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湘西三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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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少功聽黑痣人說罷,臉色微變,想起了在人肉客棧“宰羊鋪”的所見所聞。

——莫非,這死屍客店,也賣人肉麽?

進客店時,他就覺得店名古怪。不過,經過前幾番的波折,他認定無名武藝高強,因此他也頗有些底氣:“死者為大,理應入土為安。拿死屍做買賣,不怕遭報應麽?”

黑痣人道:“我們這樁買賣,非但不會遭報應,而且還有大功德。”

莊少功一臉不信:“拿死者做買賣,能有什麽功德?”

黑痣人道:“你這小子沒見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常言道,落葉歸根,狐死首丘。客死異鄉的游商士人,但凡有些銀錢,誰不想葬在故裏。可是山長水遠,路上不出三日,屍首便不成形狀,談何容易?唯獨湘水一帶,死屍不易腐壞,才能托人送回去。”

原來,這湘水一帶,尤其是辰州,乃是獦獠巫術興盛之地,又自古盛產辰砂,辰砂燒之成水銀,是皇陵常用之物,可以令屍首不腐。得天獨厚,久而久之,本地人掌握了炮制僵屍的秘術,由此形成了將客死之人的屍首送回家安葬的風俗,這風俗叫做“趕屍”。

這兩條漢子,自稱做死屍買賣,其實就是做趕屍買賣。

莊少功聽黑痣人說來,心道,慚愧,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自己若是一輩子足不出戶,又豈會知道這些?想罷,他賠禮道:“如此說來,是在下冤枉好人了,還請二位道長見宥。只是不知,此間何以叫‘死屍客店’?”

黑痣人道:“自然是停放死屍的客店了。”

莊少功聞話,起身環顧,想要印證黑痣人所言,尋覓停放在店內的死屍。

在他身後,有一堵破解穿堂煞的短石墻,墻上赫然豎著三位女子的泥龕像——

當中一名女子,以發覆面,唇齒微張,嘴中塞泥。立在她身側的二女掩面垂淚。

莊少功看了一會,隨口問:“這中間所刻的女子,可是文昭甄皇後?”

黑痣人似有些驚奇:“你這小子,從何得知?”

莊少功道:“魏晉文皇帝曹丕,錯殺其妻甄後,依據《漢晉春秋》的記載,‘令被發覆面,以糠塞口’。這龕像的模樣恰是如此。想必,供奉在旁邊的女子,就是瀟湘二妃了。”

黑痣人道:“你又從何得知?”

“這只因,甄後慘死之後,曹植悼念這位嫂嫂,作了一篇《洛神賦》,稱甄後化為洛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立於洛川崖上,‘從南湘之二妃’。南湘之二妃,即是舜帝的瀟湘二妃。二妃哭舜帝,竹盡斑,投湘水而死,恰是在此地發生的事。”

黑痣人面露欣喜之色:“想不到,你這小子沒甚閱歷,卻能掉書袋,雖不全中,我這一門的來歷,倒也讓你蒙出了七八分。你叫什麽名字?”

莊少功老實地自報家門:“小姓莊,名少功。”

黑痣人一怔:“原來是‘劫門’門主的公子,那也難怪了,你們家麽,盛產書呆子。”

莊少功心念電轉,暗想,這個‘劫門’是甚?這道長,稱父親為門主,莫非,家中養了‘五劫’死士,就喚莊家為‘劫門’,認為父親是一門之主了?

“道長莫不是認識家父,不敢請教道長高姓大名?”

黑痣人撚了撚痣上的毛:“我姓馬,江湖人稱馬明王,和令尊是一輩的,你可以叫我馬伯伯,”又指向兔缺唇的漢子,“這是你牛伯伯,大號牛阿旁,我和他是‘神調門’的‘三邪’中的屍邪,小子,聽說過‘神調門’麽?”

莊少功慚愧道:“原來是兩位伯伯,小侄孤陋寡聞,沒聽說過。”

名為馬明王的黑痣人聽了,不以為忤:“你沒聽說過,也不奇怪。劫門嫡系子弟,十八歲之前不許出戶,須得通過什麽考驗,才能插手江湖事務。”莊少功還未聽明白這番話,又聽他說道,“我們神調門,和你們劫門一樣,是江湖八大門之一。這死屍客店,就是我們的盤口。方才賢侄你說,這神龕供奉是甄後。不錯,這就是神調門祖師爺,洛神甄宓。”

莊少功聽罷,呆了半晌,道:“馬伯伯,‘神調門’是做什麽的呢?”

他只聽母親俞氏說過,江湖八門之中,巫山‘神女門’,供奉神女瑤姬,庇護天下以色事人的風塵女子。卻不知,這‘神調門’,又是何物,若要望文生義,莫不是彈曲子的?

馬明王道:“神調門又叫巫門,祖師爺甄宓以靈蛇為師,擅巫術。可惜,巫術流傳到如今,只剩三種,扶乩、放蠱和趕屍。這三種又叫三邪。趕屍是其中一邪。相傳,舜帝崩於南巡,就地埋葬,瀟湘二妃尋不到他的屍首,才投水自盡。因此,我們趕屍的也供奉她二位,願她二位保佑亡者的屍首平安回家,好讓生者慰藉,亡者安息。”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終究是旁門左道,莊少功縱然自詡飽讀詩書,卻也並無涉獵,聽得不明不白,又隱隱覺得厲害,嘆道:“馬伯伯和牛伯伯所作所為,果然是功德無量的。”

這話剛說完,躺在幹草堆裏的無名,“呵”地笑了一聲。

莊少功楞了楞,這少年郎竟沒睡著,一直在偷聽。

馬明王看向無名:“兀那小子,笑什麽?”

