一改你的性子。你將一切不如意,歸咎於我,一世也不能前行,一世也離不得我。不然,總有一日,沒有我在身旁,你會馬失前蹄,後悔終生。”

“你這王八,嫌老爺的性子不好!自有比老爺好的,”無敵怒火中燒,撒了無名的衣襟,把手一甩,背過身去,“老爺我就是這般的漢子,娘胎裏帶出來的,怎地?大哥你性子好,還愁挑不了一個體己人?天大地大,總有懂老爺的,沒一個懂時,還有許多好鳥。老爺以往是只有你一個,到了蠱門,才曉得人外有人。大哥你的本錢,也算不得大。老爺不會後悔,休要再多管閑事!”

這一番話,出乎無名所料。他沈默良久,一開口,嗓音似有些發沈:“無敵,你既然不後悔,為何,還要多此一舉,說這些惹我心疼的話?”

無敵聽見“心疼”二字,雞皮疙瘩發炸,轉身怒道:“老爺幾時要惹你心疼?”

無名垂下眼睫,沈思少頃,舉目問道:“你以為,段天狼抱了你?”

“那畜生已經死了,”無敵冷哼一聲,“老爺本也該死了,確和大哥你沒什麽相幹!”

無名好半晌才道:“他是九如神教副教主的面首,情蠱在身,不能和你行歡。”

無敵只道無名不信他,怒不可遏:“好,老爺我騙你,老爺就是賤,要惹你心疼!”

無名卻不再言語,輕而緩地吐一了口氣,略一搖首,仰頭空睜著雙目,沈靜地望著蒼穹。

無敵撒完了火,冷靜許多,悔不該抖落此事,再和無名纏夾不清——

他的初衷,本是要胡鬧一通,擾亂無名的心神,好讓這王八忘了他光著腚子拍擊螞蟥之舉,不去和三弟四妹五弟講。卻不知為何,越說越難以收拾,竟將段天狼羞辱他的事也和盤托出了。

兩人相對無言,心下各不歡喜。無敵見無名望天望出了神,暗覺無趣,拔腿就想溜之大吉。

無名有所察覺,一把攥住無敵的手,緩而有力地,將他拽入懷中。

無敵目光一凜,就要發狠掙脫,無名冷不丁地道:“別掙。”

無敵偏要掙,無名似將一頭猛虎困在懷中,不論他如何踢打抓撓,只是不輕不重地抱著他。

漸漸地,無敵知曉無名並非要行那個道兒,破罐子破摔,卸了氣力,任由無名摟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的胸膛,均是一起一伏,心脈沈緩地跳動著,漸趨一致。

無名把頭埋在無敵頸側,一言不發,騰出左手來,自無敵的眉宇,往鼻梁描繪摩挲。

無敵沒處躲,閉住眼,那指腹輕劃過他的眼瞼,轉至他的嘴唇,流連了片時。

他咬也不是,避也不是,正甩著腦袋煩惱間,無名忽然松開臂膀,卻雙手把他的臉捧住。

似這般毫無道理的溫存,無敵只覺莫名其妙,一張臉讓無名擠得走了樣,雞啄米似地嘟著嘴。

無名忍俊不禁,湊在他的唇邊,呵地笑了一聲,清澄如水的雙眸,異常明亮濕潤。

無敵被迫嘟著嘴,睜圓了眼看時,竟有一滴眼淚,悄無聲息,自無名眼中滑落。

無名道:“無敵,我畢竟只是一件兵器,與我白頭偕老,對你而言,是太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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