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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家事矛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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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菁菁是宣委,於錦樂的板報組也是屬於她管轄的,自然對她不陌生,印象中大大咧咧,脾氣挺好的一女孩兒。

兩人乍一聽這消息都一楞,雙雙相視對看了一眼。

班上有人離家出走居然沒人通知他這個班長?

而且重點是他以為最常上演離家出走這種戲碼的年紀早已離他們遠去,上了高中他們應付課業壓力還來不及,哪還有什麽精力去折騰所謂的青春叛逆呢?更何況王菁菁本就不是那種多叛逆的女孩兒。

“哎呀,不對,也不是離家出走。”副班似乎也察覺自己用詞不到,又馬上解釋道:“她也沒去哪兒,就跑陳苗苗家去了,陳苗苗通知了春姐,所以這事沒傳出來。”

既然沒失聯,那就不算鬧大,邊想心道難怪。

這種事往小裏說能怪責班主任失責,往大裏整了那就是學校管理的問題,當然沒人願意事情鬧大。

“是家裏事?”

離家出走這種戲碼上演的高峰期是初中叛逆期那三年,有的人早點,有的人則會延後一些,但大抵都躍不出那幾年。在那個時期,每個人似乎心裏都燃出了一把熊熊烈火,憋足了勁兒不管不顧地向著家長、師長抖開渾身尖刺,一言不合就炸膛,不計後果。

可人類又分明是一個神奇的物種,他們似乎擁有一個固定階段模式的生物鐘,他們的成長界線分明地被分了階段,大多數人,在告別了初中時代,邁向高中生活後,性格明顯地沈澱了下來,那是他們人格進行整合重組的一個關鍵時期,在這期間,他們能暫且壓下先前的叛逆與躁動,在環境的影響下逐步調整自己,開始形成小分流,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就是步出了叛逆期,邁向青春期了。

若是細數下來,你會驚奇地發現,這當中間隔之短,甚至只隔了一個為期兩個月時長的中考後暑假。

成長可以是一個漫長的沈澱過程,又似乎可以是一個閉眼睜眼的瞬間。

鮀中地初中部倒是托了學生素質與管理嚴格的福,甚少有離家出走的事件傳出,可其他學校的各種花式離家出走原因可就層出不窮了——早戀、父母不睦、父子母子矛盾、經濟原因……火氣正盛的年紀,就沒有不能冒火星燃硝煙的雞毛蒜皮。

邊想思索了一下王菁菁最近的表現,除了知道她家增加了個新成員,基本已經沒其他可以拿出來當作問題來鬧的了,上次去她家裏送資料,她也沒表現什麽異常。

可他也記得他們還在教室討論過一番關於突然多出一個弟弟妹妹所可能引發的種種問題。

“嗯。”副班點點頭,斟酌了一下該怎麽開口好。

“是這樣的。”她組織好了大概的語言,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她家環境本來就是不怎麽樣,聽說她奶奶思想還特封建,重男輕女的那種。前兩年她爺爺去世,她奶奶就借機鬧了一回,非說女孩兒不算孫子,說等以後王菁菁爸媽百年了,連個抱香爐送山的血脈都沒!”

副班自己是也是獨生女,說到這點簡直身同感受,憤憤不平道:“老人家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她爸她媽被鬧到不行,最後還真拗不過她奶奶,這不,上個月生了個兒子,菁菁都這麽大了,突然有個小弟弟,本來也就算了,可據說她奶奶又作了!家裏多了個小不點,她媽媽又沒法出去工作,她爸是跑長途貨車的,平常家裏人手不夠不說,生活也就靠她爸那份工資撐著,家裏經濟壓力驟增,正巧那天菁菁向她爸要美術班學費的時候又被她奶奶看了,就說女孩兒學那麽多東西幹嘛?最後還不是別人家的,就鬧著停了菁菁的美術課,說本來初中讀完就該去工廠打工了,還非得上高中,現在既然上了高中沒法了,那高考就隨便考個專科得了,趕緊讀完出來工作賺錢,家裏的東西都要留著給她那出生不到兩個月的弟——”

邊想跟於錦樂聽得目瞪口呆。他們能猜到是家庭原因,卻遠想不通居然還有這種神劇情走向。

鮀中的正錄生,跑去考專科?這是什麽理?別說學校不會同意,他們同為競爭者的都覺得匪夷所思。

王菁菁就是高配置版本的莊爾東,不止畫畫基礎紮實,文化課水平也佼佼,哪怕她不說明,大家都知道她就是沖著一流美院而去的那一波。他們這一代的,學費最低的當屬師範,最貴的不說其他,美院肯定在列。

眼下高中才過去一半不到,突然來了這一出,簡直就跟鬧家變沒什麽兩樣了。

“她家是不是有個王位等她弟去繼承啊?”邊想不可思議道:“那萬一她媽這次生的又是女兒怎麽辦?”

獨生子表示無法理解。

“繼續生唄。”來自於三胎家庭的於錦樂用自己的實際經驗給了他答案。

對此他也忍不住要唏噓。他家孩子也多,但是他爸媽是寧可省吃儉用也要保障他們仨讀書資源的那種,他爸媽每次都對著他成績單一臉恨鐵不成鋼,他真要有王菁菁那麽爭氣,他爸媽哪怕是傾家蕩產也會供他去讀書。

“那再生不出呢?”邊想還是想不通。

於錦樂驀地一笑,“你也太小瞧鮀城人民對孩子的執著了,我家情況你難道心裏一點數都沒有嗎?我家就是非要生個女娃,我媽才會在計劃生育最嚴的年代,躲遍了鮀城各區,都要生完整仨娃的!”

