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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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地牢，由於終年照不到陽光，流動的空氣陰冷潮濕，還帶著一股淡淡卻不容忽視的黴味。
雲玦來到楚元禛的牢房門前，他正閉目打坐，聽到腳步聲微微睜眼，眸光從雲玦身上掃過，燈盞透出的火焰映入眸心。他從地上站起來，縱然一身沈重的鐐銬，灰色的囚服也已經染滿灰塵，可他起身的姿勢是那麽從容，就連起身的時候，鐵鏈發出的聲響聽起來也帶著幾分輕快。他的面孔消瘦，眼角甚至浮出了憔悴。可他的微笑看上去依然那麽落拓不羈。
他對他拱了拱手，“你來了。”像是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雲玦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那種名叫‘落魄’的東西，盡管他的夢囈落空，被捕，囚禁，已經完全淪為敗卒，可這一切似乎都沒有折損他哪怕是一分的傲氣。仿佛他生來就是這樣桀驁不馴，榮辱不驚的人。
他是承襲父親的王位，在江東長大。雲玦只在三年前和他見過一面。而此時，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揉成一團，她還記得從盛京城破，到她身在魏國，又輾轉回到中原，記憶中他的樣子都是清晰的，可是閑雜，她努力的想，卻真的記不清他當年的樣子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見獨孤崛，對方曾這樣只問過她，除了一身傲骨，她還有什麽？
沒關系，楚元禛，你的驕傲在我看來和你的人一樣，一文不值。
她冷眼看他，犀利的眸光幾乎能將人的靈魂刺穿，“楚元禛，本功來的目的你很清楚，英勇無畏不是像你這樣的，你在向本宮談條件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驕傲的資本了。”
楚元禛微微一笑，帶著幾分神秘味道，“我只說告訴你所有物證的下落，沒說它們就在我的手裏，能不能拿到就看你自己的運氣和本事。”
雲玦臉色微變，什麽是‘要看她的運氣’？
他的話似乎預示著一個不爭的事實……
“你什麽意思？”她冷冷的問。說話間從葉碩身上抽出寶劍，上前幾步，劍鋒直指楚元禛的胸膛。
楚元禛卻毫無懼色，微笑中凡帶著幾分得意，“有一件事也許你還不知道。義軍主帥是受我指使不假，我為了借魏國除掉楚明宸，不過我沒想到楚明宸更狠，他在梁舉身邊安插了細作，也就是那個殺了梁舉向魏國表功的人。”
劍尖微微晃動，已經刺破了他的囚服，“我早就知道了，那又怎麽樣？你以為你有高明，可以將一切都掌控在手裏嗎？”
楚元禛道；“我將它給了梁舉，再不濟還可以將楚明宸當年做過的事公之於眾，怎麽，你不相信？你以為他是為我賣命？呵呵……”又是一聲低笑容。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雲玦看到自己的臉在那雙瞳孔中變得越發蒼白……又聽他說下去；“他的真名不叫梁舉，父親生前也是一員將領，在和魏軍作戰中被敵人所殺。為國捐軀當然好，可他偏偏知道了冉國是怎麽滅亡的，他的心情你能體會到嗎？當然，他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和楚明宸合力促成的，他只知道了一半真相，這就夠了。至於你要的證據，他不是被楚明宸派去的細作殺了嗎？那些東西可能在楚明宸的手裏……你又怎麽了？”他一臉誇張的好奇，聲音越發的輕松，“我說它們可能已經被楚明宸拿到手了，可你似乎一點都不高興。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嗎？難道你不想讓楚明宸得到它們，你想用它們威脅楚明宸？如果是這樣至少我還能感覺平衡一點。”
雲玦搖搖頭，眼中突然噙滿淚水，整個人都像不受控制一樣，手中的劍緩緩向前移動。
楚元禛一把將劍鋒握在手裏，血，瞬間染紅了劍鋒，也染紅了他那只握著劍鋒的手。
他竟然如此……
縱然他已經被廢了武功，縱然他以為她是要一劍殺了他，可他不應該躲開嗎？他的表情為什麽還可以這麽平靜，就好像真的不畏懼死亡……甚至還帶著一種期待？！
她的心像是突然被什麽堵住了，顫抖的手幾乎是死死抓著劍柄。
楚元禛看著雲玦的臉，微笑著問；“你終究還是向著楚明宸的，你說，我們算不算成王敗寇？”
