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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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的邊想,思想尚且淺薄到只停留在“多出點活兒賺多點跑腿費”這上頭,等到多年以後驀然回首,才驚覺當初偶遇這個叫方伊芯的女人,對他來說,不可謂不幸運。

人到低谷,但凡不願坐吃等死的,怎麽掙都比舊境強。

邊想跟於錦樂替她解過圍,甚至連她兒子都救過——對的,那個讓他看起來眼熟的小孩兒,就是當初他在工地上拼了命甩出了一身泥從挖掘機猙獰的利齒下刨出來的那個小孩兒!

小孩兒一見他就笑,起初他不覺,找方伊芯匯報進度時見了小孩兒忍不住逗弄幾番,結果前腳轉身要走,後面就墜上了一條小尾巴,屁大的小孩兒趁親媽不註意,踩著吱吱鞋啪嘰啪嘰地在他屁股後跟著,破天荒地黏人,顯然是潛意識占據了頭籌,記憶深處牢刻著眼前的半大少年的身影。

怕生認人又嬌氣的兒子這麽黏一個幾面之緣的少年令方伊芯吃驚,但大概是在前面連續兩次的交集裏邊想都扮演了一個替人解圍不求回報的角色,她對邊想的印象分,從一開始就特別高。

事實上,當時的方伊芯情況也沒有比邊想好上多少,一個女人,離婚獨居帶著哎呀學語的幼子,婚姻破碎低谷期與創業起步艱難期相錯,本是養尊處優闊太太,卻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裏承受了丈夫出軌、婚姻破碎的連串打擊,為了過活,為了面子,更為了兒子,咬緊牙關做夢都要掙下一份事業來。

從某個角度來說,她跟邊想可謂是同病相憐了;但比起小小年紀沒有學歷只能打點底層散工的邊想來說,她無疑又是極富優勢的:

首先方伊芯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年人——甚至擁有那個時代為數不多見的多語言優勢,跟著前夫的那幾年間雖然被當做附屬品磨平了爪子,但勝在語言天賦和人脈資源這些非物質性本錢,別人奪不走。

“離了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有了啟動資金。”她苦裏作樂地笑道。

豁闊的眼界讓她在開發接待國外客戶上有著很大的優勢,她不像邊想這個書都沒念禿嚕的半大小孩兒,至少她的“創業”,要比只能想到去開摩的或者短工的邊想起點高太多。

那天方伊芯原趕著去工廠驗物料,第一個單子是打開局面的關鍵,她絲毫不敢輕怠,然天有不測,就在那個檔兒幼托班老師來話,說兒子突發高燒,得緊急送院。

任她再有天賦與韌性,也架不住創業初期人手不足只能單打獨鬥的尷尬,一個女人既要搞客戶開發又要跟蹤各種物料質檢和生產環節,捉襟見肘都不足以形容那種混亂,只一個突如其來的兒子急病,就讓她全盤計劃亂了套!

平常四處奔波不能在成長期好好伴著兒子就已夠她愧疚了,如今出了事,更是巴不得立刻撇下一切飛撲回去。

她步履匆匆正打算原路折回,什麽客戶什麽單子在這一刻全都拋到腦後,結果一回頭,就見著少年齊齊整整地為她收拾完東西閉合了後車廂,說不上電光火石間哪裏觸動了她,福至心靈的那一瞬間,她已經走向了少年。

“同學,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

說實話,當時她對邊想並不了解,但就在她嘗遍人情冷暖的節點,少年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兩次圍,別的她不確定,但少年的人品足以令她建起最初步的信任心理。

就這樣,二人有了第一次的合作。

小娃娃病去如抽絲,嬌氣唧唧哭鬧著不肯離了親媽,打針吃藥餵食全部抽不開身,無奈之下,方伊芯只能又找上了邊想。

如此三番往覆,幫著方伊芯跑了好些趟後,因著實在是缺人,方伊芯問了邊想的意思後便讓他留下來當了個臨時助手,時長到八月學校開學為止的小半月,工資按底薪和抽成算。

邊想在心裏一合計,給方伊芯當跑腿小弟,光是小半月的收入就能頂的上他一整月起早摸黑在地載客營生,更重要的是,方伊芯帶著他認識了一個全然嶄新的世界。

九十年代末,眾多國營企業轉型,鮀城這個沿海小城因獨有的海港優勢,上頭政策下來,進一步放寬了外貿行業的限制,許多大大小小的私營外貿公司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出,近幾年來又加上互聯網在民用上的進一步鋪設,外貿行業的發展在近年來呈現出井噴式狀態。

