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禦離開後，雲玦立刻讓人將昏迷不醒的雲碧扶到寢殿，並找來岑醫女為她治傷。

兩天後的晚上，卿涵來找她，苦著臉說起了雲碧的情況。

“姐姐，你快去看看雲碧姐姐吧，她不吃藥，也不吃飯，不管怎麽勸都不吃，我們把藥和粥強行餵到她的嘴裏，她又都吐了出來。岑姑姑說她的傷是很嚴重，可是她不肯吃藥，大家都沒有辦法……”

雲玦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卿涵從馬車上跌下來也受了輕傷，額頭擦破了皮，還好沒有傷到顱骨。

“還痛嗎？”她心痛的問。

卿涵用力搖頭；“上了藥就不痛了，我受的都是皮外傷，可是雲碧姐姐快不行了，岑姑姑說，她什麽都不吃，像是已經沒有了是生的念頭……”她見雲玦無動於衷，心裏更急了，說到最後，聲音都哽咽了。

都是她沒用，連累了雲玦姐姐和逸軒哥哥，這幾天她都不敢面對雲玦姐姐，可是雲碧姐姐真的傷得好重，岑姑姑說，她不吃不喝，像是已經沒有了生的念頭……

“卿涵，我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實告訴我。”雲玦神色平靜，聲音已經發了澀。“當時……是不是雲碧將你推下去的？”

“啊？”卿涵一楞，隨即堅定的說；“不是雲碧姐姐，是我不小心摔下去的，雲碧姐姐要拉住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你說實話，她當時沒有碰過你一下，你從車上摔下去，真的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卿涵拉著雲玦的袖子，含淚道；“當時她挨著我坐，馬車又出了問題，她撞了我一下，我也是沒有防備，就掉了下去。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已經很自責了，即使她什麽都不說，我也明白她現在一定很自責，姐姐，你就原諒她好不好，去看看她好不好……”

雲玦苦澀的笑了，卿涵不明白，她天真的將雲碧現在的消沈理解成自責。卿涵更不知道，雲碧恨她入骨，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也是她吧。

可是雲碧，你真的已經沒有一絲生念了嗎？

雲碧說，她恨她，因為當年自己的母親害了她的母親，也害了她……

李貴妃潛入冷宮後，父皇就將雲碧交給母後撫養，雲碧從小性格孤僻，沈默寡言，母後待她視如己出，卻私下告訴自己不要和雲碧太親近，她不明所以，母後只是說心事太多，心思太重的人都很危險。她不懂母後的意思，也沒將母後的話放在心上。

難道李貴妃被打入冷宮真的另有隱情，真的與母後有關？

雲玦深吸一口氣，看著卿涵平靜地說；“我沒有怪她。”最親的人卻傷她最深的人，這怎麽是區區一個‘怪’字就能覆蓋的？

“卿涵，你去叫岑姑姑來，我有一些事要問她。”

李貴妃被打入冷宮是十一年前的事，岑醫女在宮中近二十年，對當年的事應該很清楚的。

見到岑醫女後，她直入主題；“岑姑姑，雲碧的情況卿涵都對我說了。我明白，她母妃一直是她的心結，十年前李貴妃在宮中私行巫蠱之術，其中是不是另有隱情？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這樣也許就能解開雲碧的心結了。”

“公主？”岑醫女眼中全是來不及掩飾的驚訝，她沒想到雲玦會問起十年前的那場風波。

而雲玦看到她的表情，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顫聲問道；“難道，真的是母後嗎？”

岑醫女忙搖頭道；“公主，當時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樣。奴婢……還是還是從十八年前奴婢剛入宮的時候說起吧，當時皇後娘娘還是淑妃，生下皇長子後被先帝晉封為元妃，她和李貴妃的感情頗深……”

寒冷的冬夜，凜冽的寒風拍打著窗紙，發出‘嗚嗚’的聲音，淒涼的如同無數孤魂野鬼的嚎哭。雲玦安靜地聽著岑醫女講述十幾年前發生在大冉宮廷裏的那場孽殺。

“當年奴婢就聽說，元妃娘娘與李貴妃是同一屆入宮的秀女，李妃先於元妃得到聖寵，又因為家世顯赫，很快攀升到貴妃，而自從皇上得到元妃娘娘後，後宮其他妃嬪就都形同虛設。”

雲玦對此深有感觸，在她的印象裏，從沒有聽說過父皇寵愛任何妃嬪，他和母後比起帝後，更像是一對最尋常的夫婦。

可是那時的母後也一定引來許多妒忌吧？她沒有開口，聽岑醫女繼續說下去；

“在後宮，獨占聖恩的人註定也樹敵無數，被推到鬥爭的巔峰。縱然你不願意與人為敵，別人也會將你視為敵人，與世無爭，終究不能獨善其身。也許您知道，原皇後鄧氏被廢，也是與李貴妃有關。”

