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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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想是第二天在泉城市區他爸買給爺爺的屋子裏醒來的。

家裏管得嚴,他連啤酒都得藏著掖著偷著喝,哪裏敢跟拿到他爹面前來,睜開眼那剎那,他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地從床上挺了起來,第一反應就是“臥槽要完”,緊接著才被頭痛到炸裂的3D立體環繞效果給抽回了枕頭上。

跟頭顱裏有架機關槍“突突突”地連發子彈似的,太陽穴“突突突”地抽個沒完,牽動神經元映射到渾身,仿佛被壓路機重重碾壓過一般,直接迫使渾身呈現出一種半身不遂的狀態,他的記憶就停留在跟王雋毅和姜維談著鮀城人事物的那一點上,再往後的內容就跟被人用黑板擦在腦袋裏頭刷過一樣,呈灰蒙蒙的空白狀。

他無精打采地按著太陽穴走出房間,迎面就見邊爸坐在沙發上翻著報紙,在床上伏屍了好一會兒,他總算緩過神來了,可現在看到他爸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就又心虛得想跑回去重新埋進枕頭裏。

無證駕駛。

開軍車去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

未成年醉酒還喝得人事不知。

這當中的任何一條被有心人逮住,都是可拿來大作特作的頭條。

他十七了,不是七歲,成長在這種家庭中,當中的因果利害比誰都清楚,也正因為了解,才會後怕。他赧然又惴惴,邁向他爸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做好了老老實實被削一頓的心理準備,結果等他走近,他爸頭也不擡地說:“冰箱有酸奶,解酒用;廚房有粥,自己去熱了吃。”

沒提任何一句關於他們仨開車醉酒的事,也沒再提沈家。

他木然地往廚房走,感覺連腳步都是晃蕩虛浮的。

“小想。”他爸在後頭把報紙翻得嘩嘩作響,“有些事,你自己該有底。”

是沈家的事,還是他們出去混吃玩樂的事,邊振華並沒有明著說。

邊想頓了頓,才幾不可聞地點了下頭。

沈昀佳不在家,大概是他爸為了避嫌先行回來了,讓她留在在沈家陪陪二老,畢竟是人家的親生閨女,女婿可以趕,閨女還是自家的。

後來沈昀佳回來了,雖然面上明顯透著疲憊,但見到邊想的時候還是撐起了笑容,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依然該說說該吃吃。邊想在沈家鬧了一場的事雷聲大雨點小,最終以一種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掩耳盜鈴的方式匆匆揭了過去翻了個篇兒。

邊家是大年初六回來鮀城的。

在泉城時他們一家子三口人心裏都梗著一根刺兒,這刺兒是長久遺留下來的問題,任誰去摳挖都不可能會得到理想的結果,唯有不約而同地以不聞不問不提的逃避方式刻意地、厚重地、故作輕松地去將它深埋起來。

這個時候,回鮀城對他們來說不啻於一種解脫——邊想幾乎是剛上了飛機就感覺到一股渾身輕松無比的愜意。

然而邊爸跟沈昀佳似乎沒有為他的輕松所感染。

邊爸在候機的時候接了個電話,當時邊想正好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後發現他爸電話掛了,但是跟沈昀佳之間的氣氛卻怪異了起來,像是吵架到冷戰的那種誰也不搭理誰。

這可是稀奇了——這對經歷了外界重重阻力最後終於結合在一起的老夫少妻組合,連在沈家遇到那種難堪與矛盾都無法激發他倆的內戰,這會兒居然因為一個電話吵起來了?這場吵架導致回程路上兩人呈現出一種完全零交流狀態,一直到明叔在機場接到他們一家子,也是各推各的各提的行李拒絕對話。

邊爸倒是想幫老婆提行李來著,結果人家沈昀佳一個甩頭楞是裝作沒看到。

邊想心裏門道摸得清,只要他倆一天不和好,他這個做兒子的就一天有成為炮灰的危險,於是想從副駕座上車把後座留給這對加起來都快八十歲的老夫老妻去大眼瞪小眼。結果步子還沒邁開,就直接被沈昀佳不分由說給摜上後座,緊接著她也上了車,回手把車門關了。

