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風雲驟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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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這種東西,一點都不符合牛頓的慣性定律,總是在滑行得最流暢的時候戛然而止

——笛安

後來風波過去,沈昀佳每每憶起2000年最後那個月,都覺得恍然如夢。

順風順水幸福無阻的那幾年光陰流淌眨眼即逝,轉眼間風起雲變突起波瀾掀開的生活巨幕殘酷又現實。在那段時日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惶恐與未知無限地拉長延伸,時間與時空縱橫交錯,最終撐出了一只面目猙獰可怖的黑暗巨獸來,這只巨獸來勢洶洶勢不可擋,日漸膨脹的碩大身軀就是用無數的心驚膽戰和惴惴無底填充起來的,你不知道它何時才能停止膨脹,更不知道它何時脹到極限而後將他們炸得分崩離析。

那是一種幾近於絕望的狀態,邊家幾乎支離破碎。

時間拉回眼下。

周日這一大早的,於家倆小魔頭纏著於媽媽去了公園玩,於爸爸八點多就去店裏了,於錦樂難得沒人吵,一個人在家舒舒服服地睡到了九點多。

天藍葉綠角梅紅,陽光喜人。

鮀城是個幾乎沒有春秋的地方,哪怕是到了十二月,只要北方的冷空氣一天不殺到,他們就能一日在這種盛夏般的陽光裏穿著短T夏褲喝冷飲。

周末對於他們這種個體工商戶家庭來說,只意味著店前選購客流的增加,而跟休息天沒什麽關系,在於錦樂的記憶中,他們家店幾乎全年無休止,唯一能讓他爸不做生意關店回家一整天的,就只有春節那一兩天了。

現在家裏沒人,家務也不會因為周末而有所減少,於媽媽帶著倆小崽子出門前特地敲了於錦樂房門交代他記得洗衣機裏有衣服還在洗,讓他起床後記得晾起來,不然等到他們逛完公園又去店裏忙完中午回來,怕得皺成鹹菜葉。

正值轉季的檔口,於媽媽忙著把夏季的衣物洗刷完好收起來一部分,今天不小心就洗多了些,陽臺上滿滿當當晾了兩排新洗衣服,等於錦樂撈出洗衣機裏最後一桶洗幹凈的衣物時,已經沒有多餘的空位了。

他嘆氣,還能怎麽辦?有留下衣架給他就算好了,晾衣杠什麽的……別想了,自力更生吧!

於是認命地從儲物箱翻出了晾衣繩,爬上陽臺另一邊的防盜網,認認真真把晾衣繩拴好綁緊。

於家的陽臺其實已經不是單純的陽臺了,當初因為家裏有小孩兒,為了安全起見,連帶欄桿都推平砌成了一米二高的矮墻,墻外再往外延伸裝了防盜網出去供日常晾衣和養花用,陽臺下面正對著小白的停車場領土,這個年代鮀城的商品房還沒有嚴格的小區物業管理,只要不影響到樓上樓下鄰裏生活,問題不大。

晾衣繩的承重有限,所幸洗好的衣服就三四件,為了省事,於錦樂掛晾衣繩的時候直接把洗衣籃和衣架都一起搬上防盜網,晾衣繩栓完了就直接站在上面把衣服給掛上,免得還得下來一趟拿晾衣桿。

他是在晾完最後一件衣服的時候發現邊想的。

第一眼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在他半供半養起小白後,也有其他流浪貓跟著在這邊混,街頭鄰裏的大媽阿姨們見著了,大概是琢磨著平日裏家裏的殘羹剩飯倒掉也是浪費,便也跟著於家一樣拌完了拿下樓餵貓,大家餵歸餵,可沒人會周末一早就神經兮兮地蹲在小白的窩前窺看的!

於錦樂看有個人影蹲著,乍一看還以為大白天的見著了偷貓賊!

