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真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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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大橋尚且只有簡陋的幾座橋墩,海灘上雜亂地堆著灰撲撲的碎石塊,沒有半丁點兒書上描寫的關於沙灘貝殼海浪的浪漫,被寒風刮出了波紋的海平面上一片黑越越,只映著零星的幾點光,隔著海岸線,能看到對面燈火寥寥的南海灣。

迷彩布料遮住車牌的越野車停在路邊,像是夜間奔襲的野獸,靜靜地蟄伏一方。

時空凝滯。

突然,海灣上空炸出了五彩禮花。

這一下動靜,像是驟然打開了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秘門,煙花炸燃的砰砰聲連接不斷,火樹銀花的炫目此起彼伏,照亮了這片荒涼的海邊。

鮀城市中心禁煙花爆竹已經有好幾年了,但南海灣屬於市郊,跟市區隔了個內海,不受管制,禁令下來後,每逢除夕夜總有人摸到那三卡拉遠的山頭過一把爆竹眼花的年癮。

車裏始終沈寂。

“行了。”從一開始就冷眼旁觀的蕭帥打破了沈默,“放他走。”

邊想下意識得拒絕:“不!”

事情還沒問清楚,他如何放得人?逮個張小虎費了這麽多功夫,魏西淮周強蕭帥這些助力不是時時有,不徹底弄清了問題,難道下一次他還指望天上掉下來什麽好運來砸中他?

蕭帥卻不屑地乜了他一眼,“你以為你還能問出點什麽來?你連曾鵬輝是誰都不認識!”

邊想:“……”

混的圈子不一樣,不是浪費時間是什麽?以邊想的成長環境,就算要入圈,也該是進的曾宇輝那圈,只不過邊振華志不在鮀城這小地兒,並沒有讓邊想在這個年紀就接觸這些彎彎繞繞。

至於曾鵬輝這種角色,就更不值得邊想去投入關註了。

可眼下邊想一心求個來龍去脈,困在局中尚且不自知,哪裏聽得出蕭帥的言外之意,倒是後座的魏西淮跟蕭帥目光對上,陡然一個激靈,神臺明清。

留著張小虎也不是就弄不清楚,當中牽涉的人物關系他們可以慢慢理清,可就是因為資源實在有限……蕭帥撞見他們綁人,沒有阻止反而多加協助,整個過程半聲不提,只在一旁聽完他們與張小虎的對話後才出口提點——

魏西淮也是為難,一邊是自己兄弟,一邊又是深谙圈子規則的蕭帥,他吞了吞口水,艱難地開了口:“讓……讓他走吧!”

蕭帥會幫我們的——當著張小虎的面,他沒敢貿然說出這後半句話。

他們連彼此的名諱都不敢提及就是怕洩底,像張小虎這種在底層摸爬滾打慣了的人,雖然不體面,但生命力就跟陰溝裏的老鼠蟑螂一般頑強,逮著了那一絲半點的罅隙,便是鉆破了頭顱也要出來。

“綁匪”內部起了爭執,張小虎比誰都緊張,二比一形勢下,自己的脖子還拿捏在那個“一”手裏,就怕他一個手抖就把自己哢擦一下結果了。

車內就此陷入僵持,似乎誰都不肯退一步。

五分鐘後,車門打開,魏西淮跳下車,隨後又一把拎起張小虎往下扯,張小虎幾步踉蹌沒站穩跌坐在地,那輛遮了車牌的黑色越野車就擦著他身體疾奔了出去。

封閉的小空間內因少了個張小虎而終於不再隱隱作危,駕駛室降下了車窗玻璃,冰冷的空氣攜著微薄的□□味兒灌入車廂,沖刷掉之前仿若凝滯的車內空氣。

依然無人出聲。

魏西淮被這氣氛憋得不行,打開隔壁的車窗剛叼起香煙,就接收到後視鏡裏發射過來的的蕭帥那帶著警告的一眼,他悻悻地收起香煙,手肘支著車窗捂掉上半邊臉,眼不見為凈。

得!反正幹了壞事被自己老師逮個正著的人又不是他,是心虛還是認錯都輪不上他,他還是一邊靜靜待著去。

可一路風景從市郊換切到市區,車子駛過五八區,經過市政府,穿越大半個市區,在魏西淮越來越驚悚的目光下,來到西邊軍屬宿舍區外,才打著雙閃在路邊停下。

“自己開進去。”蕭帥手指彈在窗弦上,這話自然是對家住宿舍區的魏西淮說的。

三人分別下了車,魏西淮貼著駕駛室的車門站著,大半夜的在軍屬宿舍區門口停了車,還下來人高馬大的幾個大小夥兒在外頭晃蕩,值班崗上的警衛兵頻頻朝他們投來審視的目光,魏西淮唯恐再耽擱上一時半刻他們就得要持械上前盤問了。

