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錦樂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邊想家。

上了高中後，群體劃分明顯，大家自我防範意識也都增強了不少，像這種公務人員家庭，不少人會刻意地回避自家的一些情況，是以兩人想走得再近，於錦樂也對邊家的情況不甚明了，更不曾踏足邊家。

今天大概是破例了吧……

他跟著邊想進了屋，草草地打量了一圈邊家。

——比他想象中的幹部家庭要普通一些，面積甚至比他家那套四房二還小，墻壁就是普通的粉刷白墻，沒有過多的墻紙裝修，客廳裏有一面櫥櫃，裏頭擺設有點空，像是被收拾清理過了一番，四大橫格的空間裏頭只有稀落的兩三個相架；電視機正對面擺放著一套紅木套椅，入了秋的緣故，已經墊上了花色樸實的薄墊，就是原本該放茶幾的位置空蕩蕩的，顯得那一塊有點突兀……

屋裏的女人並不陌生，幾次家長會都見過，是邊想的繼母，所以他乖巧地喊了一聲“阿姨”。

沈昀佳第一次見著邊想帶同學回家，有點趨之若鶩，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邊想就把人拉進了房間，關門聲甩了她一臉風。

於錦樂：“……”沒見過這樣的邊想，心裏有點戚戚然。

邊想撩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衣服也不換就往床上直直一倒，枕著自個兒的胳膊懶懶道：“幹嘛？”

姿態和架子擺得倒是足，就是肚子適時“咕”了老長一聲，破壞刻意擺出來的痞氣。

於錦樂沒忍住笑了，氣氛頓時松懈不少，他把寫字桌前的椅子拖過來反著坐下，腿一跨就踩到床腳一堆煙屁股。

房間倒是沒什麽餘味，估計是一整天開窗通風跑光了。

“我才要問你想幹嘛呢！”他用腳尖踢著那堆煙屁股嫌棄道：“我看你光是抽煙都能抽飽了吧？肚子還會餓啊？”

邊想摸著肚子低低地“靠”了一聲。

“一天沒吃東西了。”一整天的東跑西跑，半點收獲都沒有，家裏頭又跟沈昀佳鬧翻了，哪裏還有心情找吃的？

於錦樂斜睨了他一眼：“真餓啊？”

“嗯。”他踢飛拖鞋，雙腿縮上床，換了個姿勢，把自己縮成了一只蝦米。

這時肚子又“咕”了一聲，不過被他壓著床褥被子捂住了，動靜小了許多。

這房間一眼望得到盡頭，於錦樂只粗略環視了一圈就看出這裏頭不會有吃的，他嘆氣，站起來說：“我出去給你找點吃的。”

邊想原本閉著的眼睛倏地睜開：“哪兒找？”

於錦樂指了指房外，“你家廚房找，問你佳姨要，你還指望我下樓給你買啊？”

邊想閉上了眼睛：“我想吃五中巷的腸粉。”

於錦樂：“哦。”

哦是什麽鬼？

他又睜開眼，可房裏哪裏還有於錦樂的影子？

邊想：“……”

他不可思議地盯著房門看：這是有脾氣了嘿？

於錦樂絲毫不懷疑沈昀佳時刻關註著邊想的動靜，一出房間，就見她起身朝這邊看來。

“阿姨。”邊想沒跟他說眼下邊家的詳細情況，但從剛才他對繼母的態度可以看出二人並沒好轉，於錦樂身為一個外人，哪怕再是站在邊想這一邊而有點兒同仇敵愾的想法，可站在人家地盤上，不可能像邊想那樣有著一股“天大地大我在家最大”的牛氣沖天的架勢，所以他規規矩矩地喊了人，又彬彬有禮地問：“家裏有吃的嗎？我拿點兒進去給邊想。”

雖然為時不到半個月，但跟邊想和諧相處的日子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以致於沈昀佳見著同齡人的於錦樂這麽友好的態度，有點受寵若驚，急忙起身，“下個面可以嗎？或者炒飯也行，比較快。”

於錦樂瞥了一眼墻上的時鐘，眉頭微蹙了起來——六點四十五分，這個時間還沒做飯，怕是真沒有做晚飯的打算了。

沈昀佳從他毫無掩飾的臉上看出他想法，窘絀地笑了笑，“這兩天家裏事比較多，我也剛回來，沒顧得上買菜……”

連日來的成串打擊讓這個養尊處優的女人迅速凝出憔悴與疲態，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顯示出她近日來的難堪處境，早已不覆往日的從容與優雅，於錦樂很難將眼前的沈昀佳跟家長會見到的那個女人聯系到一塊兒。

沒記錯的話，她現在還身懷有孕——。

想到這裏，他不由主地瞄了一眼她小腹，再開口時，口氣又放軟了三分，“給他下個面吧。”

十分鐘後於錦樂端著碗進房，邊想還在床上裹著，這次連腦袋都埋進了松軟的枕頭裏，只露半個毛茬茬的後腦勺，聽到房門傳來動靜，整個腦袋輕輕朝後仰起，緊接著雙耳跟著動了兩動，聽出來人腳步聲後，他便又心安理得地趴了回去，沒有任何想要起來的意思。

絲毫沒有餓狠了的樣子。

於錦樂朝他“餵”了一聲，“起來吃面。”