“邊想……?”於錦樂蹲在防盜網靠近最裏頭邊邊的角落裏,抓著欄桿往下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家住低樓層就有這好處,喊個樓下路過的都不用拔尖了嗓子嚎。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形似邊想的背影挺隨意地舉起手臂,怪沒誠意地揮了揮,算是應了他的呼喚。

那身影看著無精打采的,看起來就像蹲在角落裏畫圈圈的落寞男子一樣,於錦樂以為他又在作什麽妖,當下一樂,繼續喊道:

“你幹嘛呢?”

也不知道誰說過校運會結束後要睡他個天昏地暗的,昨晚上網沒見他還以為他真一早睡了,結果今天一早就跑來暗中觀察小白。

誰家的天昏地暗是這樣的啊?

這回邊想沒應他了。

姿勢倒是動了動,朝這邊側過了半邊臉。

於錦樂眼皮子驀地一跳。

平常出門連一根頭發的角度都要抓周整了才肯跨出門檻的邊班長,現在竟然胡子拉碴地蹲在他家樓下停車場的破敗角落裏看貓!

當然為了凹出新造型,邊班長也試過在胡茬上做文章——不過那是在他心情好高興折騰的前提下。

眼下這情況明顯不同。

貓窩位於停車場和電房相接的角落裏,那個角落長年日曬不足,但勝在有外延出來的屋檐遮頭,下雨時候能得以一瓦遮頭,加上通風良好,縱然陰暗了些,可也不至於潮濕難耐,他們當時把小白的窩定在那個位置,連帶把小白那種稱霸滿車場的霸道性子也給考慮了進去,以它那股十足的野勁兒,貓窩位置絕壁不會成為拘束它曬太陽的籠子,反倒是下雨天和降溫保暖這類問題需要註意些。

邊想現在就蹲在貓窩前。

那位置無一例外地被電房陰影覆蓋掉一半以上的空間,日出東方,陽光從邊想背後投射過去,連帶將他的人影也疊加了過去,使得角落裏的暗色更濃了幾分。

在陰暗色調的籠罩下,他只是些許地露出一個半側面,嘴上斜斜地叼著煙,那煙也沒點,可不知怎的,光是這樣便是顯出了幾分落拓頹姿。

搞什麽鬼?

於錦樂抓著防盜網欄桿沈默地打量了他一圈,隨後轉身迅速跳下窗臺,匆匆套了個拖鞋連鑰匙都沒拎就往下跑,也沒提前喊邊想等著,生怕驚動了他下樓就找不見人了。

所幸趕到的時候那貨還在。

邊小爺性格高調坦蕩,高興的時候要全校都知道,憤怒的時候哪怕被人傳成渣也要不管不顧地落前女友面子,於錦樂以為自己夠了解他了,可直到現在,他才驚訝地發現,這個狀態下的邊想,太陌生。

當初失戀也不見他這樣過。

剛才離得遠了,胡子拉茬在陰影的渲染下效果那是翻倍的凸顯,現在走近了一看,邊小爺雖然頹勢不減,但依然衣著整潔鞋襪整齊的,頭發是剛修剪過的青皮茬子不用說,沒有所謂亂不亂的說法,可他那小臂上襯衫袖口的折子分明也都是算好了來折的!左右高度分離不差,那形象可比剛起床還穿著大褲衩頂著烏糟糟的鳥窩頭跑下來的於錦樂要齊整多了。

於錦樂:“……”

然後他就聽到邊想說:

“樂樂,我沒家了。”

平地雷響,於錦樂腦裏“嗡”地一聲,當下只覺得那句話聽起來既矯情又刺耳。

周六晚上,邊想早早睡去。

第二天一早在生物鐘作用下五點半準時睜眼,一覺起來整個人精神氣爽通體舒暢,他伸了個懶腰,撓著腦袋瓜子打了個呵欠。

屋內一片靜悄悄,時間還有點兒早,這個時間段的鮀城雖然還不到凍人的地步,但節氣擺在那兒,五點多外頭還是一片灰蒙。周日時間,沈昀佳不用像工作日一樣早早起來張羅早飯,這種安靜是他所熟識的生活軌跡,沒有任何突兀和不妥。