今晚他是趁他家老頭年夜飯喝多了偷了車鑰匙溜出來的,這會兒真要在門口鬧大了,他這個年也就別想好過了,於是走到路燈下,隔著老長一段距離動作誇張地朝倆制服端正的兵哥哥敞開雙臂算是打了招呼。

動作傻得跟狒狒似的,但求生欲令他神志清醒,被人笑總好過大過年的被當妄圖擅闖軍屬宿舍圖謀不軌的危險份子被拘起來強。

魏少爺平日裏在這宿舍區進進出出的,那張臉警衛兵都熟得很,警衛這才收回了幾分警惕,好歹沒再狼虎般盯著他們一行人。

另外兩人沒理他在後面的二出了境界的小動作,更沒打算要等他,一前一後往市區方向走。

這地兒算是自家地盤了,總算不用提心吊膽五八區那幫混混,這心一落地,魏西淮就嘚啵起來了,車都沒顧得上鎖就提腿跟著他們走,蕭帥像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停下步子頭也不回地往魏西淮方向一指:“回家去!”

語氣堅定不容置否,魏狒狒“呃”了一聲,沒能抵得住蕭老師那氣場全開的一指,老師對著學生,就算不是直屬同校的關系也存在著天然的壓力優勢,乍一看還真有金剛杠上狒狒的意思。

魏西淮頓時剎住,覺得該跟又不敢跟,正覺為難時,邊想適時回頭給他使了眼色,這才令他重新折返。

二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一路,夜裏溫度降得厲害,遠處傳來機車咆哮的轟響,聲浪陣陣中,馬路上急速閃過幾道晃眼的大燈,明暗交錯間,所過之處仿佛感受得到那股強勢的震感——

“蕭帥你的車呢?”這男人身上分明還穿著機車皮衣蹬著小皮靴,可別告訴他說那輛拉轟爆表的R6戰車沒跟著出動。

這特麽簡直就跟將軍戰前臨行備好了馬鞍配索最後卻告訴人他不騎馬出征了一樣。

蕭帥扭頭,冷笑了一聲,呼出來的白氣逆風散開,“你問我?腦子早幹嘛去了?”

邊想一噎。

剛下車吃了一嘴寒氣十足的夜風,邊想腦子就清醒了過來,腦子裏的水嘩嘩外漏,腦漿開始回流。

他都幹了些什麽?

——跑夜總會去劫人就算了,還給老師當面撞上,又耍了一出喜感十足的古惑仔大戲。

邊想捂臉——

還道上規矩呢,什麽傻逼玩意兒……

“我……我就是……”他眼巴巴地說著,又解釋不出個所以為然來。

誰都知道他家發生了什麽事,可正常人誰會在明知道他爸不盡冤枉的時候還執著於一個並無多大作用的“真相”。

查出來了又怎樣?他爸就算不包庇陳文桐參與走私這一樁,也早在檢察院的掘地三尺中現了底。

當官的不查則已,一查下來哪個手裏頭沒有那麽點見不得人的?

“繼續。”蕭帥朝他比了個“請”,回身繼續走。

邊想沒吭聲,不知道該怎麽去解釋自己的動機。

蕭帥低著頭拿出手機噠噠噠地按了一通,短信息發出的“滴”一聲後他側身看了邊想一眼,“你有想過如果晚上撞見的人不是我,會有什麽後果嗎?”

邊想應不了他,確實那個時候他沒顧得上太多。

“怎麽不說話?不是挺能的麽?”蕭帥戳著他鼻子說,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大過年的,你說你到底圖個什麽?”

類似的話,周強昨天也說過他,可邊想沒膽子把一模一樣的回答拍到蕭帥臉上,只能罰站似的垂首。

“我真是小瞧了你膽子了,跑那地兒去綁人?翻墻逃課太沒挑戰了是吧?我要沒在你是不是還得一路殺出來啊?啊!?邊想,你動動腦子吧你,不小了!你爸護著你你還真就當自己是小孩兒了嗎?!能不能要點臉?”

“那幫——”蕭帥手往五八區方向一指:“——那叫亡命之徒你懂不懂?你玩得過人?他們連看都不用看你一眼,勾勾手指你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明天大年初一一早大夥兒翻開報紙就看到頭條版上寫著月眉溝上漂浮不明男屍啊!?”

