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理想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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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於於家來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於爸爸外出送貨,於媽媽在店裏先把能提前處理的晚飯食材給簡單處理了下,洗菜擇菜什麽的,順帶管著倆小孩兒把作業給做了——於爸爸送完貨回來、於錦樂到家前,她抽不開身回家做飯。

店鋪開在這兒,時間一久,免不了有些鄰居朋友經常過來喝喝茶聊聊天什麽的,除開於爸爸生意上的關系,剩餘的大部分還是以於媽媽的那幫主婦朋友為主,主婦時間雖多,但日常行程固定,都是定時定點一哄而散各自歸家,買菜做飯伺候爺兒們什麽的的,以前於錦樂初中時候回家早,還經常能撞見吳澤飛和莊爾東的媽,上了高中後受大環境影響,每天自習到六點多才到家,回來得晚自然也就遇見得少了。

於媽媽為此經常叨叨:“十中就是太懶散了,什麽活動都有,就是不抓學習,沒事整這些有什麽用?學生的當務之急就是學習,好好的一個人進去,三年讀完出來都毀了。”

於錦樂中考沒考上重點,成了她抨擊十中的最佳依據,“你看看九中,吳澤飛小升初考得沒你好,可人家那初中抓得好,成績都上去了,就你下來了。”

她把過錯全怪責在學校上,又對於錦樂恨鐵不成鋼,一番話翻來覆去內容一成不變,別說於錦樂,整個於家的人都聽得能倒背如流。

“你且看著,別看澤飛考上了十中,以後高考肯定高分不了!”

“媽!”於錦樂聽不下去了,“你不喜歡十中就不喜歡,別扯到人家身上去好嗎!十中好歹還是個市重點!”

他心中的那柄天平,還是偏向十中那頭的,至少在那邊的初中三年讓他如魚得水,特別自在,不像現在在一中,憋成只王八。

“市重點怎麽了?你看看這幾年升學率怎麽樣?連個區重點都比不上!”於媽媽固執已見,她認為是在十中的三年初中生活毀了自家兒子,而完全忘了當年小升初分數線公布時那份欣喜若狂。

升學率是學生心中的痛,也是學校的法寶,更是家長的命根!她一把升學率搬出來,於錦樂立馬完敗。

於媽媽此人,由於時代限制歷史原因,年輕時受教育機會有限,早早便隨著大部隊下了鄉,此時的她就像大部分的家長,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將年輕時候未能完成的遺憾化為期望,一個勁兒地加壓在子女身上。於爸爸為了這攤子生意每天奔波勞苦,風裏來雨裏去,三餐不定時是常事,生意做得辛苦不說,如今業內行情一年不比一年,她看在眼底便就生出一種走投無路的想法來。

店裏頭閑聊瞎扯的人來來去去,聽多了誰家孩子大學畢業後留職於粵三角,誰家孩子又在省城站住了腳,工作體面、衣著光鮮,更重要的是朝九晚五、周休固定,賺的都是舒服錢。為人父母,也都是巴著孩子長大能有出頭天,於媽媽心裏頭一合計,覺得跟自家這檔子漂零孤苦的小生意對比起來,還是外出打工劃算,便開始給家裏仨孩子灌輸思想,沒有讓他們回家接手生意的打算,可她偏又只是個最普通的家庭婦女,像鮀城千千萬萬的女人一樣,每天天一亮就得為家裏人的吃喝拉撒操心操勞,天冷了要加衣燉湯天熱了就換被煮涼茶,逢年過節還得張羅著拜神拜佛拜先祖,這些繁瑣的日常耗盡了她有限的精力和時間,陀螺似的反覆光陰蹉跎了她的敏銳與直覺,使得她徹底變成一個見識有限、目光受阻的平凡家庭婦女。

她只能從每天晚上八點檔的電視劇裏看到一幫所謂的“高級白領”、“精英人士”,從那些人身上又仿佛就能看到了自家三個小崽子未來的“發展走向”,連帶地生出一種脫離日日夜夜勞勞碌碌的期望來,並把這種期望轉化為壓力,施加在孩子身上。

