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後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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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姐看到他時還楞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主動跑來辦公室找她。

印象中這個學生在班上從來山水不顯,成績好沖著拔尖兒去的的那一撥裏不見他,成績下游那幾個令人頭疼的也沒他,屬於最容易被班主任忽略的那種。

春姐依稀還記得他也是板報小組的一員,但板報小組本來就是歸屬在在宣傳部下的小分支,什麽成員什麽安排都由宣委王菁菁自己去跟板報小組長合計,跟班主任直接接觸的不外乎就一個王菁菁,撐死了再加個小組長陳苗苗,要非說有什麽印象吧,大概就是經常在自家班長身邊能見著他的身影,不過邊想本身就性格好,開朗外向又進退有度,跟大部分人都相處得特別好,所以於錦樂看起來反倒像是邊想的小跟班要多一些。

可她沒有想到“小跟班”於錦樂還真就是班上唯一知道部分邊家狀況的人。

“老師,我就是來問問邊想現在的情況的。”

話音方落,就見春姐挑高了一邊眉毛。

而他就站在原地坦然地看著她,靜等下文。

春姐把資料往桌上一放,開始著手整理東西,一邊漫不經心地搪塞道:“還有什麽情況?請個事假而已,誰家裏不能有點兒事?別胡思亂想的,晚了,早點回家吃飯去。”

她就當他是隨便過來問的一嘴,也沒打正面去回答他,學生家的那點兒家裏長短可大可小,沒必要讓這些小屁孩子知道太多,再說了,知道了能有什麽用?就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每天只管妥善安排好面前那一二三四五六門功課就稱得上天資過人了,有那空餘的功夫也就吹吹牛逼做做自己拯救地球拯救全人類的春秋大夢去吧,別說別人家的家庭問題,就恐怕自家的柴米油鹽都輪不上他們來瞎操心。

春姐說完就顧著自己忙活,東西該整理的整理該收好的收好,午休就那麽兩個多鐘頭的時間,她也得抓緊時間回家吃飯休息。

跟普通科任老師有課來上沒課回家的自由作息不同,她身為班主任,每天除了預定好的科任課程外,還得及時掌握班上每個學生的情況,註意連接學校、家長與學生之間的關系,就連上下班時間都跟這群小崽子的上下學時間掛了鉤,可不是單純暗戳戳地站在後門一通暗中觀察就能完事那麽簡單。

自家班長家裏出了什麽事她自然是第一時間知道的。

邊想的爸爸特地在上周日就跟她聯系上了,人都已經在出差路上了還急吼吼地找她說明情況,那是已經急到了一定份上了。本來她已經跟邊想的繼母保持好了聯系,如果那天晚上邊想沒回家就直接殺去於家做思想工作,哪知道邊小爺不屑走叛逆少年的路線,當晚乖乖歸了家,冷戰歸冷戰,肯安全回家至少就意味著他還理智尚存,不至於熱血上頭全然失控。

高中時代就是一個熱血躁動的青春期,一個個都跟鼻孔噴氣的鬥牛似的,見了紅就會出事,特別容易被情緒左右,別的不怕,就怕真的一時意氣沖頭壞了事——也幸好叛逆期到了他們這年紀算是走到了底,沒有真的釀出嚴重後果來。

高二都過了一半了,再有幾個月就得跨入高三門檻,這當兒誰都經不起顛簸。

更何況邊家情況特殊,風平浪靜時學校領導都能時不時會找她關心詢問一下這個學生的個人情況,現在他家裏頭真出了事,她反而壓著不敢張聲了,一來她怕得罪邊家,二來對學生影響也不好,只能一心繃緊了神經仔細盯著。

邊爸托她這段時間特別關照邊想,她也明裏暗裏地不敢放松,連帶每天巡堂貼著後門邊暗中觀察地頻率都高了,可楞是沒發現她家的班長有何異常表現。她倒是也想找他談話開導,可人家徹頭徹尾地表現正常了,還有她什麽事兒?可別人家自己想開了,卻給她冒失捅出什麽問題來的好。

身為教育工作者,尤其鮀中這種升學壓力巨大的重點高中,對這群祖國的花朵的心理健康問題關註簡直堪比古玩名器維護,累人又不討好。

邊想今天缺勤,她是有收到他繼母的電話請假的,對方只含糊提了一聲說是家裏有事,她一個班主任的,人家長都那麽說了,她也管不了多寬?

頂多私底下又給邊爸打去了電話,關心學生也好,提醒邊振華也好,反正就盡量把邊振華的托付做得有始有終。

然而,電話並未接通。

上午一二節她沒課,就在辦公室打了整整兩節課地電話,可邊振華的電話都是千篇一律地關機狀態。她想,人家當領導的就是不同,出個差不止要保密行程,連通訊都管制上了。

她把東西整理完擡頭一看,於錦樂還站在原地,身形不動如山。

他對她說:“老師,邊想上周日在我家待了一天,他家的情況,我知道。”

她眼皮子一跳,她當然知道邊想周日在他家一整天,邊想那人人緣好講義氣,光是兄弟就能在級裏排出一個連來,王志超也是他那連裏的人其中之一,現在哪怕是王志超李欽誰找上門來她都不意外,可如今偏生就是於錦樂一人找上門來了!

