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玦回到斎宮不到半個時辰就等來了葉碩。

葉碩的內力果然起到了作用，雲碧在體內被輸入真氣後不久就蘇醒過來，雲玦欣喜若狂，以後的十幾天，葉碩每天都會為雲碧輸送內力，雲碧的病也漸漸好轉。

雲玦又陸續打聽到消息，獨孤禦沒有騙她，也葉碩到斎宮次日就放淩逸軒離開了。東路軍也放回了獨孤清。

清晨，太陽尚在雲層中，浮光渲染著雲霞燒紅了東方的天空。

雲碧的房門緊閉著，遠遠的雪地上，血紅的霞光勾勒少女纖細的倩影。

長風吹過，鋪天蓋地，聲音宛如嘆息，拂過她的面，慢慢地，她眼裏的掙紮都化成了如晨風一般淒涼的嘆息。

她還是決定不走進去，轉身離開，正如前幾次悄悄的來，站一會後再悄悄地走。

轉身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葉碩的身影，葉碩也看到了她，大步朝她走過來。

“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去看看她？” 雲玦沈默，葉碩看著她，又道；“你很關心她，可為什麽每次來都只是站在遠處，不進去看看她呢？”

雲玦嘆了口氣，“她對我的誤會很深，我怕她不願意見到我。”

“為什麽？”葉碩瞇起眼睛，“你們姐妹真奇怪，她知道你幾次都徘徊在門外，卻從不進去，還以為你盡管放不下她卻，卻還是不想見她。”

“我明白。”雲玦微微一笑，含著一絲苦澀，“我進去反而會讓她感到不自在的。你要幫我告訴她，她永遠都是我的妹妹，我從來都沒有怪過她。”

葉碩嘆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不過你真的不怪她了嗎？”

雲玦搖搖頭，她恨過，但在知道真相之後，抓住的那一點恨，也都變成了愧疚。

她看著面前的男子，霞光映入他的眸心，映著漆黑如夜的底色，裏面像是蘊著一種化不開的情感。

她想，他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也許，他真正看著的人並不是她。

“葉碩，我想求你一件事。”

“這個‘求’字是不是太生疏了？逸軒是我的師弟，要不是魏國人……你現在也是我真正的弟妹了。不過這沒關系，我在心裏早就把你當成弟妹了。”葉碩笑著說，眉宇間飄蕩著一種淡淡的卻又極致的悲哀。

“不過除了救雲碧，我還能幫上你什麽呢？”頓了一下，又攤手無奈地說。

雲玦微笑著說，“等雲碧病好後，我會求獨孤禦讓你帶她離開這裏，還有卿涵，你幫我照顧好她們，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你讓我帶她們走，難道你要一個人留在這裏？”男子明白她的意思，定定鎖在她的身上，裏面全是難以置信和無盡的擔憂。

雲玦點點頭，“獨孤禦是不會讓你一直留在這裏的，你走的時候帶著她們，把她們交給你我很放心。”

“可所以你一個人留下來，我不放心。”他一字字地說。

“獨孤禦用雲碧和卿涵威脅我，但如果我留在他的身邊，不會再生出離開的念頭，他就不會為難她們兩個了。”她笑了笑，語氣轉為輕快，“在你保護她們離開魏國人的控制之前，我只要離開他，他就不會對我不利的。”

她的笑蒼白虛弱，就像落在枝頭的雪，雲淡風輕地撕開一個殘酷的現實。葉碩心痛如絞，第一次，他深刻地感到自己是那麽沒用。

他保護不了她，真的保護不了她……

“不要為我擔心，獨孤禦……其實沒有太為難過我，你也看到了，我不但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我愛的人。只是我太貪心，我不但要她們沒有危險，還要她們一生都平安幸福。”雲玦依然笑著，雙眼卻已經濕潤，“其實這也算是我和獨孤禦的交易吧，這是很不公平，但是……我們都要懂得向命運妥協。”

葉碩深深看著她，眼中湧出濃重的悲哀幾乎將面前的女孩吞沒。

是啊，他們都要向命運妥協，可是雲玦，即使是妥協，為什麽你每次都要將自己放到最後？

雙眼痛苦地閉上，再睜開……他看著她的臉，聲音黯啞地說；“我答應你。你一切小心，等我將她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就來找你。”

雲玦長出一口氣，“多謝。”

雲碧痊愈後，葉碩以看重她和卿涵的美色為借口，請獨孤禦將二人賜給他。獨孤禦同意，雲碧和卿涵隨葉碩離開了斎宮。

盡管獨孤禦對她幾乎予取予求，但她明白，這些關懷都是體現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她知道獨孤禦的野心，如果她的需求與他自身的利益相撞，根本不堪一擊。

獨孤禦說會力保明宸為國主，可以方便他控制中原。自己依然是長公主的身份，和他的關系就會被披上一層政治的外衣。

可是獨孤禦對立誰為國主並沒有絕對的決定權，獨孤清和獨孤釋縱然不和，但是萬一他們找到了共同的利益，聯合反立明宸做國主，而是另選別的楚氏皇族呢？那個國主可以鎮住異姓臣子，可遠大冉皇室還有一個江夏王楚元禛屯兵江東，若他真有野心，就算明宸依然是國主，他也可以稱帝，換成別人，他稱帝的可能就更大了。到時候楚氏皇族自相殘殺，漁翁得利的是魏國。