雖然目前公司只有方伊芯一個老板兼業務的正式員工,外加邊想一個兼職小弟,但方伊芯還是儀式感十足地為邊想申請了企業郵箱,並且每天通過郵件來傳達工作相關的資料和指示。

驗料、打板、核校、出樣、寄檢……為了控制成本,方伊芯只能把單子放給小工廠,相對的,小工廠規模小,有些甚至只能算是小工作坊,工人素質普遍不高,除了明面上能看到的這些工作程序,邊想每天還要額外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人員溝通上。

邊小爺別的經驗不足,公關交際能力還是有目共睹的,在陌生環境裏迅速開拓新的人際關系就像是他的本能。

生產過程中除了明面上的條條框框,跟多的是因溝通交流誤解而出現的偏差,小工廠成本低廉,也嫌麻煩,為了省事常有推脫,換作以往方伊芯常得跑斷腿磨破嘴累喘成狗都不見得奏效,邊想來了之後,倒像是魚躥江海,有了大展拳腳的機會,才沒幾天,上到工廠老板廠長管理層,下到車間工人行政文員,均被他混了個好臉。跟方伊芯身兼數職匆匆往來不同,他每天開著沈昀佳的大烏鯊往廠裏跑,來得勤也問得細,很多問題剛冒出苗頭就被及時發現,效果好得令人出乎意料。

這溝通一順利,生產效率就跟著提高,整得方伊芯都想頒給他一面“最佳交際花”的錦旗了。

有了這麽個助手,方伊芯的工作明眼可見地輕松了許多,也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開發客戶中,又接下了兩三個單子。

原以為就是江湖救急臨時抓壯丁的事兒,到了現在看來,這也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除了公關社交能力方伊芯實在無法,在生產跟單操作上,她以過來人的身份教了邊想更多實實在在的東西。

“工廠不止接我們一個單子,拉線都得輪著來,有時候物料沒到位,或者流程更替接不上我們的批次,就不用在那邊盯著了,你如實把情況整理了匯報給我就行。”方伊芯了解到邊想家的情況,也在盡可能允許的條件下給了他方便。

這樣,邊想的時間支配就要自由很多,他一改原先揣著一時半刻都恨不得扒拉在馬路牙子上沖著行人按喇叭拉載客的行色匆匆,也不用再為了那一畝地三分田的分割而跟人耍狠搶場子,於是盯著沈昀佳這個大肚婆的空暇時間就更多了。

大男生屁事不懂,就只知道那堪比頂了個西瓜在肚皮裏的身形看著像是隨時要爆出只悟空來,他每每看著都心驚膽戰腦殼子突突突地抽疼,可疼歸疼,管還得管著,於是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好少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啰啰嗦嗦的老媽子,怕她走路磕著吃飯嗆著,就跟眼皮底下蹦跶著個半身不遂的人似的,就連沈昀佳特地正正經經地向他科普月份足比前三個月還穩當都沒用。

沈昀佳煩死他,逮著過來串門的於錦樂讓他趕緊把人領走。

八月開學後整個年級都要按照選科來打亂了重新編班,借著這點兒子虛烏有的“離別愁緒”,班上在開學前又組織了一趟KTV聚會。

於錦樂本就沒想去,答應了陳苗苗的稿子還有最後一份在收尾,陳苗苗肯定得催死他,結果那天邊小爺被沈昀佳從家裏往外趕,外頭正當午後高溫峰值,熱浪沖刷過來能把人烤成人幹,於是商量完了決定還是往聚會包房裏躲。

身姿頎長的二人,哪怕只是隨意套上基礎款的白T配牛仔褲,都是自成一流的陽光帥氣。

不知誰整來成打的拉炮彩紙,就專門候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邊小爺了,以前他有多來事兒,現在就有多少人逮著他來鬧。

