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思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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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以來,新政策實施的條件不足與經驗缺失“成就”了閩粵二省的原始資本積累,作為靠海吃海的海濱小城,鮀城這地兒的發展更是離不開“優待”措施下的海上“貿易”。

邊想對大海並沒有一般內陸人那般瘋狂憧憬的情懷,他在這個小城生活了四年,從他家到海濱,騎上單車慢悠悠地晃,最多也不過二十分鐘的時間。

他有無數次在日出時分來到海邊加入到晨泳的大軍中,跟著那些熟透了水性的長輩一路游到內海對面的小島上,又有無數次在日落西下之時跟著沈昀佳一起迎來鳴笛歸港的漁船,從一筐筐新鮮上岸的海貨中挑挑揀揀。

他深知大海對於這個城市的人們有著一種什麽樣的意義。

大海不僅能為民生帶來新鮮的吃食海貨,更有數之不盡的利益相關。

曾經在沙灘上放煙花看日出迎接新千年也不過一年時間,象牙塔是時光駐留的寶地,塔內祥和安穩,淙淙而過的是他們肆意的少年時光,淺薄而幼稚,點滴挫折都能被擴大成了天塌的艱辛,那愁是為賦新詞而強說出來的愁,比賽輸了覺得尊嚴落地;心上人少看了自己一眼了就是心碎落寞;成績飄紅便又宛如末日來臨……

一墻之隔,腥風血雨。

已過去的中秋夜,他以為在自家見著陳文桐已經夠煩心了,卻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早已跌宕起伏。

數額震驚全國的騙稅案,規模超大的走私套匯,皆是這個城市未來頹敗的伏筆。

這個山高水遠的邊陲海濱小城,並沒有多少承受得起天威整怒的底蘊。

——邊想不想懂這些的。

事實上,他原本也什麽都不懂。

騙稅、走私、騙匯,三個詞裏頭至少他有兩個是聽都沒聽過的。

可他現在不得不懂,就因為他爸涉案了。

魏西淮說得沒錯,整個鮀城早在年內就預震連連,一開始只是伶仃官員獻祭似的落馬,直到七月底衙內某酒店一場震驚海峽兩岸大火引發天威,紀委巡查組三進三出,雷霆行動過後,落馬官員幹部無數……

七月底——

邊想伸出手,看著因持續鍛煉而愈發結實的小臂。

七月底,他被他爸以為鍛煉借口,送進了部隊軍訓,等他八月底訓完出來,本地新聞媒體早就被壓了下去,他對文科時政不感冒,只要與考點無關,他從來不會想到要去主動翻閱舊聞舊報。邊振華在家從來不提及這些,沈昀佳只主內事,偶爾他在外人嘴裏聽來點兒邊邊角角,也是當左耳進右耳出,全沒過腦。

他完美地飾演了一個不谙世事的天真官二代。

鮀潮地區最出名的一個詞是“膠己人”,就是自己人的意思,單是從這個詞,就能看出這片土地上那股蠻不講理的排外性,因地緣、血緣構建起來的本土內部利益集團,平日再是相互掣肘,在面對外來者的時候,總是驚人地抱團凝聚。

邊家是外來戶,邊振華打從踏入鮀城官場起,本身就是“外來者”的代言詞,但他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外來者”,因為他的背後站著粵省的陳家。

他是陳家的女婿,雖然因陳家小姐身亡、另娶新妻而隱隱有脫離陳家單飛的勢頭,但他身邊還有個邊想——那可是陳家二老的外孫。

陳家二老在軍政二界根基牢固,邊振華再是才華洋溢也少不得人單勢孤,他是從農村殺出來的窮苦孩子,從當年受了陳家小姐的青睞,到退伍從政,這一切的發展都避不開陳家的蔭庇。

邊振華的政途如果沒有助力,就會像大多數人一樣到了某個高度就停下——這不是他所滿足的。

因此他舉家南遷,放棄了原本一潭死水的經營,借助陳家的勢頭另辟蹊蹺地殺出一條血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陳家二老短壽,事未竟便撒手人寰。

邊振華只能拾薪為火,一步步一點點輾轉著整合了陳家原本的根基,毫無二話地給陳文桐一次又一次地收拾殘局,讓眾人見證他的誠意。雖然費了比想象中還要多的時間和精力,但好歹是在這裏站住了腳紮下了根。

如果不是此番出事,他爸的升遷勢頭無人能阻……

然而升遷終究成了夢一場。

時間來到午夜,五八區裏的酒吧會所這才堪堪迎來第一波高|潮,做著酒客宵夜生意的食肆攤上生意冷清,腸粉、夜粥、粿面等攤檔零散地沿街邊鋪開,黃暈的白熾燈泡因電壓的不穩而忽明忽暗。攤主和夥計拿出了功夫茶具,挺著寒風圍著泡上了茶,哪怕是在溝水橫流的馬路邊,也能八風不動地擺出“關公巡城”“韓信點兵”的架勢,喝著那量少得一口灌下滋味還沒嘗出來就下了肚的小杯茶湯。

邊想無法理解當地人對功夫茶的執著,那麽一口壓根兒解不到渴的茶湯,喝著一點也不爽快,還要費上多少匪夷所思的窮講究——但在這個地兒就是這樣,他們可以一日無肉,卻不能一日無茶,就連做生意招呼客戶,也都是一巡茶過再來相談。