於錦安和於錦遙年紀尚小,懂不得太多,就算說了也是風吹即散的那種,也就於錦樂趕上了於媽媽期望的點,成了她耳根命提的最佳對象。

這樣的她,真要來對於錦樂他們提出什麽大方向上的發展建議,也是無能為力的,遂翻來覆去只剩下老生常談的那些個詞不達意的軟硬兼施,軟的諸如考上了好大學以後才能找到好工作,硬的便是考不上大學未來多淒慘。

都聽得耳朵裏起了繭子。

於錦樂把書包放好,蹲在地上幫於媽媽摘豆芽。

白白嫩嫩的黃豆芽脆生生的,輕輕一掐根部就斷開,這樣處理過的豆芽,炒完上桌吃起來才會利落爽口,於媽媽一直堅持這樣做。處理完的豆芽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耗時了些,於錦樂有時課餘休息被逮著來幹這活兒,便總是不耐煩,認為是他媽小題大做,一點點小根部而已,誰還在乎那些微的差異?於是便又忍不住想著:家庭婦人總是輕易就把精力放在這些雜碎的小細節上,其沒人會把這細節放在心上。

“大哥!”於錦遙從外頭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看到於錦樂就笑了。

小姑娘正值長身體的年紀,比起去年又長高了不少,整一個炮彈似的沖過來趴到於錦樂背上,把他撞得往前一撲,差點埋進豆芽堆裏,他連忙用手撐著地穩住自己。

“還不快起來!”於媽媽的黃豆芽差點被這討債鬼禍害了,趕緊收拾到一邊,怒嗔道,“幫忙不見得你來,搗亂倒是一把手!趕緊把東西裝好了上樓去!”

於錦樂一回來,她就可以帶倆小的回家做飯去了。

這時門口有摩托車聲傳來,於爸爸把載回來的空箱子往店門口一扔,發出了好大一聲“乓”,眾人回頭往外看了一眼,他笑笑,就把車開到前頭路邊樹下面去了。

“正好你爸回來了,都回家吧!”於媽媽手上麻利地把地上的菜收成一袋,垃圾整成一包丟垃圾桶,開始趕人。

於錦樂就著於錦遙趴在身上的動作慢慢起身,對於媽媽說:“我帶她回去。”

於媽媽一看他們兩兄妹站沒站形就煩:“你別慣壞她!”

於錦安寫完作業怕被於媽媽抓去幫忙摘豆芽,裝著肚子疼就跑去廁所蹲了大半天,這會兒從裏頭出來,一見於錦遙樹袋熊似的扒在大哥身上,雙眼頓時一亮,不甘落後,跟著跑上去抱著於錦樂大腿,“大哥我也要!”

熊孩子就像果實,全長於錦樂身上了,背上爬一個,大腿還掛著一個,把於錦樂弄得寸步難行,他原地踉蹌地轉了半個圈,大喊:“你倆小心點!”

可惜熊孩子不聽。

於錦安哼哧哼哧要往上爬,於錦遙死活不肯讓位,便憋足了勁兒箍緊自家大哥的脖子,於錦樂當下被勒得兩眼一翻,差點就要瓜老襯。

於媽媽在旁邊看得眼角一抽一抽,於錦樂站不穩只能原地踉蹌著保持平衡,眼見隨時就會崩,大吼道:“都給我下來!!”

於錦遙笑嘻嘻地回嘴:“我就不!”

於錦安來晚一步爬不上大哥後背,還在孜孜不倦地努力著。

“你來晚一步了。”於錦樂往他額頭輕輕一彈,低頭對他說,“下次輪到你,去,幫我把書包拿上,然後上樓。”

於錦樂一聽要下次,頓時沒了興致,爬回地上原地抓著褲子蹦了一下,齜牙咧嘴地朝自家大哥扮了個鬼臉,“又不背我,才不要給你當苦力!”

