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不語。

啊！他知道嗎？他的這一雙拳頭接下來會毫不保留地惡狠狠地揍上那些盲目自信的英雄主義膨脹的，堅持所謂正義和公平的革命者的不堪嘴臉。

這些革命者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嗎——在他們還在為革命的勝利而喜極而泣，得意洋洋的時候？

在憤怒的赤眼海蛇身上第一片猙獰的黑鱗露於海面時，死亡就在陰影處舉起了鐮刀……災厄和戰爭也會在其後緊隨；其餘的，它們躲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這一場引發災難的革命之中，沒有無辜者。策劃者必須付出代價，煽動者必須付出代價，行動者必須付出代價，從眾者必須付出代價，漠視者必須付出代價，無知者同樣必須付出代價。

“我為一個這片土地的狂熱信徒指引了方向。”Samael答道。

鑲嵌著兩顆在陽光下閃耀光輝的紅寶石的頭顱從海底伸出海面，瞇起的豎瞳幽深得滲人。它懶洋洋地纏住海底山，尾巴慢悠悠地甩動，激起一陣又一陣浪潮。

飄浮在空中的東方神祗饒有興致地註視海蛇擡起頭，試圖磨蹭Samael垂在身側的手。最終它得逞了，它的頭顱被撫摩著，哪怕那只冰涼的手的大小還比不上它一只眼睛。

“它吃得很飽。”那個神祗說。

“沒錯。”Samael點頭，“這位紳士和娜塔莉一起出席了宴會。你得原諒他的小過失——沒有人會喜歡在剛要陷入熟睡時被不請自來的吵雜客人驚醒。”

他停了停，又說道：“客人只好為此負責，親自感受一下作為食物的歷程。這大概也是那位客人預料之中的結局。好了，好了，回去吧。”

海蛇隨著Samael的輕拍慢悠悠地退入海底，游走了消失在狹長深邃的海底裂縫。

“我催發了一顆種子。”Samael說，“不是意圖掀起暴風雨的那群神祗希望出現成長的一顆。Flame是個好目標，他海綿似的所剩無幾的智商和暴躁的火藥桶性格可幫了大忙，看他怎麽傻乎乎地跑進設計好的圈套裏吧。Flame的隕落必然會牽扯到他的母輩——想必你沒興趣聽一串奇怪的族譜，我就只提大地女神和酒神的女侍Karida。這兩位女性……一個是空虛寂寞的無子孀婦，一個是媚術高超的浪□□人，一旦她們知道自己的親屬被當作戰前祭祀的供品，大概就永無寧日了……無論是她們自己還是甘願為之赴湯蹈火的男性，都足以把挑起的戰火擴散到無法休止的地步。只是暴風雨中搖擺的船只讓一個人類掌舵，這可不是個好主意——哪怕只是暫時的。”

撐著紅傘的神祗點頭。

“走吧。”Samael掏出一個香料袋，裏面分開放置著一堆鼠尾草、羅勒、小茴香、百裏香，還有一疊折好的紙包，都散發著奇妙的香氣。他眨眨眼：“偶爾來嘗試一下異國風情，這裏的美食不會讓你失望的。”

☆、Chapter11 Katalysis 催化作用

散發貓的氣息的人自然會被散發著魚的氣味的人吸引。在生活中，更顯而易見的吸引力存在於同類之間，Camael喜歡把它稱為志同道合，或者是臭味相投。

師從Samael之前，Camael是家鄉小鎮的英雄人物。他生就一張討人喜歡的面孔和一頭鬈曲的金發，身材高大，肌肉勻稱，氣質沈穩和善，平日裏又鋤強扶弱，為人正派，是附近地方每個少女的夢中情人。

Camael有一點從父輩傳下來的固執，但又不是不懂變通。身為鑄造工匠的祖父和父親就顯得更遵循傳統，但也多虧了這一點，他們家族的鑄造手藝才能在市場上占據一席之地，免於像其他人那樣被狡猾的矮人和妖精壓迫得沒有容身之處。

