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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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的木棉花開了又落,春雨浸透了落英,花色瀲灩不靡,待得棉絮輕飄遍布滿城,鮀城便在龍舟水的沖刷中徹底入了夏。

南方的四季,總是與水扯不清幹系,春有回南夏臺風,熱帶氣旋帶來的降水總是強勢又突兀,將整個城市洗滌了一圈後便卷著殘餘高歌北上而去。

時鐘指針在零點時分重疊了起來,於錦樂在桌面上攤開一張英語周報,虛虛地蓋住素描本的一角,這時房門口傳來扭動門把鎖的聲音,他迅速把英語報往下一拉,徹底將素描本擋住,這才起身開了房門。

於媽媽端著湯碗站在門口,裏頭裝的特地開了爐火做好的宵夜,他接過湯碗,一步一小心地走回桌前,於媽媽送完了宵夜也不離開,反而跟著兒子往房裏走,視線鎖定他桌面上那張攤開的英語報紙,“十二點了,吃完了收拾完該休息了!”

於媽媽自覺每天自己的任務就是盯著三個崽起居生活,餓了管吃渴了管喝,她自己在年少時期經歷了最艱難的物資緊張的年代,所以至今對吃看得格外重要,總覺得人只要吃飽了就能發揮出無窮的潛力,而於錦樂現在臨近高三,正是被重點監察的階段。

“再等會兒。”於錦樂剛才分了心在做別的,英語報寫了不到一半,他琢磨著待會兒趕不完的話明天一早起來補。

“天天這麽晚,成績又沒點提升,都不知道你關在屋裏頭到底都在幹嘛!”她說著,就要伸手去翻桌上攤開來的英語周報,於錦樂放下碗,眼明手快往周報上一按。

“別動我東西!”他撥開她的手,順勢壓住周報,“我等下寫完就睡了,你別在這兒。”

人都有逆反心,於錦樂也不例外,於媽媽生怕兒子叛逆期學壞,打從初中起就盯得緊,還專搞鬼鬼祟祟那一套,起初於錦樂抵觸心還不強,關門上鎖也很隨性,後來發現自家老媽會趁他不在進他房間翻抽屜,還經常在他專心做事的時候站在房門口暗中觀察,但凡於錦樂有任何一點她認為的“不務正業”舉動,就冷不丁從後頭冒出來厲聲質問,於錦樂沒少被嚇,幾次三番下來,於錦樂可是煩透了,關門上鎖是常事,連帶逆反心也被激發到了頂點。

她越盯得緊,他就更是在意自己的個人空間的保密,於是一人抓,一人躲,二人就跟貓抓老鼠似的你來我往見招拆招。

本來於媽媽也沒想兒子在做什麽事,就是習慣性地想掌握兒子的一舉一動,現在他這麽一躲,倒反而勾起了她的疑心。

於媽媽瞇起了眼,銳利的眼神盯著於錦樂故作冷靜的神情,趁著他沒註意一把掀起報紙,緊接著,就見她滿臉的狐疑化為了實質的指責,瞅著露出一角的素描本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又在畫畫!你說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呢?告訴你你這就叫不務正業你明不明白?!大好的時間大好的精神就這樣白白浪費,你對得起家裏給你的三萬塊讚助費嗎?對得起現在每月近千塊的補習費嗎!”

期中考過去了一個多月,他終於因為成績過於“璀璨”而被忍無可忍的於媽媽拎去了補習班,六科就補了三科,整個周末幾乎都被瓜分得渣都不剩。

他沒回話,埋頭吃宵夜,於媽媽還在耳邊喋喋不休,只見她手把窗簾一撥,指著對面樓那扇依然亮著臺燈的窗口,開始了她萬年不變的說辭,“你看看對面人家,每天晚上都認真看書到半夜,你怎麽就不能學學人家呢?你要肯把這分到別處的精神都集中到學習上,成績早上去了!還用得著每次都墊底嗎?”

說教的言辭千篇一律,於錦樂閉著眼睛都能背誦出來,他媽就從來沒說過自家兒子的任何一句好話,而對面樓那戶不知名的人家更是早被叨過無數次,同樣的話翻來覆去聽了得有好幾年,每次被拿來做對比自己永遠是最差的那個,於錦樂從一開始的反感到忿恨再到現在的心如止水,心態早跟翻越了千萬重山似的。

“你怎麽做,家裏倆小的都看在眼裏!你這是要氣死我!”

反正不回話,他媽念累了自然就會走。

哪知道這次於媽媽不走尋常路,看著自家兒子死豬不怕燙地默不吱聲,氣得一口氣倒吸進去差點沒緩上來,手指對著他太陽穴一陣猛戳,“你當你能一輩子就過現在這種生活?以前我們字不識得半個,只要夠膽就能下海做生意,怎麽都餓不死,可現在時代不同了,你不讀書是打算以後去收垃圾是吧!”