如今他步履匆匆神色倦怠,哪怕是淡了心思去計較,那也是對周遭人漸行漸遠的坦然,所以他同樣對這類冠著“散夥飯”名義的聚會沒存多大的興趣。

一夜長大的少年人,終究與尚在後花園圈養著的同齡人拉開了微妙的差距。

整個包間分了好幾個派系,誰跟誰好一目了然,這邊瞎哄哄地一團,為難另一邊還能堅持對著話筒鬼哭神嚎。

王志超的“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正吼得撕心裂肺呢【註】,轉眼兒就就嗷了一聲出來,少爺們精選而出的KTV音響效果果然不差,當下全部人都沸騰了起來,“來了來了來了!就說了他倆誰來都得跟上另一個!!”

應酬這玩意兒對邊想來說就是與生俱來的,再是興趣缺缺,表面功夫他也從不落下。

“Yooooooooooooo~”他上前跟王志超一擊掌,就跟以前在球場上的互動沒什麽兩樣。

王志超跳上沙發嗷嗷叫:“遲到了罰!缺席了罰!你自己說個數吧省得說大夥兒以多欺少!”

桌子上堆著冰紅茶和可樂雪碧,中間居然還夾帶著好幾打百威,暑假都跟脫韁的野狗似的沒人管著,重點高中的乖孩子們也有放飛自己的時候,藏著幾打啤酒躲進K房就是他們最後的倔強。

王志超他們摩拳擦掌,一看就是今天不能善了的架勢,邊想自己會周旋問題不大,就怕身邊那傻呼呼的樂樂跟著成了靶子。

他輕輕從後面抓著於錦樂手腕:“你悠著點別——”

話沒說完,手中就一空,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幾個女生把人給劫了。

陳苗苗帶著板報組的一群娘子軍正占著長沙發的另一個角落開小會,另外分出來幾個女生就負責搶人。

話才交代一半的邊想:“……”

“遲到早退曠課都歸馬殺雞管,你就說你曠了我們那麽多趟,我們能放過你嗎!趕緊的!自罰啊!自覺點兒!”王志超跟只大馬騮似的上躥下跳,用話筒指完邊想又開吼,“——怎麽回事?於錦樂人呢?躲什麽躲!”

於錦樂是個自帶隱身buff的小透明,班裏面從來這種鬧哄就不會波及他,奈何身邊同進同出的對象怎麽也低調不來,連帶他剛進門就被盯了個準。他被吼得腦子一懵,循規蹈矩的乖小孩兒毫無心機,被人一喊條件反射就要回應,一幫人見狀更是鬼哭神嚎地起哄,邊想李欽他們幾個架在另一頭,動也動不了,吼也吼不過那幾個拿著麥的,只能掙著在那邊火急火燎。

幸好於錦樂背後站了整個板報組的人,以陳苗苗為首一群女生迅速把人往身後一藏:“你們玩你們的,一群大男生跟我們搶人臊不臊!”

邊想為求盡快脫身,在一片叫好聲中飛快吹完一瓶後就懶得應付李欽他們了,他扒開人群,滿門心思都在那個被一票娘子軍困住的男朋友身上,王志超帶頭噓著板報組的姐妹群,邊想已過去就將他話筒一抽,“來來來!有什麽事都沖哥哥來!知道你們想哥哥想得快不行,哥哥今天滿足你們了!來,開瓶器呢!!——”

說完的同時又伸手把於錦樂從女生群裏拉了回來,“過來哥哥這邊,你亂跑什麽?”

陳苗苗過來搶人,“班長你趕緊忙去,王志超等著你呢!樂樂有我們罩著呢!”

罩著?邊想當下眉毛豎起,邊小爺的人哪有別人來罩的道理?這不是開玩笑麽!?

他長臂一伸,把人摟到身前,舉著手比了個“停”的手勢,“他就得坐我這兒!”

陳苗苗原地跺腳,“哎班長你怎麽不講理呀!哪有這樣搶人的!”

邊想飛快還嘴:“人就是我的誰跟誰搶——你們班長在那邊!”

張楚峰叼著紙牌被人糊了一臉的紙巾,聞言茫然擡頭,“不不不不!班長您請您請!”