然後他就看到裹著被子的超級大毛毛蟲原地蠕動了兩下後，又死狗一樣不動了。

於錦樂居然從中咂摸出那麽一點兒撒嬌的意味。

兩天不見，邊想的狀態不比沈昀佳好多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於錦樂剛才被他摟著的時候，總覺得伸手一抓就摸到了他渾身的瘦骨嶙峋——

才這麽想著，就看到那團毛毛蟲從裏頭“長”出來一只手臂，像鴨子展翅一樣憑空撲騰了兩下。

於錦樂盯著那只肌肉線條光亮流暢的小臂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瞄了自己一眼，沈默。

行了，他瞎！

兩天不見而已，又不是餓了兩天，還瘦骨嶙峋呢！就算真餓了兩天，也遠不到那地步。

湯碗燙手，他放到桌子上，回頭又看到地上那堆煙屁股。

得！再多的擔憂在見著那堆煙屁股後之後消退得丁點兒不剩！

他擡腳輕踢了床腳兩下，上面那人撲騰完就扭過身子探頭過來看，“吃啥？”

於錦樂把筷子架到湯碗上，頭也不回地回答：“面。”

餓過頭，胃口反而縮了回去，他瞪著那碗湯面升騰著熱氣半天不說話，然後興趣缺缺地躺了回去。

“不吃啊？”於錦樂拿起筷子晃了晃，見他又癱成了一只死狗，分明沒有想要幹嘛的動靜。

他也不催，自己往桌前一坐，拿起筷子埋頭就吃，他一點也不客氣，稀裏嘩啦一陣吃，發出的動靜令邊想驚呆了。

邊想：“！！！”

“餵！”他一躍而起，瞪著他手指都顫了，“有你這樣的嘛？！我還在失意呢！你居然搶我面吃？！”

於錦樂吃了滿滿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擡眼看了他一眼，“原來你吃啊？我還以為你不要呢，怕浪費。”

要不怎麽說人性本賤呢？本來餓過頭而收縮的胃口這會兒見著有人在自己面前大快朵頤，吃的還是原本自己的那份食物，邊想眼睛就綠了。

於錦樂也沒想真搶他的面吃，把自己吃過的筷子一收就起身，“行了，我去給你拿多雙筷子。”

邊想才不管那麽多，直接把他手裏的筷子抽了回來，坐下埋頭就吃，一邊口齒不清地嘟囔：“行了，沒那麽多毛病！”

房間就一張椅子，於錦樂只能坐到床上，一邊打量他房間一邊等他吃東西。

跟外面的裝修一樣，都是最常見的粉刷白墻，面積、擺設也跟普通同齡人的無多區別，一米八的床靠墻擺設，對面是一扇鋁合窗，窗下配著成套的書桌椅，唯一顯眼點的就數壁櫥兼書架功能的成片原木櫃，那大型書櫃占了整整大半扇墻的面積，靠北墻而立，看起來頗為壯觀。

窗邊左邊貼著些個獎狀，逐一端詳過去，校級市級省級優秀學生幹部三好學生優秀學生的頭銜一一俱全，以後都是他高考加分的資本。

這些獎項離於錦樂太遠了，當中的大部分頭銜他甚至連聽都沒聽過——或許聽過，但不知道他們班上原來還評過，應該是班主任直接拿了申請表格過來讓參評者填完上交的那種操作。想想也是，涉及高考加分的獎項，學校下頒都得提足十二分精神，除了跟成績掛鉤，還跟家庭背景有相當大的關系，像他這種二者都不沾的學生，不知道是再正常不過。

邊想那邊正狼吞虎咽，就聽到於錦樂“哎”了一聲。

“鬼地方，十二月還這麽多蚊子！”於錦樂“啪”一下往手臂上拍，蚊子沒拍著，倒是被拍的地方紅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浮起了一個小疙瘩。

邊想湊上前看了一眼，發現那白皙的小臂上浮凸出來的紅色小疙瘩實在很顯眼，他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四下找了一圈，這才想起防蚊水前段日子被他用完了，見著天氣入秋轉涼就沒再去買。

“癢嗎？”他舉起自己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又往於錦樂身前一放，兩臂一比，一個細皮嫩肉，一個皮糙肉厚，簡直涇渭分明，難怪蚊子都懶得圍著他。

“吃你的。”癢是癢了點，還遠不到無法忍的地步，更何況於錦樂還等著他吃完好問話，他中午就跟家裏交代了會晚點回去，怕這貨再墨跡下去待會兒自己回家沒飯吃，伸出二指朝他一揚，“吃完我們聊聊。”

邊想把筷子咬著，對他的催促視而不見，一把抓過他的手臂，亮出修剪得圓圓的垂直兩下往小疙瘩上一摁，嚓嚓地劃了個十字。

他得意洋洋：“好了，這樣就不癢了！”

於錦樂看著那個鼓鼓的小疙瘩被指甲痕掐成四塊：“……”

其實也就掐的那會兒細微的同感取代了瘙癢，松開後效果幾乎等同於零，但他沒說實話，怕一開口邊想又要湊過來給他掐多幾個指甲印，便把手一收，把他趕回去吃面，“行了，不癢了，快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