“你們現在讀好了書就等於給家裏賺錢,你看看你榕姨的兒子,在鮀中讀個奧賽班,一分錢讚助費補習費都沒花,出了國父母都有面子!誰家的孩子像你這樣,讚助費進鮀中花個幾萬塊,成績跟不上還要每月上千補習費!你怎麽不替你爹媽想想,你爸賺那兩個錢容易麽?他天天拼了命地撲在生意上,喘口氣都難,我們省吃省吃,還不都是為了你們!”

一大段既沒新意又重覆過無數遍的老話在於錦樂兩只耳朵裏化為嗡嗡嗡的轟鳴聲,簡直能繞梁三日餘音不絕,他煩躁地把頭一撇,躲過他媽的毒爪,用行動表示了自己的拒絕受訓。

於錦樂懶得跟她吵,埋頭吸溜完湯水就把碗一推,抽出筆準備寫周報,擺出一副送客的樣子。

他不是沒為這事跟他媽吵過,初中那會兒不懂事,一點兒彎都不會拐就直白地吐槽他媽,“榕姨兒子能出國跟他成績什麽關系?鄭曼曼當初成績不如我還不是出國了?這難道還不是因為他們家有錢嗎?”

話一出口他看他媽那臉色就知道要糟,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於媽媽覺得是兒子埋怨自家的經濟條件,平日裏於媽媽最自豪就是嫁了於爸爸這個白手起家的鄉下窮小子,從一窮二白到現如今也算小有基礎,外頭個個都誇她當初眼光毒辣看人極準,現在被兒子這麽一說簡直氣得要瘋,果然一巴掌就那麽毫不猶豫地蓋了下來,“你就是不服氣別人比你強!”

那是於錦樂長大後第一次接受他媽用這種“成人式”的招待——小時候,像於錦安於錦遙這年紀,大家都是被雞毛撣子趕著長大的——在那之後,於錦樂就學會了以沈默中抗議,不管他媽怎麽念叨,都不聽不駁也不做。

於媽媽就是看不慣他這麽一副我行我素屢教不改的模樣,這會兒被氣狠了,伸手抽他的素描本,“看我不把你這些垃圾給撕了——”

也就是到了這會兒,於錦樂才給出了他媽進房後開始叨念的第一反應——他倏地抓住她手腕,起身把素描本往後一撥,低聲喝道,“夠了!”

他很少正面去回應他媽的念經似的叨叨,五月金牛脾氣溫和但絕對驢犟,他很少正面去反駁人,但大多時候左耳進右耳出,從來都是你說你的我做我的,遇上於媽媽這種暴脾氣,分分鐘能把人憋到炸。

這會兒突然強硬起來,把於媽媽給唬住了,他皺著眉說,“大半夜的能不吵人麽?你別管我那麽多,我弄好了自然就去睡,天天這麽叨著你不煩我都煩!”

打發走於媽媽,他癱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桌角的小鬧鐘滴滴答答,分針又轉過了幾圈,他耙過額前長長了一點的劉海,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後,然後才收起素描本西繼續補作業。

年前接了陳苗苗堂姐的插畫工作,看對方的態度還挺滿意,中間又問了幾次,一回生二回熟的事情,有了前面的經驗,他手腳不再那麽畏縮了,便又陸續接了一些。

作為兼職的學生工,又還得借助陳苗苗和王菁菁幫忙,所以到手的稿費都分成三份,他自己攢下了不多不少的幾百塊,暫時用上別處,便夾在現代漢語詞典裏先存著。

他知道他媽所謂的“正業”,也就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高考考個好大學,找份體面的工作,然後讓她可以去跟那幫朋友鄰居們炫耀自家出了個大學生兒子——對了,他家的上一個大學生,還是他大姨家的那個學霸表哥,一本畢業的高材生,給分配在公安局當公務員去了。

他媽可羨慕,天天幻想著於錦樂也能走上相同的道路,這才上趕著天天逼著他去“務正業”。

以後要做什麽,於錦樂自己是完全沒想好,不過他肯定自己不喜歡他媽的那些安排。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規律的“噠噠噠”聲就跟從催眠曲裏蹦出來的音符似的壓得於錦樂眼皮子千斤重。

於媽媽有一點說得沒錯,他把精神最好的時間拿去做了別的事,花在學業上的就都是些旮旯裏的雞零狗碎時段,註意力難集中,身理機能也極度低下,除了想往後一靠睡他個天長地久,就一點也不想幹其他事兒了。

為了省電費,於錦樂都是睡前才會開空調,幸好這兩天臺風剛擦著鮀城邊過了境,帶來了雨水,雖然濕答答的,但卷走了不少暑氣。於錦樂終於在極度困倦中把英語周報“畫”完了,起身關窗開空調。

拉上窗簾的瞬間,他明顯一頓,而後揭起一角,看向樓下。

夜深人靜,只剩下停車場保安亭裏瀉出了的一點兒燈光,昏暗的影影綽綽之中,蹲在墻角邊邊,正對著他窗戶的那位,不是邊想又能是誰?

於錦樂:“……”

三分鐘後,當他成功躲過於媽媽雷達般的監測,溜到樓下站在那人面前時,絲毫不意外地從他臉上看到了那種驚嚇過度導致差點突發心臟病的誇張神情。

於錦樂:“你是不是傻?”