雲玦微微張開嘴，喉嚨卻像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情緒堵在裏面。她平息著，開口，聽到自己沙啞難辨的的聲音，一字字地說；“我是為了我自己。”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楚元禛的聲音像一陣輕風一樣飄了過來，“雲玦，恨我嗎？”
恨嗎？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仇恨不會讓時光倒流，仇恨不會挽回悲劇，她對自己說，她不屑，真的不屑……
“真想再去一次盛京，很懷念那裏的陽光……”還有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笑靨如花的少女。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尾音似乎帶著長長的嘆息。
然後，又是‘哧’的一聲，劍鋒深深刺進他的胸膛，又被狠狠拔出……
他的胸前立刻噴出紅色的血，暈開在淚光裏，胭脂般的淒美，在他的囚服上慢慢綻開，像是血色的曼陀羅綻開在一片頹敗無望的灰燼上。
他單膝跪倒在地上，身子慢慢向後仰去……
“元禛哥哥……”
一聲驚呼，雲玦想捂住嘴已經來不及了。她奔上去將楚元禛即將倒地的是身體扶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突然像兩年前她的世界剛剛傾覆一樣，父皇的遺體被送到京城，京城被敵人攻陷，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所有……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啊……
“原來，你一直將我當成哥哥……”迷離之際，楚元禛的臉上沒有痛苦，他看著她，眼神漸漸恍惚，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有太多看不透，也看不懂的東西。
他困惑地問；“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第一次見到她，她喚他為 ‘王爺’，他以為她是宮女。
她要他帶她出宮玩，他爽快地答應。她第一次出宮，看到什麽都新奇。路過一個賣首飾的攤位，都是一些外形精致，質量一般的首飾。她卻十分喜歡。於是，他買了一支珠花，並親自為她插在頭上。
當他攬她入懷，心裏想著她不就是他堂妹雲玦公主的宮女嗎。他雖然沒見過這個堂妹，但向她要一個宮女她不會拒絕吧，何況他真的會對她好。
她在他的懷中嬌憨的笑，他低頭要吻下去的時候，卻聽見她突然說；“元禛哥哥，我們不可以這樣的……”
他的動作一僵，她從他的懷裏掙紮出，笑得一臉天真爛漫，一字字清楚的說；“我是你的堂妹雲玦啊。”
清脆悅耳的聲音，卻像是一道晴天霹靂，他的震驚無以覆加，心裏好像有什麽在剎那間，嘩地一聲，全部被打碎了。
強烈的震怒與失落促使他狠狠揪住她的衣領，幾乎強行按下將她暴打一頓的沖動，她卻依然一臉天真，無辜又委屈的看著他。
……
冰冷的淚，一顆顆落在他的臉上。陽光消失了，他在陰冷潮濕的天牢裏，身邊時淚如雨下的她，一滴滴淚落在他的臉上，帶著她的溫度，即將隨他走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努力睜大眼睛，光線還是越來越暗，她淚流滿面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你還是那麽傻，對仇人都會心軟……”哪像他，當初為了皇位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他像是在嘲笑她。他的手微微擡起……又無力地垂下。
雲玦淚如雨下，哽咽著說；“對不起……”
這句遲到了三年的道歉……
當時她只是覺得這樣很有趣，只是想捉弄他。她……當時對他只是傾慕吧。可她真的後悔了，在她有了逸軒，還是沈浸在幸福中的雲玦公主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心裏向他道歉了。
她的聲音很低，又帶著淚水，楚元禛似乎沒有聽到。
“我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掙紮了那麽久，到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得到……”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聲音……