雲玦點點頭，“我知道，母後是在我四歲那年被冊立為後的，那年，我還得過一場很嚴重的眼疾……”說到這裏她的心沒來由的狠狠一抽，雙眼流露出來不及掩飾的恐懼來。

她戰戰兢兢的問；“難道我的眼疾，與皇後和貴妃被廢有關，也，也與母後有關嗎？”

“公主！”岑醫女的神色激動中透著隱忍，使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懷疑您的眼疾是皇後娘娘為了後位所為的是嗎？奴婢用性命發誓，您的眼疾是天生的。當年，皇後娘娘還懷著您的時候，常勸皇上到李妃宮中，這樣，才有了雲碧公主。鄧氏與李氏被廢是因為，她們被查出私用巫蠱之術，詛咒皇後娘娘和您。施行巫蠱之的人表面上是鄧氏，而暗中操控和唆使的人卻是李氏，這是一箭雙雕之計，皇後娘娘在李氏身邊早已布下眼線，所以，當年巫蠱一案被揭發後，首先被廢的自然是皇後，再追根究底，李妃雖然沒做什麽，也不能獨善其身了……因為皇後娘娘制造出了李氏與鄧氏勾結的證據，李氏再不只是單純的唆使，而是鄧氏的同黨。而皇後娘娘如此針對李氏是有目的的……都是為了您啊，您的眼疾是從出世就有的，剛出世時只是隱疾，但是它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明顯，您在四歲的時候，視力已經有明顯的下降了，禦醫也束手無策。皇上又派人到民間暗訪，終於在一個民間術士那裏得到了醫治的辦法。就是用人眼做藥引，不過做藥引的人必須是血脈相連的至親，而且要年齡相當，雲碧公主比您小不到半年，是最合適，也是唯一的人選。皇後不能直接請求皇上為了您取雲碧公主的眼睛做藥引啊。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時候知道了鄧皇後的陰謀，索性也把李氏牽扯進來，借用巫蠱之術將事情擴大，使皇上相信你的眼疾是當年李貴妃買通禦醫在皇後的補品中下藥所致。最終讓皇上做了決定。”

雲玦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原來……如此！

所以雲碧患有夜盲癥，從小就怕黑。原來……雲碧是將自己的部分視力給了她，

鄧氏與李氏的下場是咎由自取，後宮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母後還擊招招狠辣，可她們在對付母後的時候也沒有道德底線，更別說顧念人情了！要不擇手段的成王，就要做好成王不成反淪為寇的心理準備。

可是那麽小的雲碧做錯了什麽，是無辜的啊！她沒有做什麽，快樂卻是建立在雲碧的痛苦之上的……

兩滴淚水從眼中滑落，沈甸甸的滾在臉上。

雲碧，你在哭嗎？

“岑姑姑，我的眼疾並非是受了巫蠱的詛咒……連父皇都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她突然想到……眸光閃過一道淒厲，“在她們東窗事發前，父皇就知道只能用雲碧的眼睛做藥引才能醫好我的病嗎？”

岑醫女臉色變了變，突然跪倒在雲玦面前，哽咽道；“公主，皇後娘娘的確早已知道，也是她請皇上在民間廣求名醫，那個民間的大夫也是皇後娘娘暗中安排的，將這個治療方法告訴她的人，就是奴婢。皇上也是相信你是受了李貴妃所害後，才知道用人眼做藥引的方法的。娘娘的苦心安排，也都是為了能醫好您的眼睛啊！”

雲玦含淚苦笑，是啊，母後都是為了她，可是雲碧……

心痛得幾乎透不過氣，大腦在中幾乎能浮出這樣一幅畫面，幼小的雲碧，身子被幾雙大手牢牢控制著，雙肩因為恐懼本能的顫抖，在幾雙大手的牽制下，卻一動也不能都。一雙大睜著的眼睛裏滿是恐懼與絕望，恐懼的看著尖細的針不斷在眼前迅速放大……

啊……

她真的聽到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十年的光陰，幾乎震碎了她的耳膜，她捂著耳朵，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劇烈地顫抖，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她到哪去找一雙明亮的眼睛還給雲碧，她到底能償還什麽？又有什麽資格怪雲碧怨她恨她！

岑醫女抓住雲玦的手，聲淚俱下，“公主，奴婢求您，雲碧公主太可憐了，您就原諒她吧，您救救她，現在只有您才能救她……”

“我要救她……”雲玦喃喃地說，雙眼呆滯，身子就像失去靈魂的布偶。

很快，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岑姑姑，你知不知道李妃……她現在還好嗎，她應該不在皇室的名冊裏，你離宮的時候，她還在冷宮裏吧？”

岑醫女含淚搖搖頭，“冷宮的妃嬪雖然沒有被帶入魏營，但……她早在先皇駕崩後，就……就沒了。”

雲玦的腦子轟的一聲……沒了，就是從世界上消失了，和父皇母後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她還想求獨孤禦放了李妃，讓她們母女團聚呢，這是她唯一可以為雲碧做的。

好在雲碧還不知道，她踉蹌從地上站起來，“我去看她！”雲碧不能什麽都不吃，她一定要好好活著，比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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