於錦樂被人一來一回地扯,仿佛就要原地肉身靈魂各自分離,王菁菁笑倒在隔壁同學身上,卻是對他攤手示意“愛莫能助”。

“別動!”於錦樂連喊帶吼都淹沒在包廂的喧鬧中,效果等於零,兩邊人馬誰也不讓誰。

邊想攬著他的腰:“來,聽話!”

張苗苗又把人往身後拉,“來什麽來,樂樂是我們板報組的!”

邊大天蠍想就怒了:“誰的!”

於錦樂趕緊拍拍他息怒,跟哄小孩兒似的,“好好好,走走走,你的你的是你的!”

回頭又跟張苗苗示意,“我等下過來。”

前一句剛給邊大佬順好毛,後一句就又給點炸了,邊想當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跟倒是她們玩兒得挺開心的嘛!”

還光明正大跟他搶人來了!他不爽陳苗苗這幫女生很久了,還有那個陸景,幸好這次是班級聚會不用見著人,不然能被氣得更嗆。

於錦樂暗地裏握了握他掌心,“你跟她們比什麽呀?能比麽這?”

邊想這才被順舒坦了,哼哼唧唧地勾著人,“這還差不多。”

跟大天蠍比占有欲,牛牛還是太天真,邊小爺說一不二,他的就是他的,絕對不許有任何質疑。

不過舒坦歸舒坦,邊大佬還是不樂意放人,於是紆尊降貴地跟在屁股後頭貼著人坐到了板報組外圍的“家屬位”。

張弘寬把開了蓋的啤酒瓶拍到玻璃幾上,“老大你怎麽回事?躲那旮旯角裏數蘑菇呢!說好的自罰呢!”

剛吹完的一瓶被無視,邊想一點也不慌,朝起哄的那群勾勾手指頭,“過來!爺爺就在這裏等你們!”

一群人馬上呼啦著過來鬧人,王志超抱著百威扒拉開一眾人擠過來,李欽舉著倆話筒跟在後頭,後面又跟了無數上趕著湊熱鬧的,倒是吼開的張弘寬又在原位坐下,原本安靜如雞的板報組小角頓時給攪得個人仰馬翻,只得忍辱負重地將“國界”一退再退。

陳苗苗沒地兒坐了,搬了個小皮凳氣呼呼地控訴,“他絕對是故意的!”

於錦樂和邊想靠著坐在一塊兒,胳膊碰胳膊大腿貼大腿的,邊想還時不時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帶得更緊一些,被鬧著吹瓶時,一手還理所當然地圈在於錦樂腰後,王菁菁坐在他倆對面,看著於錦樂一直笑,女孩兒超強的第六感讓她敏感地覺察到什麽,於錦樂耳尖發熱,她便輕輕地朝她搖頭。

“哇!菁菁你怎麽老對於錦樂笑呀!”有人嫌不夠亂,誇張地吹了個口哨。

於錦樂頓時頭皮發麻,心道都是些什麽魔鬼這話能隨便說的嗎!!

果然他還沒表示,身後就貼近一副熱乎的軀體,緊接著視線驀地一黑,雙眼被捂,他的身子被帶得不由自主往後仰去,腦袋枕上了厚實的肩膀之前,來人熟悉的氣息已先一步籠罩了他。

邊想眾目睽睽之下絲毫不怵,把人困在懷裏不給走,擡眼道,“宣委咱不帶揮鋤頭的餵!”

揮鋤頭?揮鋤頭挖墻腳呢!

王菁菁當即兩眼發黑,抵不過人家官方認戳的那位,趕緊麻利兒擺手否認給溜了。

集體活動來K房,總能見著兩類極端,一類巴不得霸著個麥來個天長地久,另一類又從進門就開始物色角落蹲蘑菇。

板報小組佛憨憨自成一派地窩在一處,就是屬於後者,結果被邊想這麽一鬧就身不由己地陷入了嗨爆場的旋渦,空間有限,再另找地兒已經來不及了。

鬧起來大家誰都管不上誰,邊想再怎麽黏著都沒用。不知誰點的任賢齊徐懷鈺合唱版的《水晶》,前奏響起時,於錦樂和王菁菁被推搡到一塊兒,手裏各自被塞了話筒,不知誰帶頭吼了一句:“來一首!來一首!來一首!”