她甚至不敢肯定，明宸在獨孤禦眼中的價值是否真的有她想象中的那麽高？獨孤禦的心思她根本無法猜透。若是獨孤禦也樂得看到冉國在皇室自相殘殺中徹底毀滅的結果呢？

雲玦沒有告訴葉碩，她留下來，是要與冉國社稷同舟共濟的。明宸在，她會幫助他重新振興大冉。若明宸亡，大冉亡，她身為公主，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斎宮的花園裏種有梅林，歲末之際，冰天雪地中會綻出大片梅海，靜美如斯。

當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現在雲玦面前時，雲玦正在梅林中。

往年的這個時候，宮裏就開始為祭祖做準備了。她折下一束梅花湊到鼻尖，眼前，交錯的枝椏在風中輕輕飄蕩，不斷有寒梅從上面潸然落下，點點滴滴，周圍寂靜無聲。

“公主真是好興致。”

男子陌生而磁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破了周圍的寂靜。雲玦轉過身，冷風掃過，吹開了眉眼間化不開的惆悵。

雲玦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客氣的問；“這位公子是……”對方一身輕裝，容貌俊美卻與獨孤禦有幾分相似，從衣飾依稀能辨認出他的身份，應該是魏國的藩王。

“這位小姐想必就是冉國的寧國長公主吧。”磁性的聲音帶著散漫，一雙深潭般的黑眸映著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雲玦感到他的註視就像一張網，從頭頂罩下，周圍的空氣裏也多出一種說不清的暧昧。她淡淡的說了聲；“我是。”便將臉微微側開，避開他的註視。他說話的口氣和看她的眼神都讓她感到非常不自在。

男子嘴角勾出邪魅的弧度，一雙黑色的深瞳裏似乎有某種情緒在一點點融化開，越加深不可測。“你和別的女子果然不太一樣，也難怪獨孤禦會鐘情於你。”

雲玦微微挑眉，她在他的‘褒獎’中聽到了一絲諷刺的味道。不過他不會為了奚落或誇獎她專程來這裏一趟。“燕王殿下，您來這裏就是為了誇我？您到底要表達什麽，就不要兜圈子了。”

男子看著她詫異地問；“你怎麽知道本王的身份？”

“魏軍營中有三個身份最高的人，靖王，太子和您，除了靖王本人，也只有您來可以不經通傳就來到這裏，您不是太子就是燕王。”

獨孤釋一笑，目中露出由衷的讚賞；“聰明的女孩，你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雲玦笑了笑，卻沒有接話，表情依然是淡淡的，沈默地等待他的下文。

似乎是自覺沒趣，獨孤釋嘆了一聲，突然俯身湊近她的臉，雙眼深深看進她的眼裏，似乎想在她的眼中找到什麽。“你好像還不知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嘆息如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她的臉。

“我還不知道什麽？”雲玦後退一步，心中湧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直起身，負手站立在她的面前，“我們已經決定讓楚明宸繼續做冉國的國主，但是國都要遷到幽州，我們的大軍將在兩天後撤離，這些他都沒告訴你？”

他的嘴一張一合，雲玦怔怔地看著。她似乎忘記了呼吸，有一種情緒如潮水般沒過頭頂，又無聲地退去。有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夢裏，這個消息太好了，所以她才感到不真實。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她的世界回覆了正常，爽手顫抖著，沖動得幾乎要抓住他的衣袖。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確認；“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她已經有幾天沒見到獨孤禦了，如果這些消息都是真的，第一個告訴她的人不應該是獨孤禦嗎？

她又在心中對自己說，也許是因為他的公務太忙，抽不開身來看她吧。

獨孤釋微笑著說道；“是真的，既然你不知道，就當是答謝你的禮物吧。”

“答謝我？”雲玦一時不懂他的意思，“雲玦與殿下還是第一次見面，好像沒幫過殿下啊？”

他眼中的笑意漸深，“就是夏侯初的叛變，真的與雲玦公主毫無關系？”說著，高大的身軀又靠近了一些，兩個人的披風在風中連在了一起。仿佛此言一出，他們就有了一種微妙的聯系。

“原來是這樣。”她勾唇一笑，不認為有掩飾的必要。“如果雲玦沒猜錯，之前殿下也不知道靖王是否已經將這些告訴我，所以，這些消息並不是殿下為我準備的禮物，殿下一定為我準備了別的禮物吧。”

“本王當然還為公主準備了別的。”獨孤釋一笑後態度轉為認真， “想不想見楚明宸？我不確定你會不會留下來，很可能，這將是你們兄妹的最後一面。”

真的可能是最後一面了吧……她頓時心痛如絞，雙眼也開始酸澀起來。

“你見過明宸嗎？他好不好？你可以帶我去見他嗎？”她一口氣問出三個問題，撕心裂肺的痛苦讓音都在顫抖。

獨孤釋的心情突然變得覆雜，他看著無措的女孩，道；“他很好，你可以立刻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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