邊想:“……”

邊局在機場門口當著眾人面被老婆擺了一道卻不好吱聲,只能自己繞過去上了副駕座。

這事發生的時候明叔還在車尾箱放行李,回頭一上車頓時有點受寵若驚,畢竟領導坐副駕座一年沒得幾回。他戰戰兢兢地開車上路,心道這領導對老婆兒子真是一等一的好,把寬敞舒服的後座都讓給他倆了。

這對夫妻對兒子信奉原則性教育,吵架歸吵架,冷戰歸冷戰,卻又極其默契地一如既往沒在兒子面前透露出一星半點,所以邊想並不知道兩人吵架的具體原因。

這種經歷在他看來還挺新鮮的。

沈家跟他因為他倆的婚事上天下地鬧得跟大聖鬧天宮搗東海似的大型時,他倆都能和和睦睦恩恩愛愛舉案齊眉同步走;現在沈家沒轍他也長大懂事對他倆喜聞樂見了,他們倒好,自己鬧起來了。

果然外界阻力只能讓愛情更堅定牢固,而內部矛盾才是令愛情瓦解的根本——

大概是他那詭異的笑容實在刺眼,他爸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笑什麽呢你?寒假作業完成了嗎?沒完成明天一天不許出去。”

他笑嘻嘻:“老邊同志,明天不出去不成啊,明天是返校日。”

眼見他爸面沈如水不帶一點兒表情,他頓時一個激靈地危襟正坐起來,腰板都挺得倍兒直:“完成了完成了!我就想到要開學了情不自禁地高興。”

一副“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的乖巧樣。

“自己這是一回到鮀城自己地盤上就麻痹大意了啊!”他默默地感慨。

老邊現在肯定心情不咋樣,平常哪裏會管他什麽作不作業的雞毛蒜皮事兒啊?這會兒只要他稍微表現出一丁丁大逆不道,肯定馬上就會被秒殺。

這種毫無誠意的官方回覆邊局這種官場老油條比他還擅長!自家崽子一個心眼幾個凹他都一清二楚,只是眼下這種情況他也不好說什麽,只能虎著一張職業審訊嫌疑犯的臉,借著後視鏡的反光飛了邊想一記眼刀子。

換做平常,沈昀佳肯定會應和一兩句,但眼下這光景,打上車後她的頭就一直扭一邊看著窗外風景,對他們爺倆的互動不聞不問。

邊想撓心撓肺,心頭就像聚了一窩子螞蟻在蹦八字舞,癢得不得了,實在好奇這倆公婆為何一言不合就吵架冷戰。

他總覺得自己該知道些什麽,可是又莫名地一點印象也沒有,就好像有人爬進他腦子裏把那一段記憶給掐了一樣。

機場到家就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搬完行李上了樓,也就下午兩點多的時間。

結果剛到家門口,就看到有個人蹲在那裏。

一見他們出現,那人就迅速從原地蹦了起來,跟被貓追兇了的灰耗子似的又急又怕,“姐夫,你們回來了!”

是陳文桐。

這人才幾天沒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跟被人拿攪屎棍攪過似的半邊散著半邊粘著,身上衣服皺皺巴巴不止,臟得跟直接四肢並用連滾帶爬用身體去掃了整個小區的區間道一圈一樣,大概因為蹲得太久的緣故,膝蓋的地方鼓起了一個凸狀,已看不出原來的褲腿版型究竟是直筒還是緊身的。

他的臉色更是嚇人,胡子拉茬唇色幹裂,才短短幾天的時間就迅速從一個養尊處優的二代消磨成了現在這副鬼樣,一雙原本底子很好的眼睛充滿了紅血絲,一對招子在看到他們的時候瞬間就迸發出餓狼撲食的氣勢,邊想看著都怕他瞪得太用力會直接凸出來掉地上去。

要不是他撲過來的那一瞬間喊的一聲“姐夫”,他們都以為是哪個流浪漢躲政法委宿舍來襲警了!