他呆坐了一會兒就當在醒神,恍惚間記起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很不得了的噩夢,夢見他爸懷裏抱著一個小不點對他說:“小想,你佳姨為我生了個兒子,你瞧,這是我們老邊家的小寶貝兒。”

笑了笑,這麽荒唐的夢,大概是因為最近真累得狠了。

他調整了一下就起身洗漱,完了換上運動服一如既往地下樓跑步鍛煉。

依然是壓腿拉筋後按照慣例沿著小區外圍來上四五圈,完了又到社區廣場上,在一群太極大爺和廣場舞大媽的朝氣蓬勃中爬上單杠吊了三十分鐘引體向上。

期間還跟路過的三位大爺四位大媽打了招呼。

六點多回家,等他洗完澡出來,沈昀佳已經起來了。

以及,他爸。

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廚房有人在走動,伴著鍋碗瓢盆的聲音,就聽到他爸說,“以後都我來吧,你就別折騰了,需要什麽也別亂跑,我今天就讓明嬸過來,在家裏幫忙一陣,你自己註意身子要緊。”

邊想一下僵在了原地。

沈昀佳笑著接道:“那你要我成天在家幹啥呢?就躺著啊?哪有那麽嬌氣!”

他爸又說:“這會兒胎象還不穩,你註意著點就是!躺著就躺著了,你就該從現在就好好養好身子,其他的就交給我了。”

接著又是沈昀佳一聲刻意壓低但清晰依然的嬌嗔,說還早呢,就他爸在大驚小怪。

發尾有水滑過,“啪嗒”一聲滴落在地——

邊想猛地摳緊了脖子上的毛巾,小臂上青筋凸浮。

他看到了什麽?

他又聽到了什麽?

接著,他又聽到他爸說:“今後家務雜活什麽的找明嬸過來,我再讓人幫忙找找專業的月嫂什麽的,總之咱們的孩子沒有讓他受委屈的理!”

所以……昨晚,不是他在做夢?

他爸是個顧家的男人,尤其正值男人最富魅力的黃金時期這幾年裏,外界各種形形色色的誘惑絕對不少,他不敢說他爸在外頭沒逢場作戲過,但他卻能肯定,他爸一心系在這個家上,戲是戲,家是家,前者散了就是散,後者才是生活的倚靠,兩者絕對不會混淆。

可他爸又分明是個霸道內斂的男人,這種男人強勢又□□,能扛事、負責任、有擔當,他憑著一己之力撐起整個邊家,把家人都納入羽翼下密密地圈起來護著,可通常這種男人又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大男人主義。

沈昀佳進門的這幾年,邊想就沒見他主動在家裏幫著做過什麽家務,平常喝完水杯子都就地放著,更別說下廚做飯了。有時候肚子餓了半夜起來找東西吃,也就是胡亂翻點現成的零嘴就著紅酒隨便填一下肚子就完事。

可現在,他爸居然說以後家裏的早飯都他來?

哦,還說他們的孩子不能受委屈。

他們的,孩子。

翻江倒海的情緒在他體內亂沖亂撞,他得耗盡全部心力攥緊了拳頭才能制止自己不管不顧地闖進去。

指甲嵌入掌心,那入肉三分的疼痛尚不足以媲美他此刻心頭上千萬分之一的迸發。

廚房裏的說話聲停了一會兒,接著,邊想又聽到他爸說:

“要不我先把小想送走幾天?”

那一瞬間,邊想幾乎目眥欲裂!

他將毛巾狠狠地摜到了地上,發洩性地踢翻了旁邊的椅子,隨後沖出了家門。

大門被帶得“乓”一聲巨響,響徹樓層的動靜大得驚人,等他爸跟沈昀佳從廚房裏趕出來,早不見他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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