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在路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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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的身體素質一直是最近幾年的社會熱議話題,在鮀中這種升學壓力比一般中學更甚的學校更是被推到了風頭浪尖,於是過去那種隨意抽取副科課時增補正科的例子不覆再現,臨近期末,課要追,題要刷,體育課也得照上,只不過對於這幫弱雞們的體能實在沒抱希望,蕭帥趕在他們進入覆習期之前就提前安排完了測試,下午的課也是任由體委組織完熱身運動便喊了解散,讓他們自由活動去。 幾個精力旺盛的男生脫了外套就直奔球場,大部分女生則在跑道上尋了個地兒坐著強化覆習,邊想要倒黴一些,蕭帥安排測試的那節課他給逃了,這會兒被逮著測完一百米還得接著引體向上,他身上有傷,掌心的傷口都是新鮮的,痂都沒結實,一桿子抓上去差點沒從單杠上滾下來。 為了活動輕便,邊想剛才就把校服外套脫了,手臂上左一塊右一塊的擦傷就這樣光明正大露了出來,本來掌心傷口不嚴重他就沒怎麽處理,但要上單杠怕傷口感染,就額外找了蕭帥要來繃帶纏了一下手。 邊想舉著手纏繃帶的時候,衣角被向上帶著翻開了一角,逆著光,蕭帥瞇眼,正好看到他T恤底下被擋住部分隱約綁了幾圈的繃帶。 他笑得一臉正氣,拿著成績記錄本往單桿上就是“蹡蹡”兩聲,催促他開始,“別墨跡,趕緊的!” 上午邊想跑田徑場來翻墻,那墻就正對著體育組器材室側窗,蕭帥當時看到了也不阻止他,還原地抱起手臂饒有興致地觀看了邊姓學生整一個翻墻逃課的過程。 “我看你翻墻挺能的啊,動作標準速度一流,整個教導處為你全員出動了都逮不著你。精力這麽旺盛,這引體向上也是太委屈你了。”蕭帥瞅著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圈,嘖嘖兩聲,“這樣吧,六十個,要少於這數字敢落地,這學期的體育成績就你別想好看了。” 這算是赤果果的威脅了。 邊想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聞言差點白眼一翻就要暈過去,“十……十個就及格了!” 文化課不及格算他這段時間耽誤了,可這體育科的不及格算是怎麽回事?!作為常年在球場田徑場出盡風頭的風雲人物,邊小爺要臉,架不住蕭帥來上這麽個騷操作! 說話的同時不敢放松,他肩膀下沈,背部肌肉收緊,肩胛骨在T恤下騰躍出翩然欲飛的蝴蝶形,雙臂隨之一發力,整個身體就上去了。 “那是對於別人。”蕭帥雙手一攤作無辜狀,“邊班長這麽能耐,用普通人的標準來要求您這也太屈才了!” 按照高中生的體能大綱要求,十八個能完整做下來就該拿滿分了,他這六十個的要求真可謂是用心險惡了。 偏生他還毫不掩飾他的公報私仇,“缺考、逃課、對師長不敬——要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首先就得學會事前估算形勢,事後敢於承擔。既然你做都做了,就要去直視它,加油啊班長大人!” 他左一個“男人”,又一個“班長”地喊著邊想,口氣既諷刺又挖苦,這是拿邊想大搖大擺地在他眼皮底下翻墻逃課做文章呢! 邊想臂力一緊,下頜繃出硬朗的線條,撐上去的同時咬牙切齒,“蕭!老!師!” 蕭帥當是沒聽懂他的怨氣,吆喝著:“這不是挺可以的嘛!繼續!” 說完還不忘對他標準的姿勢表示了讚許,“嗯,六十個完成了,我就當上午什麽都沒看到。” 邊想做慣了鍛煉,體能和質量不在話下,換做平常這六十個他眼睛眨都不帶眨下的,可他上午在工地摸爬打滾的,現在渾身酸痛,掌心的細碎傷口也就只是結了一層薄痂,禁不起一再折騰,一使勁就馬上就脫落了。 隔著繃帶都能感覺到裏頭滲出來的不知是血還是汗的濕潤! “你……你這是體……體罰!”中午剛沖過涼的他現在又穿著短袖在大冬天裏憋出了一身汗水。 蕭帥無所畏懼,“哦,那你要去學校告我嗎?” 狹路相逢,厚顏者勝。 