天空飄下細雨的時候,幾個攤檔不慌不忙地拉起了竹竿撐出了紅白藍雨棚,不遠處酒吧的廣告燈忽閃出迷離的彩光,地上逐漸積了水,燈光虛虛實實地交替著,映得眼睛發疼。

濕氣卷著雨水打濕了香煙,從嘴間鼻裏呵出來的寒霧與煙圈和成了沈沈的白色,邊想把舊報紙一收,輕輕放到腸粉攤後面的臨時充當茶幾的油膩桌面上。

報紙被茶盅堪堪壓住,拐角處風刮來,呼啦一下翻起邊角,露出隱約的“迎賓館大火”字樣。

“冷?”腸粉檔攤主是個五大三粗的大漢,他掖好遮雨布一回頭,就見著身後的小孩兒拉上了兜帽,往爐火靠近了些。

他把打包好的餐盒遞給冒著寒雨過來的客人,三張一塊錢往錢匣隨意一扔,便又“哐”地一聲關上了。

前面的爐火還開著,呼哧呼哧地冒著熱氣,他也不馬上熄火,人高馬大的身軀往後挪了一下,朝塑料椅子上一擱,邊想就一聲不吭地上前一步,靠著爐子暖上了。

周強咬著抽了一半香煙深吸一口,大概是被那熱氣蒸得實在受不住了,抓著袖子往上擼,露出了堪稱可觀的健壯小臂,左臂上肌肉清晰,盤龍刺青張牙舞爪,猶如部落圖騰。

在五八區混夜場的人,哪怕只是蹲在路邊簡陋無物的小腸粉攤子,也教人不敢輕易小瞧了去。

邊想拉著抽繩把兜帽套好了,點了一下頭就當是回答了,他整張臉淹沒在燈光照不到的暗黑裏,神情隱晦不清。

“不夜天”三個字在不遠處灼熱地跳躍著,映得他眼底發紅,路邊偶爾有車路過,大燈照來,才在他身後拓下了剪影。

“不夜天”以前還叫“皇城”的時候走的是高端客戶路線,每晚門口豪車一停都是成場計的,哪裏有他們這些汁水橫流小攤販靠近的份?只不過後來出了事,易主落到了這片兒的一把手豪哥手裏,就也改了路線。

豪哥本就有個高端會所賽格在手,不需要兩個風格路線一模一樣的檔口,賽格是親力親為一手帶起來的寶貝“親兒子”,不夜天這個後來後來後到的“養子”自然是該讓步的那個。

不夜天的檔次由此降了下來,開始走“親民”路線,這才有了他們這些低消費的食攤貼近的份兒。

“這天寒地凍的,早點回去,明天也除夕了,就不來了吧?”周強把手撐在膝蓋上,自下而上歪著頭打量著面前的小夥子。

邊想雙手插兜不說話,任由他打量,用身體語言告訴了他什麽叫“犟”。

“啊?”周強見他那副陰沈樣兒就止不住氣,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跟你說話呢,沒長耳朵啊?!”

半晌,兜帽的陰影裏才憋什麽似的冒出一句,“不回。”

夜裏因雨水而迅速降到四五度的氣溫讓人說話都止不住冒白氣,衣服穿身上都透著一股濕噠噠的陰寒氣兒,這種濕冷天真讓人不敢恭維,明明溫度就不低,卻教人特別遭罪。

周強見他那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把式就來火,抽出毛巾往一旁的桌上啪地一拍,“大過節的,你還要來蹲?你這是蹲上癮了是不?”

一個多月前,他在自家腸粉攤前“撿”到了這小子,那時候比現在好點兒,好歹還有幾個人陪著他一塊兒蹲馬路牙子,夜裏餓了就在他這攤上叫上幾份腸粉,守到了天蒙亮了酒吧收攤才走人。而現在呢?天寒地凍的,又快過年了,別人怕都早回家了!他一個半大孩子的,還想賴著了?

“你這樣守著有卵用啊!張小虎是什麽人?他可是在這地兒混了八兒十年的地頭蛇,就算是個爛仔,也有他生存的本事,想要怎麽鉆還不是隨心所欲的事?”周強扳了下脖子,頸椎像鞭炮一樣劈裏啪啦地爆出了一陣脆響,他輕喟一聲老了,才又苦口婆心地對邊想道:“聽叔一句,回家好好過年,別再半夜出來晃悠了,這地方不是小孩兒該來的。”

周強在這片區擺攤也有好幾年了,見過不少年紀小小就浪蕩著在五八區醉生夢死的未成年,他那雙眼犀利得緊,混的不混的一眼掃過就該明白上八分了,眼前這個小夥子雖然身上鋒銳淩冽,但很顯然不屬於那些社會邊沿人群。

春節逼近,五八區的聲色犬馬迎來了一年的最高峰,暮色一掩,各種見不得光的買賣供應在黑暗中蓬勃生機,邊想要攔著張小虎,就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那邊——”五大三粗的東北大漢化身為唐僧,叨逼叨地用事實說服小孩兒,“對,就那邊,不夜天,看到沒有?去年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死了人,來了整整一個隊的警察,逮了裏頭大半的人,你說這種地方,你一個小孩兒好好的來幹嘛呢?”

邊想握著手腕,捏著串珠一陣轉,依然不說話。

他二叔白天來了電話,家裏的事自然是瞞不住,但爺爺奶奶老了,怕是經不住打擊,他們一致商量過後選擇瞞下這事。

今年的春節,自然是不可能回泉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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