他的雙眼緩緩合上。面色安詳，全然不像是去赴一場黑暗浩大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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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玦來到楚元禛的牢房門前，他正閉目打坐，聽到腳步聲微微睜眼，眸光從雲玦身上掃過，燈盞透出的火焰映入眸心。他從地上站起來，縱然一身沈重的鐐銬，灰色的囚服也已經染滿灰塵，可他起身的姿勢是那麽從容，就連起身的時候，鐵鏈發出的聲響聽起來也帶著幾分輕快。他的面孔消瘦，眼角甚至浮出了憔悴。可他的微笑看上去依然那麽落拓不羈。
他對他拱了拱手，“你來了。”像是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雲玦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那種名叫‘落魄’的東西，盡管他的夢囈落空，被捕，囚禁，已經完全淪為敗卒，可這一切似乎都沒有折損他哪怕是一分的傲氣。仿佛他生來就是這樣桀驁不馴，榮辱不驚的人。
他是承襲父親的王位，在江東長大。雲玦只在三年前和他見過一面。而此時，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揉成一團，她還記得從盛京城破，到她身在魏國，又輾轉回到中原，記憶中他的樣子都是清晰的，可是閑雜，她努力的想，卻真的記不清他當年的樣子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又想起了第一次見獨孤崛，對方曾這樣只問過她，除了一身傲骨，她還有什麽？
沒關系，楚元禛，你的驕傲在我看來和你的人一樣，一文不值。
她冷眼看他，犀利的眸光幾乎能將人的靈魂刺穿，“楚元禛，本功來的目的你很清楚，英勇無畏不是像你這樣的，你在向本宮談條件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驕傲的資本了。”
楚元禛微微一笑，帶著幾分神秘味道，“我只說告訴你所有物證的下落，沒說它們就在我的手裏，能不能拿到就看你自己的運氣和本事。”
雲玦臉色微變，什麽是‘要看她的運氣’？
他的話似乎預示著一個不爭的事實……
“你什麽意思？”她冷冷的問。說話間從葉碩身上抽出寶劍，上前幾步，劍鋒直指楚元禛的胸膛。
楚元禛卻毫無懼色，微笑中凡帶著幾分得意，“有一件事也許你還不知道。義軍主帥是受我指使不假，我為了借魏國除掉楚明宸，不過我沒想到楚明宸更狠，他在梁舉身邊安插了細作，也就是那個殺了梁舉向魏國表功的人。”
劍尖微微晃動，已經刺破了他的囚服，“我早就知道了，那又怎麽樣？你以為你有高明，可以將一切都掌控在手裏嗎？”
楚元禛道；“我將它給了梁舉，再不濟還可以將楚明宸當年做過的事公之於眾，怎麽，你不相信？你以為他是為我賣命？呵呵……”又是一聲低笑容。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雲玦看到自己的臉在那雙瞳孔中變得越發蒼白……又聽他說下去；“他的真名不叫梁舉，父親生前也是一員將領，在和魏軍作戰中被敵人所殺。為國捐軀當然好，可他偏偏知道了冉國是怎麽滅亡的，他的心情你能體會到嗎？當然，他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和楚明宸合力促成的，他只知道了一半真相，這就夠了。至於你要的證據，他不是被楚明宸派去的細作殺了嗎？那些東西可能在楚明宸的手裏……你又怎麽了？”他一臉誇張的好奇，聲音越發的輕松，“我說它們可能已經被楚明宸拿到手了，可你似乎一點都不高興。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嗎？難道你不想讓楚明宸得到它們，你想用它們威脅楚明宸？如果是這樣至少我還能感覺平衡一點。”
雲玦搖搖頭，眼中突然噙滿淚水，整個人都像不受控制一樣，手中的劍緩緩向前移動。
楚元禛一把將劍鋒握在手裏，血，瞬間染紅了劍鋒，也染紅了他那只握著劍鋒的手。
他竟然如此……
縱然他已經被廢了武功，縱然他以為她是要一劍殺了他，可他不應該躲開嗎？他的表情為什麽還可以這麽平靜，就好像真的不畏懼死亡……甚至還帶著一種期待？！
她的心像是突然被什麽堵住了，顫抖的手幾乎是死死抓著劍柄。
楚元禛看著雲玦的臉，微笑著問；“你終究還是向著楚明宸的，你說，我們算不算成王敗寇？”