蕭帥擺明了要整他,邊想也是一個倔脾氣的,他有本事逃課就有本事接受蕭帥這一通罰,況且肉體上的折磨在這會兒也有一股發洩多餘精力的意思,他憋著一股勁兒往上肢使,中途到四十七的時候卡殼了一下,不遠處於錦樂正跟陳苗苗王菁菁她們一塊兒談著什麽,時不時往這邊瞄一眼,邊想這一卡殼就被他看進了眼裏,納悶同樣是考過的項目,怎麽到了邊想這裏好像耗時特別長? 邊想被他這一眼瞄得差點兒炸了毛,要掉不掉地握緊單杠,傷口再疼也趕不上被於錦樂瞅見自己從單桿滾落的醜態,他重新換了一口氣下,牙關咬出了咯吱響的陣仗,楞是追加拉了二十個還給了蕭帥,後面多出來的七個就當是倒貼了,他雷霆萬鈞地吼了一聲“老子要一百五十分”後就啪嘰一下拍地上去了。 邊想在單杠下癱成了大字型,幾個零散在四周的學生見怪不怪地投來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壯烈在單桿下的漢紙已經太多,他們早就波瀾不驚。 蕭帥把成績本一合,踢了他一腳,“起開,跟死狗一樣,礙地兒!” 運動完就原地躺倒,這小子是不要命了! 邊想挺著麻木的軀體坐了起來,搭住蕭帥的手起了身,蕭帥有意整他,五指用力並攏,沖著他掌心的傷口就抓了下去,邊想眉頭馬上就皺了起來。 “靠!有病啊!”邊想起身後就甩開蕭帥的手,喘得雙耳發鳴,這次算是被蕭帥整慘了。 他低頭扯掉手上的繃帶,裏頭果然血跡斑斑了一片。 “你是沒吊夠還是沒跑夠?”蕭帥一個眼神過去,示意他跟上自己。 邊想走之前迅速擡眼環視了周圍一圈,那一眼很難說得上有什麽意義,就是一個純粹的習慣使然。 於錦樂一行人在宣傳欄前站了有好一會兒了,或許是覺察到邊想的視線,又興許是註意力一直就放在這邊,趁著王菁菁說話的檔兒,他視線飛快調了過來,與邊想對了個正著。 邊想嘴角一勾,無聲地指了指體育組辦公室方向,於錦樂微一點頭,表示明白,便又回頭仔細聽王菁菁說話。 這一幕落在蕭帥眼底,他狀似不經意地提了句,“你倆挺好的。” 邊想“嗯”了一聲,沒怎麽接話,就是無端想起了某天下午在音樂室門口聽到的那曲《星晴》。 簡陋的琴室,低廉的鋼琴,浮誇的炫技,以及傻子似的的兩個人。 那時候的蕭帥,只讓他聯想到孔雀求偶時抖開了滿屏的華尾,傻得要命。 邊想瞇起眼,格外鬥膽地開了口:“蕭帥,您跟您對象才是特別好。” 蕭帥一楞,隨即伸出手指警告性地點了點他,又忍不住笑了,“臭小子!” 兩人便不再多話,一前一後走進了體育組。 校醫室在教學樓那邊,鮀中的田徑場跟教學區中間又隔了一條大馬路,作為三不五時就有傷員誕生的科組,為了方便起見,體育組辦公室常年備有醫藥箱,裏頭藥劑繃帶樣樣齊全,甚至連感冒片都備上了。 蕭帥把醫藥箱往桌上一扣,示意邊想把上衣脫了。剛才他可看得清楚,這小子上身約莫著沒多少好皮肉在了,果然衣服才一撩上去,扯松了胡亂綁成一通的繃帶,上不到藥膏的地方早和著幹涸掉的血跡跟紗帶粘在了一塊,這一扯一拉就又開始往外冒血珠,一身零碎的傷口看起來還怪嚇人的。 手上的傷自己可以處理,蕭帥也懶得理他,用雙氧水消毒完傷口就徑自拿了棉簽沾著生理鹽水杵過去,那股酸爽沿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邊想沒忍住嘶了一聲,覺得今天收到的惡意簡直滿滿。 “慫不慫你?”蕭帥嫌棄道,“逃課出去打架還被人揍成這樣,出去可別跟人說是我帶的學生啊。” “那是您沒遇到過菜刀女。”邊想疼得牙齦都呲出來了,“好男不跟女鬥啊,可那女的就一母夜叉,難怪她老公見著她都想跪下呢!” “喲?還是被女人揍的?”蕭帥更看不起他了,消毒完了傷口就用棉簽沾了紅黴素軟膏給他塗傷口,“可你這不像被菜刀砍,倒像是整個兒車軲轆地滾臭水溝裏去了啊!” 可不就是滾了又滾嘛!不過比蕭帥說的好一點,是在沙地上滾的罷了。 邊想沒想說太多,隨意擦了點藥膏就咬著一截繃帶就在手腕處打上結,蕭帥見狀沒忍住嘖了一聲,“可愁死我了,連個傷口都不會處理,你說你這麽傻,我要走了誰來給你兜著?畢竟不是每個老師都像我這麽好,會成為你的守護天使。” 邊想被他惡心壞了,可又壓不下心中的詫異,回頭看他,“您要走啊?” 這人不是來了一年不到嗎? 蕭帥沒有正面回答他,就意味不明地哼哼了兩聲。 “那……沈老師?”邊想也不曉得幹嘛會在這個時間提起不在場的那位,話剛說完看到蕭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想反手給自己一個巴掌。 他窺見過什麽,其實爛在肚子裏沒人知道,剛才在外頭提了“對象”這詞其實沒有特指,各人入各耳,怎麽想都隨了人,可這會兒在當事人面前公然露底,他光是被蕭帥那樣盯著就覺得自己傻透了。 