無名傳音道:“我笑的是,我們這位莊少家主愛心泛濫,對著三邪中居末流的阿貓阿狗,也能自稱小侄,嘮叨一陣癡話。”

馬明王怫然作色,一連道出幾個“你”字,最終冷冷地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無名坐起身:“今夜,我家少主要替神調門清理門戶,念你為人忠厚,只要你依言行事,此後你屍邪一脈,便是一家獨大。”

莊少功也不知他二人說了什麽,但聽馬明王怒道:“好狂妄的小子!”

就在這時,門外忽有一個小女孩叫道:“哥哥!”莊少功側耳聽去,店外夜雨如註,閃電雷鳴,小女孩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淒厲非常:“哥哥……哥哥……哥哥!”

莊少功一怔,荒山野嶺,怎會有這樣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但聽那小女孩哭道:“哥哥,萍兒好痛!”

莊少功心道,萍兒,這名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裏聽過,卻不知道是誰?

正要請無名出去查探,又聽門外一個男子喚道:“——阿佚!”

莊少功如遭雷殛,阿佚乃是他的乳名。那男子的聲音,既嚴厲又溫柔,不是他的父親莊忌雄又是誰。他幾步到門前,叫道:“父親!”

門外黑漆漆的一片,隱約立著一個穿直裰的人影:“阿佚,‘病劫’無名可在?”

莊少功道:“在的!”

那人影道:“很好,你替為父殺了他!”

莊少功一聽此話,嚇得臉色煞白:“父親……為何要殺他?”

“你母親病重,唯有以‘病劫’的雙手為引,心為藥,方能救她,”一把匕首擲到莊少功腳邊,那人影極有威嚴地說道,“阿佚,你去砍了他的手,把他的心剜出來。”

莊少功隱隱覺得這話荒唐,卻又想不出其他辦法,急得滿頭是汗。他手捧著匕首,一步步,失魂落魄地,捱到無名面前。一只手握住那夜行勁裝的領口,似乎想把衣襟扒開些。

無名不動如山,凝望著他,輕輕地問道:“你要殺我嗎?”

莊少功神思恍惚地道:“為了救母親……只好殺了你,再以死謝罪。”

“為了救自己的母親,傷害他人的性命,這就是你的孝道?”

莊少功道:“我……我……”也不知他進行了怎樣的天人交戰,匕首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客店內,‘屍邪’馬明王和牛阿旁,俱是臉色一變,面面相覷。別看無名說得輕巧,那攛掇的聲音,乃是‘乩邪’ 符淩的攝心調,八人合奏琴蕭琵琶等八音,幹擾聽者神志,並布置綢布和風雨燈,以皮影戲裝神弄鬼,勾動聽者最不願面對的心事,進而唆使聽者殺人。

——相傳,鴻都客曾以此法欺君,假作招出了楊貴妃的魂魄,竟使唐明皇信以為真。

無名見多識廣不為所動也就罷了,莊少功竟也能片刻掙脫出來,自制力十分了得。

莊少功回過神,只見自己一手扒著無名的衣襟,好似要偎進對方懷裏,不由得一窘。

店外傳來女子笑聲,笑聲伴隨著詭異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好似慟哭,便似哭還笑,如泣如訴地道:“馬明王,牛阿旁,那癆病小子,是我神調門的敵人,還不速速將他拿下!“這女子聽上去,正當摽梅之年,卻直呼馬牛二人名諱。

莊少功心想,這女子好沒有禮數,又想,這位神調門的馬伯伯,似乎是認識父親的,待自己十分客氣,癆病小子莫非是指無名,可是,無名怎會是神調門的敵人?

馬明王撚了撚黑痣上的毛:“我也正想收拾這個狂妄的小子,不過,我神調門和劫門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他哪裏得罪了符姑娘?”

那女子道:“他打傷宰羊鋪的夥計老渣,毀了滕老大的屍油窖,你快將他拿下!”

馬明王一楞:“屍油窖,宰羊鋪何時設了那煉蠱的東西,滕老大可在?”

莊少功聽見宰羊鋪三字,便知不妙,若非他誤入人肉鋪子,無名又怎會打傷店小二。

屍油窖,想必就是他和車夫發現的廚房暗室,那裏有許多開腸破肚的屍骸,他央車夫進去察看,最終屍骸也讓車夫埋了。這麽一想,全是他的作為,與無名有何幹系?

他正要與店外那女子理論,無名卻上前一步,將他攔在身後:“蠱邪滕寶,乩邪符淩,你二人偷聽多時,何不進來相見?三邪聯手,或許能在我手下走十招。單教屍邪打頭陣,你二人也是在劫難逃,死路一條!”

這聲音如涼風縈谷,連綿不絕,丹田清氣所致,與平時從胸腔膻中發出的聲音大不相同,足以蓋過店外的雷鳴。馬明王和牛阿旁驚駭莫名,外家筋骨力,內家丹田氣,如今內家第一人,武當派的掌門葉隱巖,據說每日清晨在天柱峰上練吟嘯,風雨無阻練了四十年,七十二峰都能聽見他的聲音。這少年郎還未到弱冠年紀,就有如此深厚精純的內功?

莊少功不會武功,並不覺得這聲音如何,他立在無名身後,見無名如此挑釁,忍不住拽了拽無名的衣角,小聲問道:“一定要打麽?”

無名道:“你有更好的主意?你是少家主,我當然聽你的。”

莊少功想了想,認真道:“古人有雲,遇暴戾之人,以和氣熏蒸之。就不能以德服人麽?”

無名側頭看了他一眼,沈默少頃:“我辦不到,你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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