這事說到底了是人家家裏那點兒破事,現在能從副班口中說出來傳到他們耳中,那就意味了是王菁菁自己爆出來的料,什麽情況下能把家醜宣揚出來讓同齡人知道?那必然是傷心到了一定程度。

“果然,有人抽了好牌卻非要作死打個稀爛。”邊想嘆道,“這簡直是一毀毀倆的神操作啊!之前辦公室還聽級長他們在說以王菁菁那術科底子和文化課成績,夠上京美這類國家頂尖美院了,她弟這才出生多久,也間接被拉上了仇恨,也是夠屈的。”

於錦樂深以為然,他是過來人,對這種父母註意力突然被轉移的失落有著最直接的感觸,按照剛才聽到的判斷,王菁菁家裏的情況只會比他更甚。

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麽風光事,春姐連他這個班長都沒說,就證明不想鬧大。

“這事別再傳了。”邊想交代副班說:“你也別擔心,升學這問題,走到現在已經不是由她奶奶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了,有能力上紅榜的,你看我們學校肯放得過誰?”

鮀中之所以能在建校百年來間持續招攬大地區各校狀元高分人才上地位屹立不倒,擁有一套完善的學生支持體系就是根本。義務教育的初中階段暫且不說,單就高中來說,往往為跟其他同級學校爭個優等生,別說減免學費,就連生活費學校都能說倒貼就倒貼,美其名曰“生活補助金”!

爭生源尚且如此,更別說是最關鍵的高三時期。鮀中對每一位種子選手的政策都是寬厚的,為了保證他們毫無後顧之憂,更有設了專門的基金會來確保貧困生的大學夢想之路能暢通無阻。

總之進來了鮀中,但凡有點能耐的,就沒有因為學費問題而中途退學的先例。

王菁菁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是副班那關於王菁菁家裏的一席話,再一次讓邊想慶幸自己生在獨生子女家庭。

他的家庭就目前來說雖然確實和睦融融,但真要再增加個新成員,那情況可不比王菁菁家覆雜多了。

於錦樂在知道他是天蠍座的時候說了句“病態占有欲”——那大概是對他最實在的評價。

他天生對身邊屬於自己的東西有一種幾近於強迫癥的獨占欲,而他爸就是在那個範圍內的人之一。

他爸不管是關心他也好,打罵他也罷,那都是他爸在他身上傾註了心血的表現,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待遇,但凡想到有另一個小不點會來跟他分享這種待遇地可能性,別說接受,他連預想一下都能把自己堵出滿膛怒火來。

他不接受另一個人來分散這種來自於他爸的關註。

“你是不是挺沒安全感的啊?”於錦樂聽完就這麽問他。

邊想:“這關安全感什麽事兒?”

“你是怕你佳姨給你爸生了個兒子,到時候人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就沒你這個拖油瓶什麽事兒了吧!”

一語中的。

可他還是不能承認。

如果承認了,就意味著連他都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了。

於錦樂也不戳穿他。

大概是整顆心都系在這人身上的緣故,他對邊想的情緒點把握得很準。

胡鬧起來他可以沒臉沒皮,甚至刻意扮醜也不在話下,可真要觸及他敏感區域,他是梗著脖子一拍兩散都決不低頭。

像是眼下這問題,對邊想來說一直是個禁忌。他的領地意識很強,對裏頭的人、物、事都擁有一種幾近執著的占有欲。

當年的沈昀佳就是誤闖他領地的不速之客,他甚至從她的一言一行中就能隱約窺得她試圖參與到他跟他爸的生活來的企圖,他感受到了一種領域被侵犯的憤怒!

於是他意料之內地炸了,他爸從來就是他的,理所當然並且理應如此,憑什麽半路冒出來個陌生女人就要堂而皇兒地進駐他家了?他獨占他爸的心理在當時看來頗有一番意思,與其他大多數單親喪偶家庭不同,他離開生母的年歲太小,小到不足以在腦海裏為那個懷胎十月生下自己的模糊身影留下多大的位置,而邊振華早年時候常駐部隊,為了服人,從來都是硬邦邦的作風硬邦邦的為人,他剛毅內斂,情緒深沈,對發妻縱然銘心鏤骨也便是習慣掩飾在一派沈厚寡言中,極少外露,更別說像電視劇小說裏常年上演的那般將思念掛在明處,唯餘在心底的那塊柔軟空了出來,並以恪守對陳家的承諾來緬懷發妻——

小孩兒都是感官強烈的生物,一言一行受周遭環境影響大,他自小在家所能接觸到的追思生母的相關物件機會實在太少了,這也間接導致了他對“母親”這個概念的缺失。

——所以他對沈昀佳進門時的反對,並不包括捍衛生母地位的那種敵對,而僅僅只是因為他對他爸的占有欲。

為此他露出獠牙亮出銳爪,不惜將邊家攪了個天翻地覆,也要把“敵人”驅逐出境……

多年以後的現在,沈昀佳終究也被他納入了領地範圍,於是,他的“佳姨”就是“他一個人的佳姨”,他不止是要獨占他爸,也是要獨占他佳姨的。

哪怕她誕下了邊想生物學上的弟弟或者妹妹後依然是他的佳姨,可那已意味著她不再是“他一個人的”。

他爸,他佳姨,都不許有另一個人來分享。

於錦樂垂眼,把話題停在了咄咄逼人的線外,留給邊想一個足夠的空間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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