隔著昏暗的燈光都能看到邊想和板報組裏的一男生臉黑了一片,於錦樂和王菁菁被推著撞上的下一秒立刻火急火燎地各自蹦開,可惜聲浪太大獨力難持,撲騰不出一聲就淹沒在一眾人的嘶吼中。

於錦樂尷尬得要命,鉆到邊邊處想遁逃,結果回頭就看到王菁菁一副比他還無所適從的模樣;再一看邊想被李欽按在沙發上杵著,眼裏的怒火燃得都能噴出火龍來了,當下一個激靈,迅速搶過話筒:“邊想唱邊想唱!把他抓來讓他唱!”

說罷從王菁菁手裏奪過另一只話筒飛快塞到邊想手裏,“我跟邊想唱啊,女聲他的!”

本是見著邊想護著於錦樂才想鬧人的,現在見於錦樂反過來“坑”邊想,一群胡鬧的小子可巴不得!

“女聲!女聲!女聲!”

雖然被鬧,好歹地位保住了,女聲算什麽?曾經的女裝大佬邊小爺沒在怵的!邊想把於錦樂往懷裏一攬,霸氣地一指,“誒!那個誰!把歌重點一下!都過去大半了這叫小爺怎麽唱啊!!”

一曲末了,有一幫人呼啦著上來把邊想扯遠了,這前班長是個會玩兒的人,就唱一個女聲哪裏能放過他?於錦樂不跟他們瘋兒玩,他還有板報組的那幫宅們護著,也一早鉆回大本營縮了起來。

一群人唱完K還要接著聚餐,邊想跟於錦樂提前先撤了,不任職班長,就不用為這幫小子的集體活動擔著什麽責任,進出也自由多了。邊想個小氣鬼,還在為剛才的起哄而酸唧唧,出了包廂就自個兒大步流星地走,於錦樂在他後面小跑著跟上。KTV下午空暇時段收費便宜,一到七八月,基本都是學生場,走廊兩邊排著一扇扇的門,連隔音墻都擋不住房內的鬼哭神嚎,頭頂有綠色的指示燈箭頭直指前頭拐角安全梯方向,剛拐過小走廊,於錦樂腿上加快兩步,一拉一扯間,就將人推進了消防通道中。

大門一推一合,“咿呀”一聲過後,整個空間又迅速趨於靜寂。

於錦樂把人拄在墻邊,他手頭勁兒大,但個頭不如邊想高,只得壓著邊想手肘將人困著。

“鬧什麽呢?”他擡著頭看人,強行壁咚的動作看起來別別扭扭的。

邊想不服道,“怎麽著?你還挺開心不是?”

沒在一起還不知道邊小爺這麽個占有欲爆棚的性子,在一起之後邊小爺簡直每天都撒歡在捍衛地盤的大道上。

隨時隨地說醋就醋,大部分時間於錦樂都處於摸不著頭腦狀態。

這就很尷尬了。

於錦樂背對著落日餘暉,烏漆漆的眼珠子專註盯人時,凝成一窩深邃的旋渦,邊想故意不跟他對著看,立場不堅定,看了就得服軟,便是垂了眼簾,卻陰差陽錯地對上了那兩片淺色的薄唇。

結果這一垂眼,便知壞了事——

二人實在靠得太近,鼻息交錯間相互滲透出不可明說的親昵,有時候認人就是認個味道,小狗兒似的,閉上眼,鼻翼聳動間就認住了這個人。

那兩片薄唇色澤光鮮,果凍似的看著柔軟又涼滑,末端微微揚起,像是帶了鉤子,能勾魂,關鍵是他還真就嘗過、試過,也被勾過。

只有他知道當中辛秘的美味。

邊想蹭地一下臉就紅了,可還撐著花架子不肯認輸,“去嘛,去跟你們王菁菁合唱啊,喊我幹什麽?”

說完扭頭,“你走吧,不要你了,才不要在你這兒當個委屈鬼!”

於錦樂臉上的表情有點兒一言難盡。

邊小爺哼哼唧唧的,拿鼻孔噴人,說白了就是要人哄。

自己暗的戀,哭著都得哄著他,於錦樂只得拿出日常對待自家倆崽子的耐心,軟著音色輕輕說:“你人在這裏,我能去哪兒呀?”