說完一溜煙跑了。

“嘿?”於錦樂目瞪口呆,“他還知道什麽叫苦力?”

於錦遙趴在他背上,小腿一晃一晃的,討好道,“大哥我幫你拿。”

小姑娘機靈得很,察言觀色技能一流,什麽時候能撒嬌什麽時候能放肆,她把時機捏得特別準,平常於錦樂雖然兇她從不手軟,但現在這個時候卻是最溫情的大哥。

於錦樂背著她往上顛了顛,“別亂動。”

說完微微弓腰,於錦遙伸手勾住書包帶,還想繼續探身拿紙巾。

“再動就扔了你。”於錦樂威脅道。

於錦遙咯咯笑。

“哥。”於錦遙就從來不是個省事的主兒,被她哥背著還不安分,為了跟於錦樂說話,她跟一條不安分的蟲子似的扭動著身子掛在他背上往上蠕,“你是不是要去讀大學了?”

“嗯。”於錦樂慢吞吞地走著,心不在焉地回答,“幹嘛突然問這個?”

“讀大學”這詞冷不防從未經人事的小丫頭嘴裏蹦出來,是很稀奇的。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高考都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只要過了那根木板橋走到對岸成為所謂的“大學生”,便也是跟古時候的高中狀元差不多的殊榮了,在於錦樂之前,他們家親戚只有一個表哥獲得了此殊榮並且常被家族中的長輩奉為絕佳榜樣,各家就差拿他照片貼墻上供奉起來了。近幾年在國家不斷高呼普及高等教育號召高校擴招的浪潮中,高考錄取上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但不到最後一刻,於錦樂也說不清以後自己會怎樣。

壓抑慣了,他展望不出前路的模樣。

“我們班紀然說她表哥就在羊城讀大學。”

羊城是粵省省會,大多數一二類的重點高校都在那邊,據說未來不久還要建成大學城,於錦樂也是對那邊懷有憧憬的。

他走過的路不多,一來家裏生意忙,於爸於媽沒太多的閑暇帶他們出去旅游,二來逢年過節寒暑假他都得在店裏算半個人手幫忙,一點也走不開身,羊城和鵬城這兩座早從同學朋友口中聽爛了的粵省的大城他只從來只有耳聞沒有目睹,只有盼著大學幾年能離開鮀城往外走走。

“媽說你很快也要去讀大學了,哥你也去省城嗎?”於錦遙趴在他耳邊問,“能跟紀然的表哥一樣帶好多好吃的回來嗎?”

小吃貨心思坦蕩蕩,一心向吃毫不掩飾。

於錦樂抿了抿嘴,是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

他倒是也想去羊城讀大學,哪怕只是吊個二批尾,可問題是他考得上嗎?如果考大學只在一念間,像小學時候寫過的《我的理想》,那就簡單多了。

我的理想是當一名教師,當一名醫生,當一名宇航員,當一名科學家……

於錦樂早就忘了自己當初寫了什麽,大概是為了得分高,寫的人民教師,春蠶到死絲方盡,或者蠟燭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為祖國母親培育花朵……

想遠了!

他晃了晃頭,這會兒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相當迷茫的狀態——他竟然似乎是從來沒有想過所謂的“理想”。

一天二十四小時,他花了三分之一時間在學校,又花了剩下超過的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學校相關課業上,做題、背課文、記單詞……除去晚上睡覺的七小時,能騰出三小時來進行吃喝拉撒來已經算是寬松充裕了。然而大量的精力時間花在學習上頭,卻遠得不到相應的回報,他從進了鮀中後就再也不信那些那些關乎耕耘和收獲的毒雞湯了。

他常感到無能為力,可偏生又無可奈何。

眼下尚且自顧不暇,又如何去展望未來、訴說“理想”?

高考、志願、發展走向、未來,關乎這些的藍圖,只呈現出一派空蕩寥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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