沿海城市便利的交通條件帶來了數不盡的金錢，同時湧入的大量非人種族加劇了地區沖突，地方武裝逐漸瓦解，私人護衛隊開始興盛。

北方偷竊者的組織在亂局中向南方伸手，用一貫的手段渾水摸魚，加之西南海獸突然騷動，一場戰亂在陰謀者推動下慢慢浮出水面，彌漫整個Olliegarde。

十四年後，Camael一家終於放棄祖地，逃往多山的內陸。這一路上，強盜使他失去了兩個兄弟，瘟疫又帶走了衰老的父親和體弱的妹妹。他骨瘦如柴的母親費盡周折找到路途中失散的兩個姐姐時，卻發現她們早已淪落風塵，連心靈都沾染上最底層人罪惡貪婪的劇毒。

母親沒有放棄她們。她執意和她僅存的孩子們定居在一個小村莊，靠手工和田地勞作維生。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過往，她的女兒們或許還能嫁給這附近的本分青年，讓她抱幾個孫子孫女……

三個月後，日照如熾火的正午，Camael在村民協助下將死不瞑目的母親入殮。他的姐姐們——那兩個哄騙爭奪完母親所剩無幾的財產的女人——早就消隱無蹤了。

痛失血親，從富裕的手藝人的兒子淪落為一個被剝削的農夫，Camael崩潰過，絕望過，但和大多數Olliegarde人一樣，他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信仰。他成為了這片大陸上碌碌的平凡人中的一個，在世上掙紮求生。每年的假日，他和所有人一樣，擁入最近的神廟祈福告解，乞求一些心靈的慰藉。

Camael依舊正直，但卻學會了隱忍。他做不了亂世的商人，於是在那以後，他全心全意在自己的土地上兢兢業業，或者說在借此逃避著外界那個混亂的社會——總之，他獲取了村民的愛戴，並且因為一些逃難者在神殿中的言論被神殿任職者所知，成為了小村莊裏第一個祭司。

任命文書從城市中的神殿傳遞過來後，村民們懷著極大的熱情把山頂的神廟舊址修繕一新。Camael終日除了在田間勞作就是待在告解亭中，聽男人女人們一個又一個跪倒在亭外為煩雜小事懺悔。

通常他要給打了老婆後悔不已的男人開解，安撫家庭不和的老人，還可能僅僅是聽暴躁的婦人嘮叨咒罵布料的昂貴價格和一些家長裏短。

偶爾也會有一些順路經過的旅人與流浪者對他傾吐內心的罪孽和秘密。他們因為幾乎再無相遇的可能，與村民相比更加誠實。他聽到的最多的，是這些人懺悔為了自身而斷送他人的活路或是生命。

直到一天，他遇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

那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雖說Olliegarde的Montais永不墜落，但它接近地平線時還是讓世界享受了一會兒的昏暗時光。

這個女人坐在神廟的長椅上，垂著頭，雙臂緊緊環抱自己的身體，顯露出一副柔弱陰郁的樣子。她隨腳步聲慢慢擡起頭來。

枯草一般的亂發披散在她的身前，毛糙、骯臟，糾成一團，然而這個女人臉上那雙純然的眼睛卻在看到Camael時放射出強烈的欣喜情緒。

女人直起身，跌跌撞撞跪倒在告解亭的軟墊上，絲毫不在意讓Camael看見她這個告解者。

奇怪的女人。

Camael盡可能不去註意她，就像他一貫做的那樣，先去後院取出教義，才進了告解亭。

“我有罪。”幾乎是在Camael關上門的下一刻，顫抖的低啞嗓音就從木板後傳了進來。

“我……有罪。我有罪……有罪……”

女人斷斷續續地重覆了好幾遍。

Camael不動聲色，等待她的懺悔。

“我……有個兒子。”女人說完這話，停頓了許久。

“他……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才會讓他殺了Arvin……”

“都是我……沒有阻止他……”

“Arvin，Arvin……我的愛……”

“……他教訓他，怎麽了？誰都這麽幹。管教孩子……”