說完輕輕墊起腳,親在了邊想鼻尖上,親完了也不退開,像小貓兒磨人似的,又擦著邊想臉頰蹭蹭。

他無辜地撐著大眼,長長的睫毛根根分明,臉上幹幹凈凈的,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明朗鮮活氣息。

邊想心跳一漏,“……”

完特麽個球了要!這什麽糖衣炮彈他怎麽可能抵得住!?

兩人堵著消防梯的門,於錦樂為了防著人跑,一手勒住對方的腰,微仰起頭,將下巴磕在邊想耳邊,“別氣啦,好不好?”

輕聲細語的,再舒坦不過了,吃軟不吃硬的邊小爺:“……”

一句完敗。

他就很氣,可於錦樂難得一次主動,他心裏又酸又軟,哪裏舍得把人推開?為防人跑,他又反過來往人腰間扣住,咬著對方果凍似的軟軟嘴唇恨恨道,“你這壞蛋,把我騙到手了就膩了是吧!現在彩旗都飄到我眼皮底下來了!你說,是不是嫌我現在糙了不好看想找個白白嫩嫩的女朋友了!”

於錦樂哭笑不得,“這哪兒跟哪兒啊!”

似乎是意識到兩人現在過於親昵,於錦樂往後退了一小步,貓在小屋裏關上門黏著也就算了,這種大庭廣眾光天化日的就太羞恥啦!

邊想:“你還說不是,你要不是為什麽不否認!你要不是你跑什麽?”手上勁兒不松,就是捏著於錦樂的腰不放。

於錦樂服了,這蠻子不講理他也真就得哄著,又順著他手上的力道往前扒拉著在他肩上,“我是那種只看外表的人嗎?長得好看能當飯吃?”

邊想又不樂意了,“長得好看有什麽不好?我就喜歡你好看!”

於錦樂:“!!”

邊想:“不是,我的人我覺得好看喜歡看怎麽了?那不賞心悅目看了開心麽?”

於錦樂:“那我要長得不好看呢?”

邊想先是給了他一串兒的省略號,下一秒慘叫出聲,“哎喲我的寶貝兒!咱能別鬧麽?什麽叫‘我要長得不好’吶?把您塞咱媽肚皮裏頭重新生過一回啊?再說了,咱媽咱爸基因那麽好,就算生個百兒八十的,那質量肯定也是杠杠的哎!”

於錦樂:“……”這種彩虹屁,果然只有這種滿嘴跑火車的人才能噴出來,難怪於媽媽惦記誰都沒惦記著邊想這麽勤快!

“好了好了啊!”邊想反過來摸摸他頭,慈祥道,“咱就好看怎麽了,好看就好看,氣死那些不好看的!”

於錦樂:“……”他並沒有感到很自豪。

“回去麽?”

“回!”肯定得回!眼下正當傍晚時分,沈昀佳肯定是要自己做飯的,邊想現在空著,哪能不看好那個大肚婆?

二人沿著消防梯下樓從後門離開。樓梯間沒人,他倆也沒顧忌著,牽著手慢悠悠地一格一格往下走。

後門有一段消防梯延伸出了室外,帶著暑氣強弩之末的陽光從層層樓隙中斜斜穿過,為這個跡稀落的空間加了一層暖色的濾鏡,人從中過,落得漫身的暖金調調,再拂一縷清風,吹得耳際散發輕揚。

突然邊想嘿嘿一笑,“還記得高一剛入學的時候嗎?”

“嗯?”

“那會兒的你呀,就跟沒這個人似的。”

“什麽就跟沒這個人似的?”這說的什麽話呢?於錦樂瞪他。

邊想指劃道,“說你文靜呢。”他說著就一樂,“說起來咱是不是還得感謝翁琳同學啊?要不是她那一搡,我還能撞上你呀?要不,咱給她送雙媒婆鞋?”

他說完忍不住的大笑,於錦樂憋了兩秒沒憋住,也跟著抖起肩膀,“缺不缺德啊你?人家你女友呢!”