蕭帥的恨鐵不成鋼跟春姐的不一樣,他析出來的條條縷縷全擊中點,“好了,就當你有自己必須這樣做的理由,人也讓你綁來了——”

“人家倒是給你坦白了,可你聽得懂嗎?我就問你,你、他、媽、聽、得、懂、嗎?!”

不怪他氣成這樣,剛在樓道上乍然見著,他還真當邊想是到了不惜冒險都要追究明白的那一步,結果原來就是狗屁不通的一頓亂來!

“連個屁都不認識還想查?你查毛線啊你!按這進度,你是不是還得再把裏面的人逐一給綁回來恐嚇一番啊?”

是的,早在邊想問出那聲曾鵬輝是誰的時候,蕭帥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敢情這貨只懂得一味蹲守埋伏,其餘什麽都不懂!

簡直沒見過比這更蠢的做法了!蕭帥越說越氣,剛才沒給邊想氣死,現在卻被自己活活激爆。

邊想被蕭帥噴了一臉,有苦難言,“蕭帥我實在沒辦法——”

話沒說完就被蕭帥怒視得憋了回去。

“不服?”他嗤笑一聲,煩躁地點上了煙,煙霧專往邊想臉上噴,邊想想咳又不敢咳,被他這副上秒天下秒地中間秒空氣的氣勢給徹底壓制服氣了。

“不服憋著!傻逼!”

蕭帥是什麽人?

一個兩千月薪卻開著價值十多萬頂級重型機車招搖過市的R6騎士。

一個將初級教學鋼琴彈出了施坦威氣勢的體育科任。

他知道魏家、準確無誤地將魏西淮送回軍屬宿舍區來……

邊想再是遲鈍,也從種種看似尋常卻又迥異的對比中意識到了不尋常。

“少他媽給我裝可憐。”蕭帥被氣狠了,眼下怎麽看他都不順眼,夾著香煙的手指著他一下一下地點著,“我可不是於錦樂,任你眉頭耷拉鼻子一皺就會心軟。”

邊想徹底沒轍了。

罵完他蕭帥手機就響了,他看到來電顯示後一頓,隨手把剛點不久的煙給掐了,這才接起手機。

上一秒還巴不得掐死邊想的兇殘語氣在電話接通後驀地降了噪,像是炸毛的大貓突然被馴服,又像是寒夜裏被餵了一嘴暖意十足的糖水,聽起來脈脈又溫情。

邊想不知道通話方是誰,但這不影響他自行腦補了一下某位音樂科任老師謙和內斂的身影。

蕭帥沒空理他,昏暗的路燈光打在搖擺不定的枝頭,在兩旁民居的窗臺玻璃上斜斜地剪出了形態詭譎的窗花,偶爾有零星的一兩家透出微弱燈光的,窗花便隱了去,落成了稀碎的點點。

邊想宛如踽踽前行、不知始終的夜行者。

鮀城的冬夜,風都是裹著冰涼的鑿子,一下下地剮在臉上,吹得生疼,吐納出來的白氣散在寒風裏,耳邊傳來蕭帥壓低的音色更襯得邊想一身狼狽的落寞,不免生出一股心酸的淒涼之意。

就連想抽個煙靜靜,渾身上下摸遍了也只摸到一個被壓扁的空煙盒。

邊想:“……”

另一邊的褲兜揣著手機,他鼻孔裏噴出兩道白氣,置氣似的嘟囔了一聲:“老子也有。”

【新年快樂。】

零點發過來的短信中,於錦樂的那一條正好在最上方。

——我可不是於錦樂,任你眉頭耷拉鼻子一皺就會心軟。

蕭帥剛說過的話又蹭蹭蹭在腦海裏刷過。

不知道怎麽的,邊想突然就有點兒飄,他用拇指地抹了一下嘴角,輕輕壓住那止不住上揚的角度。

他對著那四個字的盯了半天,然後鄭重其事地回了一條:

【新年快樂,樂樂。】

過了淩晨十二點的2001年春節大年初一,街頭寥寂,夜色孤涼,前邊班長跟著他們學校那個傳說中帥破鮀城的蕭帥徒步走了九條街,穿過了整整大半個城市,走得雙腿生疼,走得神情麻木。

蕭帥一通電話講了大半個鐘頭,收線的時候像是噴火暴龍被收進寵物球似的神奇地熄了一身的躁氣。電話一掛他又像避開了長輩耳目的小屁孩兒,馬上又點上了煙,灰藍色的煙霧繚繞中,他對邊想說,“大年初三,學校門口等,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才叫辦事!”

作者有話要說:

家裏有點事,這幾天都往醫院跑,隔日更似乎保持不了了,只能延後更一天,盡量爭取字數多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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