“我就知道他不對勁。從我一生下他，我就知道。”

“我生下了個怪物。”

“他怎麽不去死？”

“我的Arvin……都怪我，都怪我生下來個孽種……”

“我們什麽都沒幹……”

女人嗚嗚地哭起來。

然後這哭聲漸漸地輕了。慢慢地，四周竟然悄然無聲。

Camael甚至覺得，那女人消失了。

他不禁往前湊了湊，想去聽聽人到底還在不在。

“殺了你！”

一片死寂中，毫無動靜的木板後突然爆發一聲大喝，殺氣畢露，聲若雷霆。殺氣和血腥氣一同從木板的縫隙中撲過來，讓Camael砰地一聲重重撞在身後的亭壁上，嚇得滿頭大汗。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不知從何而來的粗獷男人的怒喝和那個女人瘋狂的尖叫混合在一起，回蕩在神廟內。

Camael被撲面而來的強烈惡意和巨聲嚇得坐在了地面上。他瞪大了眼睛，顫抖的雙腿胡亂地踢著，試圖把自己擠到告解亭更深的角落。本來精心包著牛皮的教義書頁現在已經散落一地，雪白的書頁被泥土弄得汙穢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終於漸漸消失了。

Camael蜷縮在角落，就像是一個毫無生機的空繭。

神廟的大門在晚風中吱嘎作響，砰的一聲遽然合上。

☆、Chapter12 Libation 奠酒祭神儀式

“他們所需要的全部只是培養一個猶大。他的親吻足以愚弄眾人。”Samael答道，“就像曾經的你一樣，他要走你曾經走過的路途了。”

“你有一個繼任者了。那些恐懼著Oswald的家夥們一個接一個像小醜一樣從逼仄黑暗的角落裏蹦出來，用被汗水弄花了的誇張妝容擠眉弄眼，醜態百出。”

Camael看著他的老師，慢慢伸手擦拭臉頰濺上的鮮紅的血液。

“我敢肯定，路上的風景不會那麽美妙。是的。”他說，“作為雙方的背叛者，我很有自信。當初被那群神祇擺弄我的命運之繩時，想必您就已經看出來了。”

“當你作為一個可悲的被試驗的靈魂的時候。”

“我沒有選擇。當時我唯一擁有的——唯一的武器，那就是尊嚴。”

“當發現你無法從他們那裏得到最低限度的尊重時，你轉向我。一直以來我都明白，人類是一種貪婪的生物。於你體現更甚。”

Camael回以一個摻雜靦腆和孺慕的微笑。他低頭看看自己沾滿血腥的雙手。

“我第一次明目張膽地在您面前與他們聯系時，您說，‘我希望你不要像其他人那樣把我寫成一個瘋子，畢竟他們不論如何抗拒，還得跟我相看兩厭好久呢’。我冒昧地猜測，現在就是您打算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說得不錯……”Samael的聲音低下去。

他沈默著。

等到第三人的痛苦的喘息聲終於消弭，Camael保持著緘默的行動方式，利落地處理掉四散的零碎肢體。

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曾經是一位衣著華麗、性格活潑的淑女，但那也只是幾分鐘前的事——現在，這是一具殘破汙穢的屍體。

Camael看著她放開了攥住他的老師的衣領的手，爛泥一樣癱倒在地毯上。

她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襟，頸上的一把鍍銀匕首，並且飛濺在家具、墻面上。

她死了。

Samael毫不憐惜地註視她。他坐回身後的高背椅中，用手指摩挲飾以貝殼的立水雕花。繡金的扶手巾滑落在地，搖晃的流蘇浸入血液，緩緩暈開。

Belinda是她的名字。像蛇，美麗，聰穎而長壽。前兩個含義揭示她與Samael血緣上的親屬關系以及惹人喜愛的外表，後兩個倒是無跡可尋。

她是Oswald一時興起的試驗品，是閑暇時的娛樂和作為代替的看門狗。自從蛋中出生，Belinda就未曾見過陽光，直到她長得足夠大、足夠強壯，有勇氣離開地下的溫床。她的世界分外簡單——主人Oswald和亦兄亦父的Samael。她把Samael視為同族，向他討教生存之法，跟隨其後亦步亦趨。