邊想嚴肅臉,“前女友,謝謝!哥現在是有對象的人,別瞎幾把亂說啊!讓對象聽著不好。”

於錦樂斜乜他,“看把你能的!”說完跟著笑。

邊想誇張地嘆了口氣,“小樣兒!當初多擔心你喲,跟只鵪鶉似的,現在呢?什麽人都往你身上黏,我得跟個蒼蠅拍似的上趕著到處拍人,東邊拍完了西邊又黏上了,愁人喲!”

於錦樂摸著鼻子低頭笑。

是啊,誰又沒有在變呢?想他剛踏入鮀中時的心懷惴惴,想他初見邊想時的艷羨,時光流轉,年華翻覆,他變了,邊想又何嘗還是兩年前的那個邊想?

穿著白襯衫的大男孩在講臺上暢意地大笑著,於錦樂那不經意的擡眼仿佛就在昨天。

從灑脫無憂的大男孩,到思慮重重頂起邊家的邊小爺,說不上到底誰的變化大些。

於錦樂仔細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那時候,我可怕你湊近了。”

“嗯?”邊想不解,“為什麽?”

“嫌你吵唄,我好好地待著呢,什麽都不想理,可你一過來,就一堆人也跟著看過來了,又煩又慌那時候。”

邊想說:“張弘寬也老喜歡拉著你的吧?還有陸景,那小子就一狗皮膏藥!撕都撕不下來!”

於錦樂無奈道:“張弘寬就算了,他那不叫喜歡拉著我,只是習慣性地在我身上找一下優越感。”

那是一種體制內人對於小商販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沒有經過生活磕碰的十幾歲正是最為看重面子尊嚴的年紀,有些人就是這樣,只從父輩那邊東施效顰地學來了浮於層面的傲慢自大就迫不及待地拿來顯擺炫耀。只是同階層的諸如邊想之類壓根兒沒將他放在眼裏,王志超等商賈二代也不用被他壓過一籌,倒是出於小商戶之家的於錦樂,論錢論勢論成績在鮀中都排不得臺面,尤其他性子溫和,張弘寬更能從他身上找到極大的優越感,並且樂此不疲。

這種明裏暗裏的刺針無明跡可尋,只有當事人能從細枝末節中體會一二,真要說出來還得被人冠上“玻璃心”的帽子,以致於於錦樂看到張弘寬就想避開走。

邊想倒是知道張弘寬那副德行,當下嗤笑一聲,“他的話能聽?”

“你就是心態問題,自己心虛,總覺得這兒比不過人那兒也遜人一籌。”他一臉嚴肅地指點江山,“其實哪來的那麽多毛病?那種人說話,就他在放屁行了,心情好時聽過就算,心情不好該懟就懟絕不能憋著,你對他客氣,他就以為你慫了,就越是蹭鼻子上臉。”

作為自小在體制氛圍中長大的人,他的底氣哪怕是在家道中落的現在,也不曾在張弘寬面前矮上半分。有虛榮假意如張弘寬,便有大開大合獨斷獨行的邊想這般。他有自成一系的想法,該擔就擔,該做就做,從來不需要為自己找借口,哪怕是在他最是落魄的開著摩的四處兜客的時候,他也從來都是磊落見人不曾服軟半分。

友好待他的人,他報以和氣善意;對他冷漠疏遠的,他也就是平泛處之;但要有對他心懷敵意或生有腌臜的,那對不起了,他不會讓自己委屈,能用拳頭解決的,他絕對不會靠嘴來嗶嗶。

在他看來,張弘寬這種明裏想出風頭暗裏又要裝低調的角色,根本就不用放在眼裏。

男友的男友力爆棚,於錦樂有點兒不好意思,摸著鼻子小聲說:“我是慫了嘛。”聲音放軟了三分,有點撒嬌的意味。

柔軟的頭發被日落的餘暉覆上了一層絨絨的金邊,邊想沒忍住,上手呼嚕了一把,於錦樂被揉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嘟囔著晃晃腦袋,跟只貓兒似的要把他的手拍下來。

無形的賣萌最致命,邊想當下心都糊成了一團,覺得自己拿他沒有辦法,“算了,慫就慫,慫怎麽了?有老公在,他還能對你怎麽著?”

於錦樂:“……”

作者有話要說:

【註】:庾澄慶的《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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