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大廈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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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媽媽晾完了衣服正坐著看電視,屏幕上正播放著本地新聞重播,她一手攬著小女兒一手拿著遙控器,指著電視問自家兒子:“哎,錦樂,你看這個人,也姓邊,鮀城這姓氏可不多見,會不會跟阿想他們家有什麽關系……”

於錦樂順著他媽指的方向看去——

“邊振華利用職務便利,以權謀私,直接或通過家人收受賄賂,涉嫌受賄犯罪,情節嚴重,影響惡劣……”

案情是以新聞通報的形式公布的,屏幕上白底黑字,甚至連邊振華的照片都沒出現,直白得像拿了個鋼印直接為這事蓋上了戳,頗有點一錘定音的意思,看完了告示,於錦樂總結出來的關鍵字眼就是“以權謀私”和“收受賄賂”,看到的結果就是目前在拘,大概又因為尚未庭審,再深一層的消息就沒有了。

於錦樂沒見過邊想的爸爸,但這不影響他的第六感。

就像於媽媽說的,邊姓不是鮀城本地的姓氏,又涉及機關幹部,綜合邊想晚上剛跟他說的情況,這個人的身份簡直昭然若揭。

於錦樂坐了下來,心跳頻率有點兒異常。

他想給邊想電話提醒他打開電視:本地新聞首播時間是晚上七點半,那個時間他還陪著邊想在房間裏吃東西,他可以肯定首播邊想錯過了。

——邊想私底下告訴他是一回事,可現在家裏情況在新聞上被這麽公然告示出來,全鮀城看新聞的人都知道了,就算沒看新聞的也很快會從別的渠道裏得知消息……他還真拿不準邊想會有什麽反應。

巨鱷落馬,立案批捕,這種新聞不是稀罕事,於錦樂幾乎從這三兩句的陳述中就能預見到外人的種種反應了,要麽拍手稱好,要麽幸災樂禍,更不泛落井下石的,再多的沒有了,不會有人去關註他們背後家庭的景況,更不會有人去為一個原本前途大好的優秀少年人的困頓表以一絲半點的惋惜。

權錢優勢造就貧富懸殊,貧富懸殊又造就憤世嫉俗,雖然鮀中的圈子裏大部分都是幹部子女,但出了這個圈子,就是平頭百姓的天下了,他們仇官仇富理直氣壯有理有據,去單位辦個事,普通人說盡了好話跑斷了腿都抵不過當官的一個眼色,小小的四五線城市才幾個副廳級幹部?這當中的油水可想而已,如果一直立於圈內不倒那自然是不用去理會這些的,但凡一丁半點的優勢都足以居高臨下,可偏偏邊家倒了——

“這些做官的啊,就是在懸崖尖上走鋼絲,一路走到底也就罷,飛黃騰達雞犬升天的周圍的圈子都要跟著往上走,可像這種中途失足的,下面等著的可就是萬丈深淵了。”於媽媽在旁邊嘆了句。

於錦樂走到電話機旁,在打與不打電話之間舉棋不定。

於媽媽見他臉色嚴峻,試探地問了句:“怎麽?”

新聞通報為時不到一分鐘,很快就跳轉到另一個民生熱點上,於錦樂訥訥地看了他媽一眼:“是邊想他爸……”

於媽媽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滿臉的吃驚掩都掩不住,邊想在他們家進出那麽久了,來自於幹部家庭她並不意外——甚至這就是他們花錢找關系也要把於錦樂塞進鮀中的原因之一,為人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在展翅前能交到一幫助力?——可見證一個幹部的落馬,那就真的始料不及了。

她把於錦遙於錦安趕回房睡覺,這才回頭問自家兒子:“阿想的爸爸?”

“嗯。”

於媽媽“哎喲”了一聲,瞪著早就跳到民生熱點的電視畫面上好像突然也不知道怎麽接下去好。

母子倆面面相覷兩相靜寂。

尚未進染缸磨礪過的十幾歲小少年,臉皮薄得透透的,卻無一例外地對面子看得重,邊家這等大事姑且不提,哪怕是在最普通不過的於家,親戚往來之間那些個搬不上臺面的市井齟齬,於錦樂也都羞於啟齒,跟邊想張弘寬他們的戒備心不同,於錦樂很少把交清泛泛的同學帶回家,是因為他不想讓同學見到那些親戚連為奶奶做個生日宴都斤斤計較的市儈嘴臉。

而邊想——一個白天在學校盡情撒歡,晚上卻埋頭苦讀的一級裝逼犯——於錦樂實在對他的臉皮沒信心。

他雙手交握,支著額頭沈默地想:是啊,那可是衣服不夠光鮮都不會踏出家門半步的邊想,經得起這樣的疾風驟雨嗎……

“那孩子……”於媽媽惋惜地搖了搖頭,“這新聞一出來,怕是知道他家的人都能聯系得上是誰了。”

於錦樂深以為然。

親戚、師長、朋友、同學、鄰居……一個人的存在度有多高,他的受關註度就有多深,像他這種走出教室外認識的人十個手指數得來的小透明也就罷了,邊想那可是全校聞名的人……

於錦樂幾乎是一想到明天有可能發生的事,就忍不住一個冷顫!