但Samael一開始就想毀掉她。他自認為這是出於憐憫。

Belinda沒有一個自己的靈魂，完全聽任Oswald和Samael的擺布，因他們而生，為他們而活。如今，她終於能在死亡中得到一點自我和寧靜了。

Belinda那麽像他——一個失去束縛和理智的他。每一次，Samael看到她對Oswald的孺慕眼神，就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因為Oswald是黑夜，是深淵，是遙遠而明亮的群星。對他懷抱的愛意不過是自己開服的一味□□，是胸腹之內斜生的枝杈，除了血流如註，什麽不能夠握在手中，就像是一絲永不能觸及的暗影。

生為不幸，已經足夠了。她不該再遭受磨難。

所以Samael恨不能將她啖肉飲血，挫骨食灰。Belinda借由他的血脈而生，當由他拆吃入腹，回歸本源，而不是在Oswald惡意的阻攔下被當成他的外化的恥辱、無解的欲望和張牙舞爪的活生生的醜態。

Samael曾這麽定義Oswald對他的禁止，但現在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世上有那麽多情感交纏的兩人都意圖建立穩定而長久的關系，卻不願去信任一帆風順的旅程，那麽也無怪乎他們之間要相互折損。

Oswald和他也是如此。

“我已經等待太久了。”Samael說，“一旦讓冷血動物嘗到溫熱血液的滋味，那麽沒有什麽能夠阻止他了。”

“可您在將那位推向隕落。”

“我利用Mars那群神祇尋找Oswald，他們利用我除去他，這並不相悖。”Samael露出狹長的唇隙，冰冷而迷人。

“Oswald把她的命運交給了我。他明知道我不要她——一個實驗而得的姊妹。血緣？他交付的對象是毒蛇，我也只會口吐毒素，而不會有什麽甜膩的蜂蜜。”

Samael伸出右手，手心朝上，緩緩握起細小的碧色蛇軀，舉到唇邊，吞咽下去。

“或許您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Camael說，“我去幫您處理。”

他帶著屍體離開。

他的老師在他出門之前說道：“Mars會站在我們一邊。”

“不論他的背叛是真是假，他會的。真心實意地。就像當初沒有人知道為什麽站在正義天使一邊的純白無暇的你會跟隨在我身邊，並且對作惡和手上沾染的血汙無動於衷。我有什麽呢？我擁有毒液和致命的獠牙，但沒有你想要的一切。那就像是我在一個瞬間完完全全地改變了你——從最深的心靈到所有。”

“他們以為我威脅你、誘騙你、控制你。無稽之談。僅僅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們躲得遠遠的，只把頭埋在男人女人的臂彎和胸膛裏。他們想把秘密徹底埋葬。秘密！多麽神奇而罪惡的詞匯！他們陷進去了，困住了。你也同樣，以別的方式。”

Camael只是安靜地離開了。

夾在他臂間的屍體口中滴落的鮮紅的液體，在地板上砸出一道血徑。

她的一貫蒼白的唇瓣現在正如新鮮嬌艷的玫瑰一樣美麗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喜歡讓人看不懂。（來自作者的深深的惡意

就是喜歡裝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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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Mad 著迷的

十多歲，他第一次見到Oswald。

他的父親Arvin是故鄉山上神廟的祭司，母親是當地一個普通婦人。兩人從小相識，感情深厚，順其自然地結婚生子——然而這個孩子，這個取名為Samael的小孩並不像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似乎他僅僅是一只借由妻子身體生出來的寄生蟲。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這一對夫妻就厭惡他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深暗的墨綠色頭發和滲人的明黃色眼睛。他們不願意遭受別人的閑言碎語，借口不幸病死，把他關進神廟的地下，養豬狗一般隨意地丟給他剩飯剩菜，一桶臟水，任由他在暗無天日的地底腐爛。