邊想就地摁熄了煙頭,扶著蹲麻了的雙腿慢吞吞地起身,不自在地四下張望了一圈,“這麽晚了你上哪兒去?”

他還不忘瞄了一眼二樓於錦樂房間窗戶的方向,裏頭的燈光是暖色調的暗橙色,正是於錦樂床頭的那盞夜燈,是他即將熄燈休息的前奏,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觀察到的規律——他還在等他熄燈呢,結果沒等到燈熄,卻把燈主人給等來了。

簡陋的小區裏頭沒什麽地方好待的,他倆對看了一會兒,然後莫不吱聲地一起往外走,出了小區門口往右邊去是食街,大半夜還人聲鼎沸,左邊就不一樣了,這路段白天人來人往的,夜裏倒是冷清得很,再一個拐角過去就是於家店面,邊想他們的租房也在那邊,二人慢慢地朝那頭走,並沒有多說什麽,最後來到於家店面門口的階梯二人坐下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還挨得特別近。

夜風舒爽,店門口的大樹被吹得微微浮動,蟬鳴聲中,那股清涼打著卷兒像是拂過了心間,吹走了一池春水。

於錦樂是真的困,二人緊貼的手臂上那溫熱觸感向他傳達了邊想就在身邊的訊息,他終於忍不住內心渴望更為貼近的騷動,輕輕地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迷迷糊糊地靠著,倦極了的身體上卻又好像格外敏感,這是個很神奇的狀態,明明感覺自己意識在漸行飄遠,卻又能異常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聲。

“你的手好涼。”邊想說著,拿尾指試探一般輕輕勾住了於錦樂的手,“冷嗎?”

於錦樂意識朦朧的,但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反手就握住了,另一只手又緊跟著覆上去,把邊想的手夾在自己兩手間。

“不冷。”他摟著邊想的手臂,閉著眼睛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貓。

邊想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那困嗎?”他低下頭,貼著於錦樂的額頭,輕聲問,“要不要回去睡覺?”

於錦樂閉著眼勾起唇角,像是下意識地呢喃,又像是不自覺的撒嬌,“困,不回。”

不知道是不是“無意間”聽到邊想那番“心裏話”後生出的底氣讓他愈發肆無忌憚,連於錦樂都發現了自己好像有那麽一點兒恃寵而驕的味道。

他是喜歡我的,所以,大概我能享有那麽一點兒的特權?

馬路上一片靜寂,偶爾零星的車燈從他們身上一閃而過,在身後的卷門上拓出了少年們相疊在一塊兒的兩道影子,那影子從長變短,而後消失,二人的姿勢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變過。

自己大概是最不懂風情的人了,於錦樂心想,他能一句話直戳人心窩把自家老媽激得一個巴掌飛過來,結果到了此情此景似乎該說點什麽的時刻,卻楞是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更神奇的是居然一點兒違和感都沒有。

他們相互偎依,氣氛安和又平靜,仿佛生來就當如此。

白天的各自忙碌,學業的壓力、生活的重擔,終於在這深色的夜幕中得以緩下一口氣,被於媽媽逼得繃緊的心頭那條弦一松,這種溫情潺潺就顯得更為珍貴。

於錦樂大概是真的困倦極了,倚著邊想沒多久便呼吸平穩了起來,邊想簡直無語,低頭用嘴唇貼著他額際,若有似無地印了上去。

“你果然是屬豬的哎,這樣都能睡著。”

額際發癢,於錦樂不退反進,湊上前用額頭蹭著邊想熱切的唇。

雨後的泥土散發著夏夜的味道,幾乎是零距離的接觸讓邊想鼻息間充斥著淡淡的洗發水味道。

薄荷味的,他親昵地蹭了蹭,心想。

夜色仿佛有魔力,讓各自有顧忌的二人暫時忘卻了自己給自己畫下的牢籠,不可自抑地朝著對方貼近。邊想眼底盛滿了溫情,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一定能看到少年臉上那泛濫出來的柔意,他擡起空出來的那只手,貼著於錦樂的臉摩挲著,於錦樂大概是被騷擾得有點不耐煩,可偏又眷戀著與心上人的親昵,便只是皺了皺鼻子以示抗議,邊想低低地笑出了聲,心裏頭塌成了軟綿綿的一片。

忽然,於錦樂閉著眼嘟囔了一句,正好路邊有車燈閃過,邊想一下沒聽清,輕拍了一下他臉頰,湊近了問,“樂樂?你說什麽呢?”

於錦樂又低喃了一句,這下邊想聽清了,他在問,“你躲我窗戶底下幹嘛呢?”

邊想笑笑,跟著輕聲回答,“累了,回來就想看看你。”

於錦樂:“站窗下能看到嗎?”

邊想:“看不到,但是知道你在那裏邊就好了。”

於錦樂:“傻瓜……”

像是還沈浸在睡眠裏的聲音聽起來糯糯的,邊想喜歡極了,他摸摸於錦樂的頭,終於在他額際印下了一吻,“嗯,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這倆的進一步了。。。接下來都是處理感情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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