“你們學校那環境,最不缺的就是幹部子女,你跟阿想關系越好,對這事越不能表現出什麽過份關註的舉動。”於媽媽嘆了一聲,竟是在這當口教兒子處世做人之道:“他跟我們不一樣,不管你是出自關心也好,擔心也罷,他肯說的,你且聽著就是,可千萬別表現出過份的同情來令他難堪,還有嘴上要帶門把,別一個禿嚕嘴就給爆出去了。”

同情一個人,首先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居高臨下的位置上去俯視他,邊想風光的時候不曾對他表現出任何一點的優越感,於錦樂現在自然也不會去戳他痛腳。

於錦樂這就應下,又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才回房,他坐在書桌前,盯著翻開一半的物理練習單元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一會兒糾結著是不是得去問問邊想現在什麽個情況,一會兒又猶豫著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了。他把頭發抓了又抓,簡直快把自己撓成個禿子,最後忍不住,還是給邊想去了一個短信:

【我號碼,記下了——錦樂】

沒話找話的內容,算是一個試探,可信息發出去後半天沒得到回應,他便又坐了回去,強迫自己繼續寫題。

先挑著一些不用計算推理的文字概念題給填了,接著才對著需要動腦的填空題幹瞪眼,作為一個正牌學渣,於錦樂日常刷題時候的狀態是這樣的:每一道題看起來都眼熟,感覺不是課堂上老師講過的就是在哪兒看過的,可真要動員起腦神經搜索思路,又偏每一道題都做不出來。

三十分鐘後,他開始啃筆帽。

高一時那位剛畢業就來帶班的數學科任老師教過他們,填空選擇是考試最不能空的兩類題,瞎蒙都得給填上,而且瞎填還得有技巧:像填空題這種,一般就挑些特殊的數字來填,何謂特殊呢?不外乎就是0,1,-1 這些,空著不寫一分都拿不到,可瞎填上這種特殊數值就不一樣了,蒙中幾率會更高一些。

可這物理又跟數學不同。

涉及計算的填空題在學渣眼裏四舍五入就等於一道最後面的大題了,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個直接寫最終答案,一個還要分解過程……

身為一個學渣,他是個認真執著的學渣,上課也不敢隨便應付,強迫自己就算聽不懂也要聽,沒準哪一天突然任督二脈一通就聽懂了呢?

得!先把選擇題做了吧!好歹四個選項總有一個能選不是?

於是就有了下面的一段心路:

A、好像是對的,可正確答案出現在A選項的可能性也太小了吧?

B、這個好像也是對的,所以到底是A還是B?

C、這是什麽?怎麽會有這個答案的?

D、看不懂……可會不會故意出這種看不懂的答案才是正確的?

他看題得兩眼發直,還以為自己沈迷於學習日夜消瘦了,可擡頭一看時間也就堪堪過去了二十分鐘。

於錦樂:“……”

手機丟在一邊依然沒反應,他又忍不住拿過來擺弄了兩下,想想又發過去了一條:

【明天去學校嗎?】

又趴回去對著題撓頭,對著那些似是而非的題戳得眼睛都要瞎,總算等來了回覆:

【嗯。】

這才放下心來。

邊想在缺勤了兩天後,終於又回到了學校。

這一天,仿佛跟以往沒什麽不同,可又分明有什麽在悄然變化。

邊想七點十分就踏進了教室門,他跟早到的另外三兩人打了招呼,放下書包便往年級組去。早讀課是七點三十分開始,無論師生都得趕在那之前到校,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一路上熟悉面孔不斷擦肩而過,他一一打了招呼:簡單點個頭的有之,“嗨”一聲而過的有之,遇到關系好點兒的,還能相互撞下肩碰下拳地嬉鬧一番。

辦公室的門開著,他輕敲兩下引起註意邊拾步而入,春姐正拿著一塊小方巾擦著自己的辦公桌,那動作就跟她平常說話的風格一樣麻利飛快風風火火。其他班的班主任都還沒到,因而顯得整個辦公室有點空。

“來了?”春姐對他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頭也不擡地指著桌邊的椅子對邊想說:“坐!”

說完的同時她已經把桌子擦完了,便飛快地把抹布一收,直接掛回角落的吸鉤上,又踱到門口把辦公室大門帶上,最後才回來落了座。

辦公室就他們兩個,這門一關,頓時就把走廊裏的人來人往隔絕了開去。邊想對年級組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都很熟悉,職務工作的緣故,他沒少在這邊浸泡著,最典型是考後評卷的大忙季,為了趕卷子,經常考後他就被召喚過來跟著一幫科代一起幫著老師們評分,除此以外,還常被外班甚至級長拎來打下手。

之前的每一回,他都是以學生幹部的身份意氣風發地進來的,可現在,他卻無端緊張了下,仿佛自己成了被約談的問題學生。

邊想沒有坐下,沈默地站在春姐辦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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