幼年的Samael本能地想要逃走，但沒有一次不被抓回來毒打。

外面的世界太亮了。Samael想。明亮又尖銳。

所以世界迎來了黑暗。

長達七年的的黑暗紀年開始了。

那一天，Olliegarde到處都是盛大的祭典，這個小山村自然也是一派喜氣洋洋的熱鬧景象。鏤空的彩色風燈從各家各戶沿著街道和小路往遠處延伸，摩肩接踵的男女老少穿著鮮艷講究，人人手裏捧著一根紅色蠟燭，伴隨著屋頂上的居民往下揮灑的新鮮花朵載歌載舞，向山上的神廟匯聚。

溫和夜風中微微搖晃的風燈和手中晃動的燭火映照在他們興奮而欣喜的面孔上，每個人的臉頰都散發出淡淡的紅光。

山下的小村居民們陸陸續續向神廟走來，神廟之中也在有條不紊地預備祭典。Arvin穿著他的祭司服，一個人滿足地坐在神廟內，心中驕傲而得意。他的十二位助手正在神廟前的空地中央升起篝火，他們每一個都得帶上面具，穿起內白外黑的服裝，等到人群聚齊之後唱起祭祀之歌——那時候就是他們表演的時候了。

今天是迎來黑暗的值得紀念的一天。Samael也確實從未忘記過這一天。

誰都不能否認存在一開始就選擇縱切蚯蚓的人——Samael用木桶上面的鐵箍襲擊了他的母親，確認她的傷口足以致死之後，踏出了地牢的門——他從未有過這麽平靜的一刻。

因此，當滿懷期待的人群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後，看到的是一片血紅。他們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然後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尖叫著四散而逃。

腥而紅的血液來源於肢體零落的無辜的先到居民，來源於死不瞑目的恐懼至極的十二位祭司助手，來源於躺在充滿鮮血的水池中割喉而死的祭司Arvin。

披著黑色外袍的□□少年站在水池前。他微微擡頭，明黃色的瞳孔註視著黑暗、純粹、空無一物的天空，不發一語。

“走吧。”

“……你是誰？”

“你的老師。”

“我不知道你。我沒有見過你。”他說，“你不是我的老師。”

“就像有人生而為君王，有人生而為庶民，你生來就應當是我的學生，我的繼承人。”

“……所以我生下來，就應當承受這些苦難？”

“是你應受這苦難，所以你生而為人。”

“沒有人把我當人看。”

“你不必成為人。記住，你是我的學生。”沈浸在最為黑暗的暗影中的男人低語，“我名為Oswald。”

目光凜若霜雪的少年註視了男人半晌，然後向他伸出自己蒼白的雙手。

他昏倒了。

在此不必贅述Samael和Oswald多年的相處。Samael的幼年經歷註定他們之間不會有正常的師生關系，Oswald更像是在馴服他，而不是教導他，然而想讓一條被人類虐待過的毒蛇溫順如家中貓狗，確實難以看到成功的曙光。

他詭譎多疑，他是一團迷霧，是無解的格爾迪奧斯繩結。如果致力於探尋他的真實想法，這不啻在茫茫大海中追尋曾經放生的一尾游魚。

即使Oswald親自將Samael撫養長大，即使Samael對待他分外地尊敬親近，他也仍然心存疑慮。但他又不能不關愛Samael，為他心甘情願地費心勞力。

作為Olliegarde的真神，Oswald掌管之物被其他精靈神怪所畏懼，因此他借由那一場因他而起的涉及甚廣的戰爭隱沒——他躲避其他神祇的殺戮，也未免沒有躲避Samael的想法。