然後他又說:“之前邊想答應過我,在這事上,他會以一個冷靜、成熟的狀態去對待。”

他身形拔挺,目光堅定,白色校服襯衫明明就該是純粹的澄亮明媚,可現在卻在他認真執著的鍥而不舍中透出一股刀刻斧鑿的堅定來,連帶襯得他整個人都鋒利逼人了起來。

“昨天晚上八點多他從我家離開的時候,還跟我約了今天學校見——”

於錦樂目光矍鑠地盯著春姐:“所以,他不是因為‘那件事’才請假的,對不對?”

春姐第一次發現,這個毫不起眼的學生,原來也有如此尖銳的一面。

邊想確實不是因為家裏新成員的事而請假的。

盡管他答應過於錦樂在沈昀佳懷孕這事上盡可能地給到一個冷靜和成熟的處理方法,可分明這個年齡段的半大不小的小孩兒心智就遠沒到能完全成熟冷靜去處理問題的份兒上。

人說窮人家孩子早當家,可邊家自打邊想出生起從來就沒跟“窮”字打上邊過,更別說邊小爺這十幾年來過得那叫一個順風順水逍遙自在。他爸致力於營造一個安生的成長環境給他,連帶學校的老師領導都是眼線的一部分,偶爾傳教的所謂“生存之道”,也是經由千萬般思量後才斟酌著指點下來。

說白了,邊小爺看著雖然在同齡人之中是領頭的那一位,連組織個幾百人的活動都能眼睛眨都不帶眨的就鉆著學校管理漏洞給先斬後奏了,這種魄力普通的同齡人不多見,但也只就是落得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稱號,真正的“成熟”是一條漫漫無邊的長路,不是光憑沖勁和膽量便能一通到底的,他離及格線還遠著呢!

這路一遠啊,岔道就多,容易出事。

對父母的決定,他的態度擺在那裏,連商量都沒得商量。

他在心裏一頓排山倒海,然後來勢洶洶地想,在他跟那一個尚未成型的胚胎之間,他爸只能選一個,只要一天不解決它,他就一天不會是他老邊家的乖兒子。

沈昀佳的立場是不用說了,一個繼子算什麽?過度和掩飾罷了,誰親都沒有親骨肉親,沒有女人能抗拒跟心愛男人孕育愛情結晶的誘惑,他註定跟她分道揚鑣。

短短幾年的後母繼子緣分就此了了,不是他心狠,實在是她欺人太甚,這樣一步步地蠶食他爸、蠶食邊家。

好一招步步為營!

但,他也明白,這辦法生效的前提是他爸還在乎他、有多在乎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他爸心中還有多少份量,不知道他爸對他的愛還能經得起他怎麽折騰,可他還是得試試。

魚死網破總勝於坐以待斃。

就是萬一……萬一他爸真的不要他了……

想到這點,他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失望和洩氣。

可偏偏他又沒法找他爸鬧。

他爸簡單粗暴地單方面宣布了讓這個家爆炸的消息後,第二天就上省裏開會去了,並且一改從前身在千裏之外都要攥著一條線在邊想身上的作風,打從出門那天後,沒再聯系過邊想。

邊想的滿腔怒火與不甘就像打出去一火箭炮出去後突然驚覺GPS失靈目標消失,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找了另一個直接目標——沈昀佳——轟上。

現在沈昀佳每天還是依然雷打不動地如常地照顧他起居,為他準備三餐,哪怕他絲毫都不領情,半點眼色都不甩她一下。

明嬸已經來家裏幫忙好幾天了,那天見著她非要親自下廚還說了她一嘴,她當時怎麽回答來著?她說:“小想的口味我比較熟悉,還是我來吧!”

當時他正叼著面包經過,聞言看在眼裏冷笑在心底,當下就覺得奧斯卡欠了這女人一座小金人,這戲做給明嬸看有意義?真要討好他,那怎麽就不做點兒真正能讓他開心的事兒呢?

他只想跟他爸好好談談,這是他唯一所能想到的“成熟”的處理方式,可他發現,他爸不止不主動聯系他——

他也聯系不上他爸了!

打電話之前,他想,他爸大概是真不要他了,不然怎麽這一去就悠悠別無聲息的呢?怕不是把時間和精力都留給沈昀佳跟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了?

他以他自以為是的“成熟”和“冷靜”來表達自己的抗議和不滿,可他的抗議和不滿儼然沒有得到他爸的回應,於是他更是憋了一口氣在心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心有猜測,又蘊含不甘,偏生還隱隱帶著些許的期待,一方面期盼他爸真的不會“新歡舊愛”,一方面又沮喪得不行怕真失望到底,於是那幾天晚上在家雖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卻也不忘豎起耳朵聽外頭動靜,隱隱的在自虐中尋求快感,就想著看看他爸到底是如何關心“新歡”又是如何拋下他這個“舊愛”的。

他當然也想過離開這個家。

可又能去哪兒呢?他又有什麽資本離開這個家呢?

現在的他,唯一比真正的小孩兒要明白一點的,大概就是懂得最基本的審時度勢。

玩樂他可以省,那吃喝呢?住呢?現在離家,那以後的路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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