蕭帥把他看得毛骨悚然卻沒接他話,繼續埋頭幫他處理傷口。 他沒再作妖,手法熟練迅速,上方傷口少一點,他挑了幾塊創可貼拍上去,腰部的傷口多一些,都是衣服下擺掀上後直接在沙地上碾過去的,只能上完藥後給他上無菌紗。 “你說你圖什麽呢?”蕭帥嘆了口氣,剪開膠布固定好藥紗,“你知道你最近經常上教師大會的反面教材案例嗎?我現在一聽到你名字就頭大,見著你都想替校長錘死你。” 進鮀中的孩子都是奔著那點兒升學率去的,從來只有更聽話更乖巧的,沒有像邊想這樣從一全校聞名的好學生一夜變成頭號問題學生的。 “最煩你們這種半大不小的小孩兒了,心高氣傲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牛逼得不行,打架逃課是厲害,可除了這些你們還能做什麽?” 邊想訥訥:“我爸……” 他想說他不是自以為是,他早就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可是他想在自己的能力內以自己的方式去處理,但蕭帥不吃他那套,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爸啊?哦對,你爸是個挺好的借口,正好你這小孩兒可以假公濟私地自以為是了。” 張口欲駁無門的邊想:“……” 蕭帥撕開一卷新的醫藥膠帶就往他身上拍,“你真當我三歲小孩兒來哄呢邊班長?” 邊家的事在鮀中的領導層早就被探了透底,蕭城悅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教職員,可作為一個隨隨便便就開著R6戰車在學校裏作妖的體育科任,他的來頭可不普通,鮀中這份體面的教職工作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稀松平凡的過渡,休息足了,他便是沒有展翅欲飛。 “你說你沒有自以為是?那你敢說這事從頭到尾你就沒有怨過?你這是在逆反誰呢?” 邊想下意識想否認,可蕭帥不給他機會。 “人可以有脾氣也可以不舒坦,誰還沒有個七情六欲什麽的?你可以鋒芒畢露,好的時候做到最好,壞又壞得人盡皆知,可這就是你的弱點,你的情緒起伏太大,那點兒把戲只能糊弄那幾個在乎你的人,但凡來個閱歷深一點兒的一眼就能看穿你,你在他們眼中就只是個跳梁小醜,可偏偏你還自以為是,覺得全世界都是大傻逼就你自己最牛逼,誰也制不住你,是吧?” 邊想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你怨你爸,你恨你繼母,你以為你自己就是最不幸了——”蕭帥嗤了一聲,“年輕人啊,我告訴你,絕路未必就是死路,山窮水盡尚且能坐看雲起,忿恨是懦弱者的借口,聰明的人會試著自己去開一盤新局,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新的高度去拒絕任何以‘愛’為借口的掣肘。” 這話就有點兒深意了,體育老師正兒八經地給他上了一節人生哲理課,可前邊班長表示自己聽不懂。 蕭帥也不明說,封好最後那塊紗布後抄起一旁的T恤往他身上扔,“趕緊滾,該幹嘛幹嘛去!” 邊想麻利兒地滾了。 蕭帥收好醫藥箱,他的課程相對輕松,重點中學的學生好帶得很,整完邊想後接下來也就沒什麽好忙了,他拎了把外漆脫得七七八八的木椅往辦公室門口一放,大馬金刀地跨坐了上去,標準尺寸的木椅輕易容不下他那雙逆天大長腿,只能掄直了雙腿交叉著擺在了身前,他坐了一會兒,低頭點上了煙,白色霧氣冉冉而升,他在一片白茫茫中瞇起了雙眼。 窗外惠風和煦,冬陽正好,少年們走近了,彼此相視一笑,接著便笑彎了眼—— 他沒忍住嘖出聲:果然還是嫩,眉眼間的那點兒專註的情誼根本壓都壓不住。 同組的體育老師進門,被他那足可橫跨亞非拉的氣勢驚到,往旁邊挪了一步才指著他手上的煙說,“課上抽煙,扣獎金的啊!” 蕭帥笑笑不接話。 他重新把視線調到門外,球場上渾汗如雨的青春仿佛帶了實質的味兒,光是這樣看著都能感受那股子熱情洋溢的活力。 屬於年輕人的意氣風發,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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