Oswald從未感覺自己如此脆弱。他對不論如何驚險的生死之劫都未曾動搖驚慌過，卻對自己一手扶植的學生退縮了。

可笑至極。他想。

他正在變得軟弱。他的理智不足以支撐他的情感。

但他或許在心中對此無比慶幸。這一點連他自己都還不甚明了。

只是有一點他倒是堅信無疑的。假若他再度出現在Samael面前，迎來的必然是致死的毒液。

作者有話要說： 隨意編造從來不會太難。

☆、Chapter14 Nexus 聯結

“如果你無法將我拉出泥潭，那麽我們就不必執手前行。”Samael曾如此說道，“你不必對你馴服的一切負責。”

“我既不失望，也不憎恨。如果我不想讓你遭受掏心般的痛苦，那麽我為什麽要選擇怨恨你呢？我不像軟弱的家夥，他們僅僅是色厲內荏的惡犬，他們無所作為，只是讓自己的心在烈火中焚燒煎熬。假若我選擇恨你，你會知道的。”

“人生之中總要有各自享受孤獨的時刻。”Oswald摩挲著沾染藥劑氣味的指腹，再度踏上Olliegarde的土地。

路德南的地下脈絡被破壞了。

即使Throne勉力支撐，但在神祇聯合破壞之下畢竟獨木難支，如果沒有真神重構脈絡，還在茍延殘喘的Olliegarde的陷落無可避免。

這樣一來，沒有了Oswald，所有的秘密也將重歸秘密……完美的結果，皆大歡喜，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用戰爭再次將神職洗牌，即使失敗，能得到的利益也不比現在更差。

“我們都是一群可憐蟲，”Oswald嘆息道，“一群擁有力量、具備情感的卑微的家夥。我們終究只是代行者，是棋盤上各司其職的棋子。這盤棋從來不需要棋手，也從沒有所謂輸贏——一切皆是囚徒。”

“冬季就要來臨了。”

在Olliegarde的黃昏和黎明交替之時，在路德南的群星閃爍之下，Samael緩慢無聲地走到他的身後，停留在靠近心臟的左側，一如既往。

“美麗而沈默的冬季。”

“是的。”Oswald臉上浮現出細微的一閃而逝的笑容，“疲憊的……都向往著的冬季，Samael。”

他們沈默地一同註視天空的雲霞從暗紫逐漸明亮起來，暈染橙紅與金黃。

Montais又露出了地平線，驅趕為數不多的昏暗時光，給Olliegarde的人們帶來多是被詛咒謾罵的光明和熱度。

“我和你，這麽多年來，都想尋找答案。有些是我們知道能夠尋找到的，另外的一些，我們在時間流逝中尋找解答它們的可能性。但現在我不想要了，老師。”

Oswald回頭，Samael的臉龐在光線中顯得不真實、堅硬而冰冷，但五官所昭示的卻是內心的惴惴、迷茫，以及依賴。

他更是個孩子。冷硬的外殼和柔軟劇毒的內裏。

“別這麽看著我，老師。”Samael用右手做出遮擋的動作，他不再露出人前警示性的攻擊一般的笑容，普通地抿著嘴唇微笑，“我沒有眼淚。從我身體之中流淌出來的從來只有血液。”

“你種植玫瑰，就得承受被刺傷害的危險。我遍布荊棘，疼痛。我很危險。我幫他們算計你，老師。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

Samael伸手去觸碰Oswald的手背。

“我追尋你。我沒有目標，你是最好的。你的強大引誘我追尋你。你成為猛獸。”Samael說，“我從不放棄吞食自己的目標。”

“這些曾經，都不覆存在了，老師。即使是現在，也將失去……意義。”

“冬季是崩潰的開始。它是美麗的開始，也是美麗的結束。對誰來說都是如此。”

“我不再提問了。或許死亡是最好的結局。”

Samael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他閉上眼，在想象之中盤起自己擁有細碎鱗片的身軀，沈浸於冬季開始前的長眠，並且不再蘇醒。

溫暖和煦的光線遍布他的全身。

那是……破殼而出獲得新生的時候，被手指撫慰恐懼而感受到的如此的溫暖的體溫。

“或許死亡是最好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最後如此所說，但Samael這家夥，自私、愚蠢、偏執、悲觀，但就算世界毀滅、Oswald死上一萬次，他也不會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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