幫忙送行李上樓的明叔連架勢都擺好了——

關鍵時刻被邊爸攔下了。

邊想在後頭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陳文桐向來自詡體面人,以前哪怕他再是求著上門找他爸辦事,也從來是一副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別說像這樣灰頭土臉蹲在他家門口守著,他是那種連一刻的亂發都不能忍受的人——所以沈昀佳曾經說過他倆舅甥的臭美境界是真一脈相承。

“進去說話,這算什麽樣兒!”

邊爸斥完就開門進了屋,沈昀佳自始至終臉沈如水,進了屋也沒了以前端莊大氣的待客之道,直接推著行李箱回房去了。

陳文桐跟在邊爸身後進了書房,門一關就隔絕了兩室動靜。

邊想再是遲鈍,也明白了他爸跟沈昀佳的這場戰爭導火線出在哪兒了。

過年前陳文桐也來過,那時候沈昀佳已經表現出了不滿,只不很快就被掩飾過去,加上一家人都忙著準備回泉城,他爸跟她沒什麽異常舉動,他就沒往心裏去。

除夕夜那晚,他好像也模模糊糊聽到了他們提到“陳文桐”這個名字,不過他當時實在太困,第二天起來完全就忘了這茬。

老邊跟沈昀佳的吵架冷戰看似沒頭沒尾,其實有根可尋,這些枝末細節加加串串起來,再明顯不過了。

陳文桐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在鮀城可謂出身權賈,是陳家三代單傳的男丁,本可利用陳家的資源成為人中龍鳳讓陳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卻不料被溺愛過度歪成了地頭蛇。

他在家排名老小,遇事有個大姐在上頭擔著,混跡在一群無所事事的官二、富二中招狗鬥貓,大事小事從沒個消停,在鮀城橫行已然成習慣。本來隨著年紀的增長,他應該跟他那群狐朋狗友一樣娶妻成家漸漸收斂沈穩下來,可奈何大姐英年早逝,陳家二老也走得匆忙,陳家迅速敗落,加上他自己向來無甚腦子,還偏生不改那副混不吝的吊兒郎樣,以致於如今淪落到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地步。

但他這人也好像註定命不該絕,以前作天作地有陳家給兜著,後來陳家沒落,親姐病逝,好歹也給他留下個負責又能幹的姐夫,接手了他爸他媽的未竟之業給他擦屁股。

他惹了什麽麻煩多大的麻煩邊想其實一點概念都沒有,原因無他,就他爸覺得他一小孩子別管大人事,讀好自己書就好。所以在邊想的認知中,這個缺心眼舅舅肯定又是作了什麽妖惹上麻煩,才會火急火燎上趕著來堵門。

送走了明叔,邊想無所事事地在屋子裏溜達了兩圈,冰箱打開來翻了半天也沒翻出朵花來。

這次回泉城一走就是七八天,年前沈昀佳怕東西變質就把冰箱給清空了,現在裏面空蕩蕩的就跟被鬼子掃蕩過一樣,剩下幾支純凈水可憐兮兮地戳在裏面。

午餐是在飛機上吃的,他對吃的沒什麽特別大的追求,管飽就成,偏生飛機餐分量固定就那麽一小份,半大小子餓死老子,眼下他青春年少正值韶華正好的二度發育期,夜裏睡覺都仿佛能聽到骨骼“咯吱咯吱”的躥長聲。現在一吸氣,感覺胃空間馬上被空氣侵占了一大半,手指朝著胃的位置一戳,就傳來一陣“嘰嘰咕咕”,過一會再一個吸氣,又傳來一陣,如此循環,他沒由來得頓感命運多舛……

帶回來的行李他也不收拾,拉進去房間就懶得動了,四肢一伸往床上一撲,感覺再動一下他能因饑餓過度而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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