雲玦微微張開嘴，喉嚨卻像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情緒堵在裏面。她平息著，開口，聽到自己沙啞難辨的的聲音，一字字地說；“我是為了我自己。”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楚元禛的聲音像一陣輕風一樣飄了過來，“雲玦，恨我嗎？”
恨嗎？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仇恨不會讓時光倒流，仇恨不會挽回悲劇，她對自己說，她不屑，真的不屑……
“真想再去一次盛京，很懷念那裏的陽光……”還有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笑靨如花的少女。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尾音似乎帶著長長的嘆息。
然後，又是‘哧’的一聲，劍鋒深深刺進他的胸膛，又被狠狠拔出……
他的胸前立刻噴出紅色的血，暈開在淚光裏，胭脂般的淒美，在他的囚服上慢慢綻開，像是血色的曼陀羅綻開在一片頹敗無望的灰燼上。
他單膝跪倒在地上，身子慢慢向後仰去……
“元禛哥哥……”
一聲驚呼，雲玦想捂住嘴已經來不及了。她奔上去將楚元禛即將倒地的是身體扶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突然像兩年前她的世界剛剛傾覆一樣，父皇的遺體被送到京城，京城被敵人攻陷，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所有……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啊……
“原來，你一直將我當成哥哥……”迷離之際，楚元禛的臉上沒有痛苦，他看著她，眼神漸漸恍惚，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有太多看不透，也看不懂的東西。
他困惑地問；“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第一次見到她，她喚他為 ‘王爺’，他以為她是宮女。
她要他帶她出宮玩，他爽快地答應。她第一次出宮，看到什麽都新奇。路過一個賣首飾的攤位，都是一些外形精致，質量一般的首飾。她卻十分喜歡。於是，他買了一支珠花，並親自為她插在頭上。
當他攬她入懷，心裏想著她不就是他堂妹雲玦公主的宮女嗎。他雖然沒見過這個堂妹，但向她要一個宮女她不會拒絕吧，何況他真的會對她好。
她在他的懷中嬌憨的笑，他低頭要吻下去的時候，卻聽見她突然說；“元禛哥哥，我們不可以這樣的……”
他的動作一僵，她從他的懷裏掙紮出，笑得一臉天真爛漫，一字字清楚的說；“我是你的堂妹雲玦啊。”
清脆悅耳的聲音，卻像是一道晴天霹靂，他的震驚無以覆加，心裏好像有什麽在剎那間，嘩地一聲，全部被打碎了。
強烈的震怒與失落促使他狠狠揪住她的衣領，幾乎強行按下將她暴打一頓的沖動，她卻依然一臉天真，無辜又委屈的看著他。
……
冰冷的淚，一顆顆落在他的臉上。陽光消失了，他在陰冷潮濕的天牢裏，身邊時淚如雨下的她，一滴滴淚落在他的臉上，帶著她的溫度，即將隨他走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努力睜大眼睛，光線還是越來越暗，她淚流滿面的臉也變得模糊了。
“你還是那麽傻，對仇人都會心軟……”哪像他，當初為了皇位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他像是在嘲笑她。他的手微微擡起……又無力地垂下。
雲玦淚如雨下，哽咽著說；“對不起……”
這句遲到了三年的道歉……
當時她只是覺得這樣很有趣，只是想捉弄他。她……當時對他只是傾慕吧。可她真的後悔了，在她有了逸軒，還是沈浸在幸福中的雲玦公主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心裏向他道歉了。
她的聲音很低，又帶著淚水，楚元禛似乎沒有聽到。
“我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掙紮了那麽久，到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得到……”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聲音……
他的雙眼緩緩合上。面色安詳，全然不像是去赴一場黑暗浩大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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